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佐藤少佐立在主持台下,笑眯眯地扫视着舞池。傅蔓薇远远地见了他的神情,便知是难打交道的。她轻轻摸了摸盛其麦的小脑瓜,问:“肚子还难受吗?”
盛其麦没精打采地摇摇头。
一个富态的青年男子走过来,伸出手掌,笑嘻嘻地对傅蔓薇说:“小姐,能否请你……”
盛其野正把空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盘上,闻声转过身来,眉头一皱,大步流星两步便到了傅蔓薇身旁。
一见这瘟神,男子顿时眼皮跳了跳,结结巴巴:“盛公子啊……真是好久不见了。”说着缩回了手。
盛其野挑挑眉、不耐烦地开口:“郑煊赫,怎么哪儿都有你。”
郑煊赫好不容易忘记之前的糗事,出门参加的第一个酒会就遇见了盛其野,心中既恼火又害怕。
“这话说的,我们郑家在商界也有几分名号,怎么不能来,再说……你当我想来。”他瞟见傅蔓薇明眸皓齿的模样,立刻笑着问:“这位是?”
没等傅蔓薇做出反应,盛其野板着脸说:“跳舞去。”
他将手掌半摊开了伸到傅蔓薇面前:指节修长,掌心有一些红,手掌和指节处有几个茧子。
这并不是养尊处优的人应该有的手。
傅蔓薇将手搭了上去。
盛其野心里笑开了花,牵起傅蔓薇的手,扭头对盛其麦叮嘱:“别乱跑。”
傅蔓薇随他来到舞池,盛其野不甚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腰上……
他感到手心里有了湿意,握着她的手生怕太用力因此有些不知所措,傅蔓薇白皙的脸庞和被睫毛半掩的眸光让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但他毕竟久经生意场,心里再怎么紧张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傅蔓薇。
而傅蔓薇的心思还系在林绥之和李秋的安危上。
按照老师和李秋的身手,拉闸的那几分钟足够他们逃离到二楼了。
况且,她也听到了接应同志的手雷声。
从礼华饭店到英资码头,一路上路况复杂,但老师熟悉地形……
这样分析着,她心里的沉重就减了一分。
直到她跳错了一步,一脚踩在盛其野崭新的皮鞋上,傅蔓薇才止住思绪,撩起眼皮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跳舞,要不……”她说着缓下脚步,谁知拂在腰间的手掌一下子用了力,将她带得贴近了几寸。
只听盛其野说:“刚好,我也不太会跳,我们互相学习。”
他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不说话时是带着一股锐气的,但此时看着她,目光是温柔而笃定的。
两人离得太近,傅蔓薇红着脸往后退了退。盛其野见好就收,顺着她的动作收了力气。
“傅小姐有心事?”他问。
“我只是在想盛先生刚才的话,你说刺杀是精心策划的。我看不然,否则他们怎么这么容易就伏法。”傅蔓薇看着他说。
“日本人的话不能尽信。”盛其野说。
傅蔓薇定定地问:“何以见得?”
“刚才厅里一共九个宪兵,现在只剩下四个。按说凶手伏法,现在最紧要的是做好现场安全工作,其它的宪兵去哪了?再说,从刚才的Qiang声判断,他们有掩护有接应,还有人拉了电闸助其一臂之力,应该能逃脱。”盛其野拥着傅蔓薇转了个圈,继续分析:“况且,日本人对抵抗组织向来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佐藤弘夫不是莽夫,不会轻易不留活口。”
他认识佐藤?
她望向盛其野:“刚才那么乱,盛先生还有如此智慧的分析。佩服。”
盛其野抿抿嘴,忍不住勾起了一边嘴角。
终于熬到散场,众人鱼贯而出。
“其野君。”
盛其野一行闻声转过头来,只见佐藤少佐带着副官大踏步走来。
佐藤弘夫比一般日本人要高些,瘦削的方脸上,长一双精干的圆眼,嘴角处两条深深的纹路,显出严谨阴沉的气质来。
“佐藤少佐。”
佐藤露出笑容:“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和其麦,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清夫常常聊起你和伯父,可惜我回上海还没来得及去拜访。”
盛其野不甚热情地说:“确实很久不见了。父亲近年来身体欠佳,尤其冬天,更不太出门。”
视线落在傅蔓薇身上,佐藤问:“这位是?”
