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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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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早了,我送你回家。”我看着她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又瞧了瞧那半落的月,也觉得是时候分别了。
“好。”她草草答应下来,“我家离这不远,陪我走吧。”
雨后,夜里裹着丝丝的凉,可这并不妨碍两个炙热的心越靠越近。
“月色真美。”她看着我,并没有看月亮。
“是啊,月色真美。”
不一会到了她家,想着要一下联系方式,可她却说,“缘分自然会把我们带到一起。”
就这样,她不明不白地来,又不明不白地走了。
而后,只留下我,在这个雨后的夜。一切都是这样安静,水洼、曾驰行的车、佁然不动的路灯、还有那轮不明不白的月。我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般离去,或是她本就对我如同这场雨一般,只是相遇就足够了?
到家了,好像有什么变了——还有余温的暖水袋,被踩湿的门槛或说那脸侧的泪痕。可又好像什么也没变——一个人的家,一个人的雨夜或说那贫瘠的灵魂。一切如往常般无趣,我依旧是我,于普天之下最平凡的一个厨子。依旧坐在窗前,祈愿明天地球爆炸,还是那样无趣,不会去淋雨,不会和白云说话也不会可怜路边的小猫,只是机械般地重复着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这是他这些年最常说的话,他不清楚什么时候是个头,什么时候能解脱,什么时候能真正自由地生活,真正地活出样子来,就算只是与自己不同也好。
我坐在床边,心中想着的自由也不过是她,不过是那个女孩,可实在的,她就是我所见过最具象化的自由。她不曾和我说过半分自由,可她仿佛跳脱出了所有的困厄,我做不到这样,也未曾见过除了她的人能做到这样,她是不同的,恍若这万千孤云中唯一的霞光,于她面前,纵有万仞山峦也难书一字不平。
她是怎样的她呢,又或是如何成为的她,我盘坐在灯前,踌躇整夜不知从何说起。她没有理由爱我吧,她有这般沸腾的生活,绝对自由的意志和对于未来的无限憧憬,我是配不上他的。我悲观,懦弱,畏手畏脚地活,我坚信世上的一切都会趋于死亡,所有的东西都有保质期,就算是沸水也会归于平静,我不对任何未来抱有勇气,我在自己的三分困土中坐井观天。直到遇见她,我才相信这世界不总是被冰冷贯彻,她让我沉寂的灵魂迫向沸点,让拥有她成为了生命的尽头与时间的终点。
自那以后,我下班或是上班前就在这附近转悠,渴望能再次遇到她,我整天整天地想她,可却鬼使神差地没有靠近她家一次,我始终在等我的缘分。可不知是上天不愿给我一次机会,又或是她本就不想与我想见,与她共度的那天或许也只是我半梦半醒的幻想罢了。我开始动摇。
出奇得怪,接连几天没再下雨,或许所有的雨水都已经在我的心中倾泻。“讨厌雨。”
进冬天,立冬之后终于下了一场憋闷了半年的雪。我染了场较严重的感冒,拖了几天药不见效,还是去了医院,可不幸的是大叶性肺炎,就这样住进了医院。一周过后我终于好转了一些,午后得闲便在医院中四处转转,可我竟在恍惚间瞥见了一张神似她的脸,我迫不及待地大步向前,朝她走去,也不顾什么脸面。她转过身,这一瞬泪水没过了我的双眼,是为我?还是她那张在记忆中几近模糊的脸,是她,可她的双颊是如此瘦削,双眸中也不再有像往常般的神采,眼皮略略向下耷拉,厚重的黑眼圈把整个人压得疲惫不堪。
“好久不见。”却是她先开口。我们大约分别了三个月,可那天的种种都恍若昨日,“怎么啦?”她靠近我做了个鬼脸。
“好久不见。”还没缓过来,我有些磕绊地说。她拉着我出了医院,在街上狂奔,那些个挂着皑皑雪色的楼房不住地向后奔袭,拉着她的手仿佛我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走着只属于我们的路。终于,她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厂房,窗户上结了层厚厚的霜。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不过好久没来了。”她拉着我推开了冰锈交融的铁门,“最近一直在住院。”她找了处堪堪能坐的空地,钢筋与废弃的木材交错着,织出了一张独一无二的网。
“我快死了。”这是她沉默已久后的第一句话,“刚刚我还在想该不该和你坦白从宽,可又想,怕这之后再没有机会和你说了,或许是你的泪滴进了我的心里。”她拄着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或许是感性叫我这样心软。”她还在说,自顾自地不停地说,接下来的话我听不大清了,我的脑海中只剩下那句“我快死了。”在不断回放。
“你说真的?”我快有些撑不住了,不止□□,连灵魂都在颤抖,心脏跳得好快好快,好似在讽刺我,我这样无趣的人还能苟活于世,而这样的她却要先一步离去。
“没骗你。”说着,她抱住了摇摇欲坠的我,仿佛用尽了她孱弱身躯的全部力量,抱得很紧很紧,“你不会舍不得我吧?”她松开了些,把脸靠过来,我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把头埋进她的怀里,点了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可一切都在逼迫着我向现实妥协,这来之不易的自由转瞬即逝,又该从何释怀这篇不该结束的故事。我不清楚这是梦还是现世,一切都来得这样突然,是老天偏要夺走这段记忆?借着未熄的日光,她和我讲起了这段颠沛流离的经历。
