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公路》九庐

57、海璟市的真相（五）

　　师兄想要控制变异人传染，保住剩下的正常市民，可是这谈何容易。变异病毒在不断升级更新、没有人知道它下一步会升级成什么样，会引发变异人什么样的变化。而且，海璟市缺人缺物，他们拿什么去阻挡这次变异病毒引发的浩劫，他们又有多少时间去阻止。

　　居禹市会留给海璟市多少时间？

　　内忧外患，海璟市危险重重。站在市长办公室的窗前往外望去，巨型的钢化网将整栋楼牢牢盖住，就像一个铁笼子。视线被切成细小的网孔状，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只有凑得很近很近，才能透过细小的网孔看清外面的飞禽走兽和行尸走肉。

　　“这座城肯定保不住。”戎三看着窗外天色暗淡，像是又要下雨了。他低沉着声音，像外面的闷雷，说道：“师兄，放弃它吧。”

　　身后的阴影里，市长阴沉着脸，没有回话。

　　从市长师兄办公室出来，戎三本来打算去看看齐泽，但是半路却被孟景岩劫走了。

　　他眼珠子不停地左右偷瞄，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跟他走在一起，戎三备感丢脸，连忙从他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白了他一眼，问道：“你又要干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

　　“三哥，你跟我来，来来来。”孟景岩更加鬼鬼祟祟，伸手重新拽住戎三的胳膊，不顾戎三的反抗，将他拉到一个没人的、阴暗的角落，悄咪咪的说道：“我听说，他们监察处的人要回医院去。”

　　“回医院？”

　　“对。听说是去把滞留在那里的百姓接到这里来。”

　　“那很好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的事，你有必要这么鬼鬼祟祟的吗。”戎三忍不住抬手戳在孟景岩心口，“你上辈子是蝙蝠吗，这么见不得光？”

　　“你才蝙蝠。”孟景岩生气，甩开戎三的手，说道：“我是有另外一件事要说。”说完，他又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周围。

　　看到孟景岩如此谨慎认真的样子，戎三也认真起来，轻声问道：“什么事？”

　　“我想跟过去，偷偷把吴骁接过来。”

　　“什么？”戎三震惊不已，“你疯了，他那种情况怎么动得了。”

　　吴骁还昏迷着，要靠医疗机器续命，如果要接他过来，就要一同将医疗机器一起搬过来。医疗机器笨重，要搬动它需要浪费很多人力物力，甚至可能会牺牲人命。

　　想要把它管理好，就不能在乎一人一池的得失。市长师兄的这句话还在耳边没有散去，戎三知道，市长师兄是不会为了救一个已经残废的吴骁让其他健康的人冒险的。

　　“去看看也无妨，要是实在动不了……”孟景岩咬着牙，然后松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就算了。”

　　戎三瞧着他的表情，越看越觉得奇怪，最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在乎吴骁？你……你不会……”戎三忽的震惊不已，好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你不会是喜欢上吴骁了吧？”

　　……孟景岩瞪大眼睛，简直比戎三还震惊，“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可能。”他才不会跟三哥一样，喜欢男人。

　　听到孟景岩的否认，戎三松了口气。喜欢男人，尤其是喜欢海璟市的男人，这条路并不好走，他不希望孟景岩像他一样。只不过，既然孟景岩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这么想着他。

　　戎三问道：“那你为什么这么想帮他？”

　　孟景岩低下头，像小孩子做错事一般，心虚道：“上次在野外遇袭，多亏吴骁帮忙，我才侥幸活了下来，可是，他的腿却没了。”

　　“他的腿是为了救你没得？”戎三疑惑的问道：“不是被野兽吃掉的吗？”

　　“是被野兽吃掉的，但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他的腿不会被野兽吃掉。”孟景岩的声音越来越小。

　　戎三越听他的声音越是生气，怒道：“你给我抬起头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戎三很少生气，但是一旦生气，即便没有大怒，威慑力也是很厉害。孟景岩立即抬头挺胸，立正站好，老实交代事情发生的过程。

　　海璟市外，野兽暴乱，一切都向着失控的方向走去。孟景岩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有些害怕，本想立即回居禹市，可是三哥说要留下来，要陪着齐泽他们一起保卫家园。

　　他向来以三哥马首是瞻，三哥说留下，他就留下。吴骁一直跟在他身边，说是怕他偷偷跑了，其实他知道，他是想要保护他。

　　吴骁这个人，嘴硬心软，为人处世方面总是不讨喜。孟景岩起初并不喜欢他，两人见面多为互怼，后来觉得他其实人不错，但是在战场上，孟景岩还是不够信任他，也正是因为他的不信任，导致最后吴骁没了一条腿。

　　当时在城门外，孟景岩和齐珂掉落到深坑中，各种爬虫、野兽试图攻击他们，吴骁如同天神降临，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爬起来，快走！”吴骁一边御敌一边回头叮嘱他们。