“傅小姐。”盛其野敷衍地介绍了下,随即带上羊皮手套。
落在身上的目光阴郁而意味深长,傅蔓薇压印着内心的不舒服,打了招呼。
“我还有公务在身,改天再去登门拜访。”佐藤弘夫对着盛其野用力点了下头,带着副官匆匆往舞池的方向走去。
汽车缓缓驶出酒店的铁门,突然,一声巨响!
磊子猛地刹住车,只听盛其野厉声说:“不要停,继续开!”
傅蔓薇拉开车帘,将脸贴近了玻璃窗往外望去,只见酒店上空升起了火光。
是炸弹!
尖叫声四起!
万幸,他们的车子已经驶离了酒店。其余还未来得及离开酒店的宾客被拦在了大门里。
见车子离大门有段距离了,盛其野便吩咐磊子将车停在路边。
几人下了车,盛其野围着车子检查了一圈,才站起身拍拍手说:“没问题,走吧。”
夜色深沉,黑色轿车在寒风中驰骋,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关卡。
橙黄的路灯光从车窗外射进来,映照着众人沉默的面孔。
盛其麦这一晚被吓坏了,依偎在傅蔓薇身边耷拉着脑袋。盛其野面色沉着,但眼睛异常明亮。这点危险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反倒心里觉得痛快!
这大上海,还不是日本人的天下!
而傅蔓薇的脑中正思绪翻滚:最后的炸弹,不在他们的计划中。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另有其它的组织?老师他们现在是否成功撤离?
她拧着眉头不言不语。
盛其野只当她情绪不佳,识时务地保持着默然。
雪片从空中洋洋洒洒落下来,在路灯旁,黑色轿车稳稳地停住。
“盛先生,再会。”傅蔓薇冲盛其野点点头,接着摸摸盛其麦的小脑袋,安慰他:“别怕,回去好好睡一觉。”
她转身推开车门,凌冽的寒风瞬间倾了进来,砰地一声,车门一关,融在雪中的浅灰色身影便看不见了。
盛其野收回视线,心中是说不出的况味。
他看不透她。
黑白色皮鞋在撒了盐似的石板路上留下清脆的声响,傅蔓薇一边走一边仰头望向夜空中漫天飞舞的雪花……
父母已经睡了,堂屋里留了一盏煤油灯。
回到卧室里,傅蔓薇斟了杯热茶。
借着煤油灯光,她看到表针离十一点还差一刻。
傅蔓薇站到窗户前,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夜空中看去。雪停了,黑暗和寒冷统治世间着一切。
时间似凝住了。
在她内心的焦急和担忧达到鼎盛时……
嗖嗖!
两束红色的烟花冲上了天际,绽放出一大片耀眼的花丛。
傅蔓薇紧紧攥住窗帘的一角布边,眼中泛起了泪光。
她笑了。
那是行动队员成功撤离的信号。
此刻,她完全放了心。
然而,她并不能马上休息,刚才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依次浮现,她啜着热茶,考量着每个细节。
酒会开场时,她离开众人视线太久了,同一时间内在卫生间的只有寥寥数人,他们都会成为嫌疑人。这一点在行动计划前,她已经预料到了。
接下来,她会面临更多挑战。
不过,她并不害怕。仿佛是经历风雪之后的腊梅一样,她会更加坚韧、更加娴熟地与敌人周旋。
傅蔓薇将立在衣柜边上的行李箱收到柜子里,转身进了卫生间,洗去妆容,躺在床上和衣而睡。
回到家,盛其麦迫不及待地围着母亲讲述着酒会的惊险。听了他的话,刚刚睡醒的陈露露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她连叫了几声老天爷,按着盛其麦的肩膀里里外外将他检查了个遍。
盛其野站着待她们母子二人平静下来,嘱咐他们最近不要出门。
“还好你们在卫生间。”陈露露红着眼圈,拍了拍胸口,接着点着盛其麦的额头说:“你这个小馋猫,这次偷吃倒是因祸得福,以后不许傅小姐再给你买蛋糕了,都吃馋了。”
听了这话,盛其野斜瞥了陈露露一眼,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走上了楼。
最近盛其麦肠胃差,医生不让他吃零食,早晚餐都换成了小米粥。傅蔓薇不一定知道这件事,他想。可是,他又倏地想到,刚进入大厅时,傅蔓薇说笑间便拉着盛其麦的手远离了西点桌,而刺杀恰巧发生在离西点桌很近的位置。
也许只是巧合,是他太敏感了。
傅蔓薇怎么会和这样的事情挂上钩,她不是懵懂无知的热血青年,她为人谨慎还很聪明......
盛其野坐在椅子上,越想越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