她上大学后便有些郁郁寡欢,或许是接连几周拍不出满意作品后对于自己如此可悲能力的无奈,或许是看着长到没有尽头人生时想到自己达不成任何一个远大目标时对于自己薄弱意志力的痛恨。她看得清,也看不清。看得清的是自己,与至极平庸之辈别无二致的才能,面对“世界”这个庞然大物时的束手无策实在叫她胆战心寒。看不清的是那困住她的牢笼,连意志也完全束缚的锁链,她未曾看清,是这些高瞻远瞩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间,才叫她丧失了自由意志与前行的希望。是的,没错我们都是这般渺小,可公平的是我们都这般。人是依凭社会而活的,我们不必单看自己这样薄薄一层的可怜,要看他人也一般。可她想不通,她无时无刻不在看自己,不在看着自己这样懦弱的嘴脸,始终这般纠结,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这般,她在自己的压迫下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可她还是被困在自己围成的监狱,直到体检报告的出现。
癌症晚期的诊断书被递了过来,她本以为这些病状都是抑郁症的并发症,没想到确是这样的结果,可她并不悲伤,于她而言这是她最快乐的一天。
她还可以活一年半。
她终于不再用担忧那样长的人生,也不用顾及生来就具有的使命,只需要做自己,只需要活好这剩下的五百多天,她有了希望,也有了方向,一切的桎梏都如同陈旧已久的围栏再困不住她,她不断奔跑,摧枯拉朽般冲出这个监狱,她站在这天地间,她就是她。
于是在她生命的最后三百多天里,她遇到了我,我也遇到了自由的她。“我爱你。”她突然这样说,我愣了一下,思绪好似停摆,我并不知道她为何会爱上我这样的人,又是何时爱上了我。
“你是我第一个遇到的,这样自由的人,像是我的梦,像是我这短暂生命最后的归宿,我爱上了你。”她说着,靠在我身旁,用手描绘着飞机后那缕划破天际的白线。
“我也爱你,从我遇到你的第一刻,那灵魂与□□的高度统一征服了我,那是不会被任何世俗之事缠绕影响的自由。”我抱了抱她,动作有些生疏僵硬,把她逗得笑了过去,转过身她紧紧地抱了回来,“这样说,是我先表白的啦?”
“嗯!”我只顾把头埋进她的怀里,一切都是这样的不真实,仿佛是梦,一切都比梦更加梦幻,我有些飘飘然,又或是错乱,可一切都在她那只柔软小手的抚摸下回归真实,我确定,我确定这是真的,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爱情,无论她还剩下多长时间,这都会是我生命中最充满意义的部分,或许这才是我的生命。
那以后我辞了职,打算让自由的高潮尽情释放,正如那句话,“人不就活几个瞬间”我想,这是属于我的生命之刻。她说要去看演唱会,她爱听歌,她爱音乐,她爱这样尽情释放的青春,她还说,她这辈子还没去过,想和我去,或是说和我去才更有意义。我的血液开始沸腾,在这一刻。
夜,她倚靠在我的肩头,病愈加重了,她最近的呼吸明显沉了不少,可她双眼中正燃烧的,那一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火焰无时无刻迫使我们拼尽全力地前进,我爱她。她和我指着那些星星,可在我看来她才是星星,缥缈又真实存在,美好又那样自由。她数着星星,从南到北,由东至西,而我只是看着她,细数每一根发丝,和她在一起,夜便不是夜,而是像一曲民谣般的舞会中唱起了摇滚,疯狂又炙热。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见识了冬日里那依旧高耸入云的山峦绝?;飞驰过那广阔无垠的草原,与羊群一同淋那痛快的雨水;一起看了海,海上的日出实在震撼,我想,那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场日出。我们的旅程并未结束,可她的病情却恶劣得很,一天结束,便是真正的结束。
春末,她的病情因为这些天的折腾恶化得严重,可她说要去看花海。她爱花,是这样这样地爱,说到这,她在住院那时便在花店辞了职,说起来我们是两个不务正业的无业游民,讽刺。
“活着就该尽兴!”她拉着我的手,在花海中狂奔,大片大片的花簇拥着,鲜艳的色彩填满了整个世界,花挤着花,一切都是这样梦幻。墨水浸透了整个天空,雨水喷薄欲出,顷刻间雨倾盆而下,世界开始动摇,随着雨滴,随着暴风,我们依旧不停下来,我们依旧奔跑,在摇曳的花海中,高低错落的花儿像是一阵阵浪向我们袭来,我们是冲锋的战士,是一往无前的勇者,她拉着我,我拉着全世界。
雨之歌高吟,她和我讲起了她,也是像雨一般的故事。大三,她的父亲喝酒喝大了,出了车祸,那天,她的伤口像是愈合了一条,同时又生出了一条永不能愈的疤。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我还盘算着如何去见那位岳父,可他的死却如同一把钢刀插进我的心脏,我抱紧了她,两件湿透的衣服贴在一起,两个湿透了的人贴在一起,两颗永远不会湿透了的心紧紧贴在了一起。我抱得很紧,想要把她抱进我的身体,我痛恨苦难,痛恨苦难非要降于她身。“我爱你。”我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这句话,或许这是我心里最大的声音,可我还没察觉就已经脱口而出。
雨下得小了,她的脚步也渐渐慢了,喘息声渐渐急了,我转过头只看到她扶着膝盖,自顾自地喘着粗气,说不出一句话。直到她躺到那片饱含雨水的花海中,她才说上一句:“我也爱你。”便同这雨一般骤然停下。突然,一切都这样突然,整个世界都仿佛同她一起陷入这片死亡的湖底,我拉不住她躺在地下的身躯,只是怔着,或是在悼念这首曾热烈轰鸣的摇滚曲,不,她一直热烈,死亡并不是她生命的终点和这场演出的终末,相反这是演出高潮的顶点。死亡,寂静,却拟出了这座擎天的绝?,她比梦更加虚幻,比现世更加真实。
我依旧站在那,未动丝毫,如同我这迟钝的思绪,不知该如何诉说这段扎入心脏的记忆。
她作花,花失锦色,她作鸟,鸟若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