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樹》谁的黑凤梨

2、森林

　　车程大概两个小时左右，黑明估算着，到达那里应该已经十点多了。帐篷、手灯、一些食物，还有一个小被子，黑明打算在那里过一晚，说不定会梦见什么呢。

　　一路上，黑明趴着车窗向外看，他实在看不出外面的一切有什么好熟悉的，车越往前来，他越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愚蠢了，竟相信自己曾经来过，而且越想越觉得荒唐：“我才小学五年级，过去都发生过什么事儿我会不知道吗？”

　　但他还是来了。

　　车辆缓缓驶向目的地，他痴痴地望着车外为数不多的灯光所能射映到的植被，环顾周围他看不到一丝的楼房和人群，这反而让他松弛了下来。听着车辆缓慢的嘎吱嘎吱声，以及时不时感受到车辆带来的巨大颠簸与晃动，黑明突然想起这条铁路好像在几十年前被战争的炮弹炸断过，而且不止一处，待战争结束后也只是粗糙地修了修，直到现在还不是完好的，这是他在学校的书本上学到的，但现在这里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战后的感觉了。

　　夜晚十点零八分，黑明终于到了，他拿着他仅有的装备走向那片森林，就像一个瘦小的战士要独自挑战整个黑夜一样。幸好，今晚的风不是很大，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一晚。黑明提着灯，探头探脑地在森林的边缘走着，因为实在太黑了，月光只能打在茂密的枝叶上，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就这里吧。”黑明找了一块平地，周边有着些许的花朵和岩石，暂且可以认为它是个简陋的花园，或是一个假想的依靠，能帮自己遮挡一些风险。帐篷搭好，黑明便安歇下来，倚着岩石，嗅着花朵，瞭望星月。周围真的是太安静了，没有隔壁邻居的争吵，没有学校的压力，没有他们的欺凌，没有城里一遮便看不见百星的尘雾，没有不知何时就会响起的警鸣。他有些睡不着，面对与以往反差极大的环境，他反而有些害怕，怕自己习惯了这里，而今晚，却又是个安眠夜，他没有做梦，没有被惊醒，难得地没有闹钟，难得醒来后的眼皮还能是柔和舒展的，也许他等了一晚他会在这里梦见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梦到。他醒着，笑了笑自己。

　　清晨的天气还不错，周边的风景一览无余，甚至在高处还能俯瞰到一些城里细小的楼房，只是森林太深，他看不到更多。黑明觉得是时候往深处走走了。

　　“哦？这个是山荷花吧？”黑明蹲下来看了看，雾气与晨露将山荷花的叶浸润得明亮透彻，像植物上生长了水晶一样。

　　“诶？那个是……豚鼠？”黑明如同按图索骥一般描绘自己的线路，也不知道走向了哪里。不过他不大敢转弯，因为从小就是路痴的他实在不太敢放肆，可他就愣是这样一点一点，走了一个多钟头。

　　“咳咳……”

　　一阵咳嗽声将黑明直接吓得怔在原地，那苍老的声音让他仿佛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你好？你……？”黑明害怕得声音直颤，他可从未在书本上了解到过森林里还能有这种事情。

　　“不用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一个很慈祥的，略带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是谁？为什么……我为什么看不到你？……”

　　“我不在你旁边，所以你看不到我，不过你不用害怕。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那阵声音仍然很慈祥、和蔼，可这并不能完全阻止黑明的恐惧。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黑明按着声音的轨迹试图寻找它的来源，结果却来到了一群树旁。

　　“你……你是树？”黑明满满的疑惑与震惊。

　　“我……哈哈，我，你可以这么理解吧。”

　　“不可能，你骗人的吧？我们老师讲这世上可是没有神灵的。”黑明还是对自己的遭遇感到难以置信。

　　“嗯，你们老师或许说的对，不过这都不重要。你来这里是？”那声音依旧慈祥着。

　　黑明本想往回跑，可相较于他心中的疑问，此时的恐惧好像又不是那么的有意义。他回退几步，转过身，结果又转了回来。

　　“我……我只是因为，我有一个梦，一个梦境，好像和你这里有关。”黑明依然很忐忑着。

　　“什么梦，我或许能帮到你。”

　　“就是……我已经好几年都会重复地做一个梦了……那是一片树，然后里面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我……我很恐惧，每天早晨起来都会觉得很紧张，很害怕，有时还会在夜里惊醒……