　　孟景岩和齐珂相互搀扶着站起身，然后手脚并用的往坑外爬。可是这个坑太大了，蛇虫鼠蚁太多，孟景岩和齐珂根本不能越过蛇虫鼠蚁爬出去。

　　“不行了，我们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子弹已经用完，孟景岩只能肉搏。他一肘击倒差点伤到齐珂的变异老鼠，然后拿起空枪猛地砸向老鼠的脑袋，鲜红染红了老鼠的毛发。孟景岩拎起死去的老鼠，将它丢向野兽群里，看着它被啃食殆尽，忽然，咬咬牙说道：“齐珂，我送你上去。”

　　孟景岩从没有个人英雄主义，可是在这一刻，他想的却是以一命换一命。他要拼死守护齐珂安全，这是良知和职责脱离他的私欲做出的选择，平平淡淡并不为难的选择。

　　“不行，我要留下帮你们。”年少义气，齐珂手持水果刀并不愿意离开。

　　孟景岩的靴底碾碎枯骨，腐臭味混着血腥气涌进鼻腔，坑壁上密密麻麻的动物正向下蠕动，甲壳摩擦声像千万把生锈的刀在刮铁板。孟景岩不由分说的抓住齐珂的手腕往坑外拽，触感湿冷黏腻不知是血还是汗，指甲缝里嵌满腥臭的泥浆。

　　“啊！”齐珂突然尖叫——他的小腿正被蟑螂前肢刺穿，鲜血顺着白袜晕染开来。

　　孟景岩再次抡起空枪砸向围攻上来的野兽，后槽牙咬得腮帮发酸，颅骨碎裂的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温热血珠溅在睫毛上，视野顿时蒙了层猩红滤镜。此时此刻，他杀红了眼，汹涌而来的野兽群竟活生生让他杀出了一条出路，凶狠的让周围的野兽不敢向前。可是就在他快要到达边缘的时候，他的腿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到，他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在了地上。

　　尖锐的石子几乎就要穿破衣物嵌入他的身体，他疼的浑身发抖、冷汗直流。但是最让他绝望的并不是身体上的疼痛和即将面临的死亡，而是朋友的背叛。

　　他抬眼的第一瞬间，看见吴骁拽着齐珂在他开辟的道路上仓惶而逃，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们丢下了他，将他独自留在了大坑之中。

　　心凉，失望……这些情绪还没来得消化，他低下头，发现了个更大的打击。他的脚边躺着吴骁的手枪。

　　刚刚打到他腿的东西竟然是吴骁的手枪？一个邪恶的念头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吴骁故意打伤了他，用他来吸引野兽，来换取自己逃生的机会。

　　这种踩着他人的生命苟活的自私卑鄙之徒，居然会是吴骁？！孟景岩就像是跌到了深海中，沉不下去又浮不起来，只能浸没在海水里，忍受着窒息、黑暗、恐惧和孤独。

　　在他悲痛万分的时候，野兽见他不再发起攻击，渐渐从恐惧中缓过神来，慢慢向他靠近。野兽的反击汹涌而又迅速的袭来。

　　“往左边走。”吴骁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嘹亮又急切。

　　孟景岩非常清楚的听到了他的话，但是孟景岩并不信任吴骁。左边的野兽大都是节肢动物，拥有发达坚厚的外骨骼，比右边的爬行动物更加难以对付。舍弃右边而去左边，无异于自寻死路。

　　孟景岩没有理会吴骁。右前方的爬行动物群突然发出黏液拉扯的咕啾声，十几条触须从阴影里探出来，像索命的鬼手在虚空中抓挠，孟景岩却迎着那片鬼手走去。

　　“你疯了！”

　　吴骁的怒吼裹挟着腥臭的味道砸在他的脸上，他抬起手用力一挥，格挡住野兽，也格挡住吴骁。

　　“往左边来！！”吴骁并没有放弃，继续催促孟景岩。可是，孟景岩仍旧充耳不闻。

　　生死关头，孟景岩只相信自己。

　　“靠！！”吴骁咒骂一声，上前拽住孟景岩的手腕。

　　“让开！”孟景岩从牙缝里挤出嘶吼，转头瞪向吴骁。两人对视的刹那，孟景岩看清对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头发粘着残肢碎肉，满脸都是鲜血，眼神中充满怨恨，活脱脱就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吴骁显然被他的样子吓到，尤其是眼神，他怎么都想不到，孟景岩会用那样凶狠的眼神看他。一时间，他愣住了。

　　此刻，孟景岩满身心都是怨恨，他根本没有思考，吴骁明明已经出去了，为什么还会返回来找他？他只是一把推开吴骁，想着要尽快远离吴骁。

　　走的太过匆忙，没注意侧边爬来一只巨大的壁虎。壁虎的舌尖十分尖锐，不停地‌伸出又收回，大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孟景岩，早已将他作为自己的盘中餐。

