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明月近处雨》桃桃不珏

2、珍稀的猫 女人脱了外

　　亭郁仰起脸，声音清脆，“怕什么，我小时候在这里面睡过觉。”

　　她说的是真的，小时候隔壁爷爷家的棚屋里就停了一口棺材，她跟村里小孩孩真的躺进去过。

　　爷爷笑容更大些：“不怕就好。进来吧，外面这雨估计还得再下两天。诶，你是来旅游的吗？”
　　“是的，但是没想到雨这么大。”
　　“山里就这样。”

　　两人一边寒暄着，爷爷又指挥年轻人，“臧回，你帮人家小姑娘背一下包吧，那么重。”

　　臧回似乎没有打算跟爷爷解释那个大包就是他一路拎过来的。

　　他懒懒应了句，又对亭郁说，“雨太大了，路也被堵死了，我跟他说一声，让你今晚先在这休息一晚，睡二楼，明早你去留随意。”

　　……听起来更像是赶紧滚的样子。

　　但无论如何人家都已经算是救了她一命，亭郁点头，郑重其事道：
　　“谢谢你。我今天进山算是冲动了，多亏了你，还有你爷爷。今晚打扰了，明早雨小了我就走。”

　　臧回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不是我爷爷，我只是短租客。”

　　？

　　不是，有谁会租一个山里的棺材铺当作民宿啊？难道是恐怖小说家？专门来有氛围的地方找找灵感？

　　爷爷笑眯眯替亭郁解惑：“这小子半个月前来的，说是来研究树的，我看他天天在阳坡那边扎帐篷，家里又有多的房间，我家就我跟我老伴，就让他来一起住了。你们两个年轻人要上山的话，刚好也有个伴。”

　　亭郁问，“你研究树？是植物学家吗？”
　　“称不上，只是学这个的，植物保护学。”
　　臧回似乎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看了看她的脚踝，问“还能上楼吗？”

　　亭郁试探性扭了扭，还是很痛，冷汗直冒。
　　但应该只是软组织挫伤，没有骨折，不幸中的万幸。

　　这鞋子得在这次视频中好好夸一夸。

　　她不想让这个明显桀骜的小子看轻她，咬着牙回，“可以。”

　　臧回扫了一眼她的脸色，不再言语，带她上了二楼。

　　二楼房间就两间，亭郁一眼就看到了楼梯左侧，外面的露台。

　　是一片很大的空地，顶部有茅草盖，估计是天气好时用来风干食物或者晾晒干货的。

　　老房子采光不好，右侧的卧室没开灯，外面又是暴雨，显得暗影幢幢。

　　臧回没有被黑暗影响，进了房间，熟门熟路找到了电灯开关，老式按钮清脆的一声，昏黄的灯光点亮了整个屋子。

　　亭郁稍微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很空，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除此之外没有了。平时应该是闲置的，桌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衣柜上有面镜子，亭郁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雨衣。

　　她把雨衣脱掉，这才后知后觉，上衣领口周围全湿了，裤脚也湿了，鞋子里面——她动了动脚趾，倒还是干爽的、轻松的，看来鞋子的厂家还可以继续合作，质量确实过硬。

　　只是一动脚趾，牵扯到膝盖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女人旁若无人宽衣解带的动作，让臧回意识到自己该走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他直接退出了房间，准备下楼。

　　亭郁这才想起臧回还在，“不好意思，要走了？”
　　“嗯。”
　　“真的谢谢你啊弟弟。”

　　臧回一顿，没有说话。

　　亭郁接着说，“你常在山里活动吗？是的话，我回去给你寄套装备吧，我经常进山，有多余的户外装备的，你应该用得上。”
　　“不必。我先下去了。”

　　亭郁摸不清这年轻人是什么性格，会不会觉得给出答谢礼品是种冒犯行为，只好答道，“……行。”

　　臧回走出房间，视线彻底沉入楼梯之前，一节细白的小腿跃入眼帘。
　　女人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卷起裤管，膝盖上红色的擦伤颇有些触目。

　　他收回眼睫，低头看台阶。

　　臧回走后，亭郁把登山包解封，翻出了一瓶黄道益，万金油，虽然不是完全对症，效果也不错。她滴了一些在膝盖上，然后小心用指腹晕开。

　　强劲的薄荷和松节油的味道霸道地填满了整个房间。

　　身体好像随着这个味道彻底放松了下来，一天的疲惫一下死灰复燃，亭郁只觉得浑身好像哪哪都累，太阳穴也有点突突跳。

　　想起那场山体滑坡，自己差点就被卷进去，现在才渐渐开始后怕。

　　她拿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消息一下争先恐后往屏幕弹。

　　有夸视频做得好的催更的，也有质疑她去山里作秀的，有骂接广告的，有说她不专业教她做事的……

　　山里再宁静自由，只要接上网，她就是只困兽。

　　尹鸿远这次耍了她一道，一方面应该的确是跟自己不合，但也没必要做这么绝。

　　是否是找到了新的好东家，才这么刻不容缓，甚至来了一出投名状。

　　亭郁深吸一口气，肺中明明已全是清新的空气，可她还是觉得胸闷难当。

　　她给另一个自媒体朋友拨了一通语音通话，准备问问接下来如何处理才能将损失降到最小。

　　山里信号不好，断断续续，为了找信号，她从床上站起来，费劲地走到对面露台伸长手臂去够信号，但效果不佳，对方的声音依然气若游丝。

　　臧回拿着红霉素软膏上楼，屋里没人，只有很强烈的药油味。再一扭头，看见女人正在露台烦躁地左右踱步，手机举在头顶。

　　手机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男声，而女人喃喃自语：“什么破信号……”