　　但我昨天……哦不，前天又梦到了，而且我感觉应该是这里，所以我……就想来看看，我怀疑我来过这里……”黑明鼓足了勇气希望自己不要就这样逃走。

　　“你确实来过这里，我记得你。”那声音耐心地回应着。

　　黑明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都懵掉了，那种清醒所带来的恐惧感让他一时间很难承受。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黑明很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那个时候你还很小，大概三四岁吧，你们学校组织过你们来这里……游玩，但是整个过程非常糟糕，一路上你们会被训斥，会被打骂，会被怒吼，还会遭到大人们的恐吓，除了给你们食物和水喝，几乎没有任何一件对的事情，甚至连食物和水，他们都不会给得很痛快，他们要条件，要你们的反馈。总之，那段回忆我自己现在想起来，还很可怕，而且痛恨。”

　　“三四岁……我在上幼班吗？我为什么不记得了？”黑明继续很不解地问着。

　　“我想，应该是你的记忆想要忘记它吧，所以你不记得了，但可能这段时光对你来说又太残酷，所以根本不可能忘掉，于是它以梦的形式出现在你面前，我想，大概是这样。”那阵声音不紧不慢，且显得极有耐心。

　　“那你是怎么记得的？”

　　“我……因为当年，你们是第一个来到我这里的人，而这次的你，是第四个。”

　　“这……这是什么意思？”黑明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问，或者问些什么了，对他来说可问的问题好像有些太多。

　　“嗯……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慢慢地和你说吧。对了，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解梦吗？或者说找到你那些困扰的原因。”

　　“对，我……不过我现在好像明白了。可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们？噢……我好像明白了。”

　　“我可以听听你的想法吗？”那个声音还是很温和。

　　黑明瘫坐在地上，呼了一口很深很重的气。

　　“因为，我们的老师总是教导我们，这个世界很贫穷，资源太过有限，所以我们必须拼命而不断地竞争下去，为了可以得到那有限中的一份来生计自己，而越是激烈，越是有可能拿得到，或者说被看见，被认可，被恩赐。”说完，黑明又呼了一口很深长的气。

　　忽然，气氛变得有些安静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黑明疑问着。

　　“我……唉，有些话我觉得我还不能和你说，但你要知道，你可以过得更快乐些的。”那边的声音反而变得焦急、不安起来。

　　“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黑明的语气反倒是有些缓和了下来。

　　“如果以后有机会，而且时机恰当，我觉得我很愿意，而且很有必要说给你听，但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那边的声音依然显得很急促，担忧的语气有些令黑明不知所措。

　　“没事的，没事的，不好意思，让你紧张了。不过，你的困扰现在应该解开了吧，你还有什么其他的问题带来的吗？”那个声音在试图缓解气氛。

　　“我好像还是有点想不起来过去发生了些什么，不过现在倒是好像有点印象了。嗯，我现在感觉放松了一点，有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很谢谢你！”黑明笑了，而这是黑明难得的笑容。他似乎感到从未这样安心过，好像找到了一位真心愿意和他说话的朋友一样，从未觉得内心的话是可以这样踏实地说出来的。

　　“哈哈，你就是传说中的树洞嘛？你也没有洞呀！”黑明好像变得有些开心，甚至开始有了一种因为自己开心，所以想让自己的朋友看到，又或者也想让他跟着开心起来的冲动，而这样的感觉，他从未有过。

　　而与此同时，那边也传来了一阵亲切的笑声。

　　“我好想一直呆在这里呀，可惜我明天就得上学了，而且我今晚还要回去赶作业。”黑明的状态好像又逐渐回到了之前。

　　“没关系，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每周都来的，而且你有任何烦恼或者问题，都可以来问我。嗯……你远吗？”

　　“我不远，两个小时，很近的！”黑明很开心能听到这样的回应。

　　“那好，我会继续在这里等你的，你的，树洞，没有洞的树洞！”那边传来了一阵开心的笑声。

　　“好，那我下周六还会来！而且，我确实还有个烦恼和疑问，但我有点犹豫，我怕会不会影响到你，因为它确实也是一件很困扰的事……”

　　“没关系，你尽管问，我一定会知无不答的，而且放心，不会困扰我，相信我。”未等黑明说完，那边已经传来了答复，好像也很期待一样。

　　黑明有些流泪，他能感到那股涌动是温热的，是温暖的，是绝不会像每次醒来身体上所流淌的冰凉的。这一次，他仿佛看到了希望，除了那份满意的答卷之外，除了虚假的笑容之外，除了尖冷的夸赞之外。

　　“对了，等你离开后，一定别和人提起我，就当做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约定，可以吗？”那个声音笑意盈盈的。

　　“好！我一定！”

　　于是，黑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里。他未敢想过自己竟然还能带着些额外的惊喜和礼物回去，而这次他留下的背影也不再是痛苦和恨意，是阳光，是积极且充满希望的憧憬与期待的，犹如刚刚破壳的雏鸟，他看到了一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