　　等壁虎喉部突然鼓起诡异的肉囊，发出咕噜声的刹那，孟景岩才察觉到危险来临，但是此时已经来不及了。壁虎黏腻的舌尖已经擦过他耳垂，绕过另一边的肩膀，粘黏住他的双手，带着他往嘴巴里送。

　　整个过程速度极快，孟景岩甚至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口鼻间已经被壁虎口腔内的腥臭笼罩住，几乎要晕厥过去。

　　居然被一只壁虎给吃了。孟景岩从没想过自己的结局会是这样，太离谱，太匪夷所思了，但是也太无能为力了。

　　纵然他不想死在壁虎嘴里，他也已经无力改变什么。他闭上眼，准备接受壁虎食道的挤压、胃部的消融。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只觉得身体在摇晃，却始终没有被壁虎吞咽入腹。

　　睁开眼的瞬间，他居然看见吴骁就站在壁虎的嘴里，一手撑着壁虎的上颚，一手拽住壁虎的舌头，以“虎口夺食”的架势，拼尽全力救他。

　　孟景岩震惊了，他万万没想到，吴骁居然会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危救他。之前对他的误会，在此刻，不需要他任何解释就已经荡然无存。

　　“快想办法！”吴骁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壁虎的咬合力越来越大，就快要将他和孟景岩一起吞没。

　　“我……”孟景岩的双手被缠住，根本使不上力，无奈之下，他只好低下头，用力咬住他肩头的舌头。

　　黏腻腥臭让他恶心，他却不敢松口，越咬越紧。壁虎吃痛，整个身体都在挣扎晃动，吴骁差点被甩出它的口腔，只能紧紧拽住它的舌头。

　　吴骁、孟景岩和壁虎在此时形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平衡，那就是，他们暂时杀不了壁虎，壁虎暂时也杀不了他们。只有等他们其中一方力竭，双方才能分出胜负，但是很明显，最快力竭的一方会是吴骁和孟景岩。

　　吴骁的手脚都在颤抖，他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

　　“你他妈让你往左你非往右，你这是想找死，还是想要我死！”想到孟景岩不仅不听他的话，还恶狠狠的瞪他，吴骁就气不打一处来。

　　“……”孟景岩嘴里咬着壁虎的舌头，回不了话，只能乖乖听吴骁骂他。事实上，就算他能说话，他也不敢回话，毕竟是他误会人家在先，理亏在先。是他害的吴骁身入险境，很可能连累他失去生命。

　　他无颜反驳。

　　“你是脑子抽风了吗，说人话听不懂？”吴骁越骂越气，“你这样的脑子是怎么进的总部监察处的，你们监察处都不选拔一下的吗？我告诉你，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呜呜……”孟景岩羞愧的不得了。

　　“我今天要是没死在这里，我也不会放过你！哼！”吴骁重重的哼了一声，“我非得好好教训……啊！”

　　话还没说完，吴骁忽然惨叫一声，孟景岩立即抬头看向吴骁。只见吴骁的一条腿不见了——右腿自膝盖往下都不见了。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流，吴骁瞬间脸色苍白，身子支撑不住跪了下去。但是，他仍然一手撑着壁虎的上颚，一手拽住壁虎的舌头。

　　“吴骁！”孟景岩心跳加速，几乎喘不过气来，嗓子一阵发堵，“你……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这简直就是废话。但是此时此刻，孟景岩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懊悔，他深深的懊悔，他不应该不相信吴骁，不应该不听他的话，不应该意气用事的。

　　吴骁没有回话，只是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笑。然后慢慢低下头。

　　“清醒点，不要晕！！”孟景岩大喊。

　　这个时候如果晕倒的话，他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孟景岩心急如焚，眼见吴骁的手臂在慢慢往回收，壁虎的上颚如穹顶一般慢慢压向他们，留给他们生存的空间和时间都在慢慢变少。在如此危险的时候，孟景岩忽然发现，在吴骁的身后，忽然冒出一张灰棕色、多触须、尖嘴锐牙的鼠脸。

　　它的嘴边、脸上沾满了鲜血，尤其是左眼，被血糊的只剩下条缝。它张开嘴，尖利歪扭的长牙朝吴骁咬去，牙缝间还残存着吴骁裤腿的碎片。

　　原来是它从壁虎的嘴里吃了吴骁的右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才是真正的“虎口夺食”。而且，这样的“虎口夺食”它要再上演一次。

　　不可以！孟景岩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他急迫的想要救吴骁，可是身子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眼见老鼠的利牙就要咬向吴骁，忽然在老鼠的身后出现一只巨大的狮子。看不清它的全貌，但是可以看见从它毛茸茸的身上跳下来的齐泽。

　　齐泽手持小水果刀，猛地刺向老鼠的眼睛。鲜血和浓浆一起迸发，溅了孟景岩一脸。他看不清前方，只感觉到有人将他拽出，逃离了壁虎的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