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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十二年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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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怀依河静卧在不列颠西南部的丘陵里,分隔开威塞克斯王国和威尔士公国。四十多年前,威尔士领主们向英格兰的继承者艾塞斯坦臣服,从此怀依河波平如镜,兵戈止息,时光慢下了脚步,只有丰饶河谷和两岸密林倾听着和风,嗫嚅细语着岁月的流逝。此刻暮色昏瞑,晚风掠过幽暗的河畔林木,白脸山雀和知更鸟的啼鸣夹杂在树叶的沙沙声里。
一个金发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磕磕绊绊地在林中穿行。树丛底下不时伸出老树的根脉,石块和浅水洼也随处可见,于是他步履蹒跚,不知是虚弱还是路难行的缘故。
男人穿着橄榄色的斗篷式长袍,制作考究,可被扯得满是裂痕,左边袖子不知所踪,撕裂处沾染着变得棕黑的血迹。他怀里的小姑娘同样一头金发,圆润可爱的脸颊脏兮兮的,她微微睁开眼睛,用少见的琥珀色眼眸望着自己的父亲。
“爸爸,我想妈妈和弟弟了,我好想回家。”小姑娘微弱的声音几乎要被飒飒的风声盖住。
“就快了,我们马上就回家。”男人怜惜地摸了摸女儿被冷风冻得冰凉的额头。小姑娘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听话地缩在父亲的怀里,不哭不闹。
月光逐渐从雾气里浮现,温柔地笼罩着林梢。他沿着林中溪流向地势较低的方向摸索着,绕过几棵藤蔓缠绕的古树。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树下,见到金发男人前来,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头黑发和冷峻的面容。
“奥平顿——我还以为今天太晚,你赶不到了。海伦坚持要来,可她太伤心了,晕倒了两次,我只能让她先在家里休息。”黑发男人迎上来,树影遮住了他的脸,可语气里的酸楚显而易见。“这就是你的女儿?”
“这是赫尔加,我们的大女儿。”
金发小姑娘怯生生却很有礼貌地问了好。
“你好,可爱的梅瑟菲尔小姐。”黑发男人摸了摸她的头,低下头来认真俯视着孩子澄澈的双眼,用对成年人说话的语气自我介绍,“我是霍兰森·拉文克劳,你父母的朋友。”
小姑娘琥珀色的眼睛亮闪闪的。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很快露出困意,合上了眼帘。
奥平顿·梅瑟菲尔一愣,错愕地看着霍兰森,旋即露出愤懑的的表情:“你对她用了催眠咒!”
“非常抱歉,让小孩子听到这种话题不合适。”霍兰森冷静地回答,“现在来说说你的想法吧,我和海伦一定会尽全力帮你。”
“格温多琳和我在想,这段时间里,你和海伦能帮忙照顾孩子们吗?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我们接下来至少二十天里——无论如何不能带着他们——”
霍兰森打断了他的话,笃定地说:“你们是要去报仇。”
奥平顿用无言代表默认,只有靴子在地面泥泞上摩擦的声音。
“梅瑟菲尔,你冷静下来。我很理解你的痛苦,但你想找谁复仇呢?麻瓜的领主?麻瓜的教会?还是其他的悬铃会持坠人没有来帮你们?这个道理根本讲不清楚啊。况且,在那天之后,你难道还不清楚,诺森伯兰他——”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没办法不想她,没办法不想他们!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我是一个人还是和格温多琳在一起,无论我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我永远能看到她死在我面前的样子。她那么美丽,那么年轻,那么善良,她咽气的时候还向我伸着手,我却救不了她!还有他,他还那么小,他还没有取名字!拉文克劳,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奥平顿提高了声音,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几声凄厉的鸦鸣在远处响起,应和着他撕心裂肺的伤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已经完了,流言正在改变着我的名声,现在我是有史以来最差的威尔士持坠人。格温多琳的痛苦不比我少,要不是因为孩子,她早就不想活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赌一把?”
他大声抽泣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交融着枝叶间透过的冰冷月光,落在怀中女孩的脸上。女孩似乎睡得香甜,砸了砸小嘴,翻个身贴着父亲的胸膛,发出轻柔的呼吸声。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还好有她在,还好有我的小赫尔加。”
霍兰森叹了口气,从腰带里取出魔杖,无声地念着愈合咒语,修复着奥平顿破烂的衣服。
“我真心诚意地为你感到难过,奥平顿。但是我遵从本心的建议是,带着赫尔加回梅瑟菲尔德吧。现在没有战事,就把这一切当一场噩梦,把握住现在有的,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你一直都是称职的持坠人,出色的巫师,忠实的好朋友。”
“而且你不是会去复仇的人。”霍兰森笃定地补充道,“很抱歉,但我自认为足够了解你。有孩子在,你不会为了希望渺茫的事放弃她的安稳一生的。”
奥平顿·梅瑟菲尔没有接腔。他呆呆地站了很久,并不瘦弱的身形却像是要被风吹倒一样。他把女儿换到左臂弯里抱着,右手从衣袍里掏出一个吊坠。吊坠是木制的,镶嵌着七颗宝石,有几颗已经磨损,在黯淡的月光里反射出颇为明亮的光泽。
紧接着,奥平顿高高扬起右手,似乎要把吊坠扔在地上,可最终还是没有松手。他用颤抖的手指勾起链子,泪眼模糊地看了它许久,还是将它缓缓塞了回去。
“这东西保护不了巫师了,霍兰森。你、我,还有现在骂着我让我去死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东西早就保护不了巫师了。我们这些人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巫师们到底该往哪里走,我看不到,你能看到吗?”
霍兰森·拉文克劳是占卜预测的大师,可是面对好友的诘问,他却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唇,难以做出任何答复。林子里夜枭盘旋,雾气在渐渐隐去,露出午夜蓝与银色相间的苍穹。繁星垂下目光,悲悯却无言地望着大地上的一切。
而奥平顿怀里的金发小姑娘,四岁的赫尔加·梅瑟菲尔还在睡梦中。她的梦境香甜柔软,有母亲温柔的微笑和甜美的歌声——
“怀依河,怀依河,
流向远方没有终点。
踽踽独行,逆流而上,
忧愁伴我,难以名状。
你的河水养活着我,
我的热爱也属于你。
我愿长眠你的身旁,
听水流潺潺地歌唱。
我将灵魂献给未来,
我将□□魂归过去。
若我们的真心深埋于土,
愿我们的故事不再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