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故事》小林太阳

3、维多利亚港 阮文看

　　阮文看到那封错过了许久年的结婚请帖，泛黄破损的红色封面，鎏金的火印，她打开后是多年未见的娟秀字体，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她的心跳错漏了一拍。
　　你知道她结婚了吗？
　　嗯，知道
　　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翻着资料，岁月仿佛不能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他依旧是几年前年轻的模样。你看，这是天生的宠儿，好像在所有事上，他总能略胜一筹。
　　她给我发了请帖，但我当时在国外忙学业，没收到信息，她，怎么样了？
　　你应该自己去看她，而不是在这里问我。
　　我不信你不知道。
　　阮文，五年了，我以为你变得更成熟了，我给了你机会逃避，而你选择回来，那说明我们的婚事也应该提上议程了。
　　宋铄，你爱过阿珂吗？
　　你如果觉得我的感情不忠洁的话，那我婚后可以不管你。
　　阮文突然觉得很疲惫，她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如井珂，她的一生都被禁锢在这座繁华的维多利亚港，她的灵魂和身体都不属于自己，她几欲落泪，可她看向坐在那里的男人，他像座雕塑一样，沉沉的垂下眼睑。她笑了，眼泪却先一步落下。
　　对啊，比她可怜的大有人在，身不由己的又何止她一个人。
　　宋铄，结吧，大家都活成这个样子了，再难点，再狗血点，又能怎么样呢？
　　抱歉
　　阮文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的一句话，她浑身发抖，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嚎啕大哭，她推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论可怜，谁能比得上这位宋总呢，出生起便备受厌恶，政治联姻下的产物，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稍微有点力量反抗，父母又都死了，于是被架在高台，前有虎后有狼，年少遇见喜欢的人，没有能力保护，眼睁睁看着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人远去，后来有了力量，却又不得不政治联姻，延续他父母的老路。
　　她突然想起那个记忆里温柔如水的女人，她好像有抚平一切的能力，只是大家运气都差了点。
　　阮文订婚前还是去了趟内地，她没有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井珂眼前，只是偷偷的在远处看着她。
　　她已经怀孕了，旁边站着个温柔的男人，正在扶着她，虽然看起来有点手忙脚乱，但是眼里全是爱意。他能给她想要的。阮文突然明白了她说的话的意思，久久后红了眼眶。
　　他比宋铄好了太多，起码没有满身的刺与扎死人的冷酷。
　　阮文想，她期盼她幸福。
　　宋铄忙里偷闲和阮文领了证，在媒体见证下和她亲密的演了场订婚戏。
　　转身一个飞澳大利亚，一个飞了美国。
　　维多利亚港，这是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尽管它足够繁华，她曾经也迷了路，但阮文恶狠狠的想，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她花着宋铄的钱，逛遍了全世界，去看火山，去看草原，去看所有她感受不到束缚的地方。
　　宋铄被查出脑癌的那一天，度假的阮文知道消息差点从小吊床上摔下来。她没收拾行李一路风风火火的飞回了香港，飞回了她再也不想回到的地方。
　　飞机上，阮文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桩事，那是井珂还在时，宋铄为她下的一个赌。那一天，宋铄出了车祸。
　　一到医院，病床上的宋铄冷静的抬头看她，许是因为离死不远了，他罕见的露出一抹笑意，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说，她回来是要分家产的。说到最后，她居然哽咽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病床上的宋铄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说，抱歉。
　　他有什么可抱歉的呢？明明一直受苦的是他，明明被逼着娶不喜欢的人的也是他，明明失去了最爱的人的也是他。
　　可是他却很安静的，很怜悯的，一如从前的阿珂，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成熟的小孩。
　　可她今年已经36了，而他，快要死的他也才比她大一岁。
　　日子过得很快，他并没有脑癌患者的自觉，总是很镇定的下达命令，签股份转让书，他没有子嗣，带着离婚同意书一半给了我，一半给了宋靖。但他的头发还是掉了，于是他直接剃了光头，这时阮文会笑他像个和尚，宋铄也不理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太阳，看了好久。
　　阮文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了宋铄吐血，那个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形销骨立的看不出人形，他干呕着，似乎痛不欲生。阮文趁他要转过来的时候背过身，捂着嘴泪流满面。
　　宋铄去世的那天，阮文替他看了，是个绝顶好的艳阳天。阮文那天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再也留不出一滴眼泪，她的人生悲剧的像一本古早狗血文。
　　她只是静静的伏在棺材上，很安静的听着，安静到她似乎回到了04年的那个苦夏。
　　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总觉得好像有人操控了她的人生，让她这辈子再也无法释然的活着。
　　她回到“他们”的家，他的房间干干净净，听助理说他也很少回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公司，她又去公司收拾，心想这个人还真是死了都得让人劳心劳力。
　　她理电脑文件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一封邮件，那是几年前的邮件了，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是阿珂结婚的照片。
　　上面打了个备注，此生挚爱。
　　阮文一瞬间泣不成声。
　　她想起了那个燥热的夏天，那个倔强不肯回头的少年在经历了一次次的磋磨后低下了头颅，从此以后，所有的幸福都再与他无关。
　　是她，苛求太多，反受其乱。
　　年年祭日她都会去看她，她46岁那年，遇到了她以为再也不会遇到的人，井珂立在他的墓碑前，温柔的看着她，她却早已不是那一年20出头的少女，她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会知道，我以为他应该瞒死了你。
　　我也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香港这座城市，真是令人难过。
　　我有的时候真的恨你，凭什么你就能找到良人安稳的活一辈子，而我和阿铄，却如此不幸。
　　井珂无言，她怔怔的看着她，像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忍开口。
　　但是阿珂，我凭什么怪你呢？明明是我们这种人害了你的一生。你为什么不怪我呢？井珂！
　　墓碑林立，阮文红着眼眶，她自此明白，她与井珂的距离，从此便如天堑。
　　井珂放下花束，温柔的看着她，人长大了，有些事便身不由己了。
　　她侧过身从她身边离去，阮文泄了气，咬着牙说她再也不想见到她。
　　阮文没告诉她，那一年夏天，少年为了冲破既定的命运，和别人打赌，赢了，去机场的路上却出了车祸，落下了病根。
　　他一直不说，是想等死。他早就不想活了。
　　阮文又一次来到维多利亚港，这是全球三大之一港，她年少的时候坐着豪华游轮驶过这座明珠，曾俯瞰过香港纸醉金迷的表面，并沉迷于此。于是她花了一生去看清浮华表面下的崎岖。
　　她的心脏像是被碾压着，陈旧泛黄的回忆告诉她她的心脏里确确实实住着一位来自维多利亚港的少年。
　　他引她入深深苦夏，却又弃她于深渊，她一生得他另眼相待甚少，唯有病时才窃得一丝笑意。
　　所得浮华转瞬即逝，她不觉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