　　逆光，他只看见她脱了外套的身形矫健漂亮，让臧回想到他曾经在山上看到过的一只豹猫，漂亮，珍稀，不会待在环境不好的荒野，要水草丰茂的地方才能入它的眼。

　　臧回轻嗤一声，把那管软膏卷回手心，重新跃下了台阶。

　　亭郁打完一通“藕断丝连”的电话，大脑消耗太多，肚子又饿了。

　　没听到或者闻到楼下厨房有炒菜的动静，而此时正是平常的晚饭点。

　　她猜想可能这个地方的山里居民们还奉行着古典的饮食传统，一天只吃两顿饭；又或者是晚饭吃得早，在她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总之不好再麻烦别人，于是又在包里搜刮出一些压缩饼干和巧克力，混着奶奶泡的热茶一起吞下肚。

　　棚外，雨依然噼里啪啦下着，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是彻彻底底的夜，远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楼下，应该是臧回的房间，还开着灯，爷爷奶奶的房间已经熄灯了。

　　不知道这里电费贵不贵，亭郁决定不再浪费这宝贵的电力，简单用湿纸巾擦了脸和手，涂了面霜，就关了灯，脱鞋躺下。

　　因为经常在户外露营，到处睡，甚至还在天气好的夜晚露天而眠过，因此亭郁完全不认床，在微微有些霉味中，渐渐睡去。

　　*

　　什么东西哐啷一下重重裂开。

　　亭郁在完全的黑暗中睁开双眼，感觉自己像盲人一样失明。以前在山上待的时候，都是月明星繁的好天气，就算没有灯，月光也照得明亮。

　　而现在外面还在下暴雨，没有一丝光亮。

　　她摸索着去开灯，待到开完灯，已经听到楼下传来了奶奶的声音，依旧颤巍巍：
　　“哎你别弄了！明早叫季家老六上来修一下好了！哎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啊？！”
　　爷爷也喝止：“说了不要你弄！”

　　亭郁一个骨碌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鞋子，几步跳下楼梯，走到外面进门处的棚子下面，不知他们谁已经在她下楼的时候开了灯，灯下雨丝发白，千头万绪。

　　奶奶站在大门边，看着小木屋的方向。亭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木屋房顶漏了一个大洞。

　　臧回的身影在光能照到的边缘，在半明半暗中像棵水杉，他正拿着一把梯子搭在墙上，应该是准备紧急把屋顶堵上。

　　亭郁安抚两位老人：“你们别着急，他一个大小伙子，心里有数的。我去拿点东西帮他。”

　　不等他们回复，亭郁又再次转身，顾不得脚踝还作痛，飞速上了楼。

　　臧回没注意到身后发生的事，雨水放肆打在他脸上，砸得有点痛，但心里更痛。

　　他应该早点注意到房顶失修的状况的。
　　怎么会犯这种疏忽。
　　真的该死。

　　他拿了棚子下的塑料雨布，妄图在大雨淋湿小屋里的棺材前立马护住房顶。但屋顶是斜的，单手根本没法一次性盖住那个漏洞。

　　他准备一只脚从梯子踏上房顶的时候，听到下面传来女人喝止的声音——
　　“你别动！”

　　他低头，又一次在逆光里看见亭郁。

　　棚下低瓦灯泡把她身形勾勒了一圈金边，原本扎成马尾的头发此刻蓬松地披着，应该是入睡前解开的，这让她少了些白天看到的那种韧性，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妩媚。

　　因为没有打伞站在空地上，女人立马被淋湿了。

　　他看到她手里抱着一叠布料。
　　“你来干什么？”
　　“还有没有梯子？”
　　“你不需要做这些，快去避雨。”

　　亭郁忍不住翻个白眼，“别废话了。这里面不是仓库吗？再不盖好里面的东西都淋湿了。”

　　臧回显然犹豫了。

　　亭郁再次追问，“梯子在哪？”

　　臧回长腿没费什么力气就跳到地面上，“我去拿。”

　　很快，少年欣长的身影拎着另一把梯子大步走了过来。

　　亭郁不再多说话，把梯子安置好，把手里的布料展开：是防水帐篷，结实坚硬。

　　她把一头递给臧回，另一头牵在自己手里。
　　“拿好，我们一起上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