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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决明绝命 决明,绝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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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骤然腾起一簇火焰。
“决明,绝命,此名不祥啊……”
那青年幽幽的叹息声穿透层层叠叠的骇浪,却又字字清晰,直抵耳畔。
“……”
苏决明奋力挣扎,如同深陷泥沼的溺水者,拼命划动双臂想要浮出水面。
近了,离那点亮光越来越近。再往前一点,就能冲破水面了!他屏住呼吸,竭尽全力向上游去。白光在他眼前急速扩大,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哗啦!
水花四溅,苏决明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空气。
睁开眼,只见一个少女正弯腰看着他,水珠溅湿了她的衣角也浑不在意,脸上笑意盈盈。
“呆头鹅,舍得出来了?”
“阿姐?”
苏决明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因与教书先生争执,赌气逃学。为躲避寻找,他灵机一动,趁着夏日炎热藏进了湖里,没想到还是被阿姐找到了……
她竟威胁说若他再不上来,便要亲自跳下来寻他。
阿姐明明不通水性,况且她已到适婚之龄,若衣衫湿透如何是好?虽心底不愿阿姐出嫁,此刻也由不得他多想,只得匆忙浮出水面。
旁边几个仆人拍手欢呼:
“找到啦!小少爷在这儿!”
“还是大小姐有办法,三言两语就让小少爷出来了……”
苏决明撇撇嘴,并非对阿姐不服,只是惋惜这短暂的“逃学”就此结束。
少女嘿嘿一笑,伸出手:“阿明,来,把手给我。”
苏决明轻哼一声,并不去接,双手一撑池边便跃上岸,道:“阿姐,池水脏,你别靠太近。”
“没事啦,你看,我身上都湿了。”少女原地转了个圈,衣摆濡湿一片,她却毫不在意。一把牵起苏决明的手就要往回走。
苏决明正拧着湿透的衣摆,猝不及防被她拽了个趔趄。
众仆忍笑,紧随其后。
姐弟更衣后互望新装,扑哧笑作一团。门外忽传轻咳,少女朝门外扮了个鬼脸,这才开门。青衫文士负手而立——正是他们的父亲,也是苏家之主苏怀仁。
两人齐声唤道:“爹。”
“流萤,医书看完了吗?今日的病人可都看诊了?”
“医书晨起便读完了,约好的病人也都看过。小仪带他们抓药去了。”
苏决明暗自咋舌,阿姐这般勤勉,自己实难企及。
男人捋须沉声:“医道贵在慎终如始。医馆无人值守,急症者当如何?”
苏流萤无奈:“好嘛,我这就回去。”
她转头看向弟弟,抬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阿姐走了哦。”
少女递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男人望其背影喊道:“好好走路!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远处传来苏流萤的回应:“谁家闺秀整日坐在医馆里呀……”
“你……”苏怀仁一噎,那身影早已消失在转角。他只得作罢,目光转向苏决明,后者倔强地别过脸。
“呵,一个两个,倒都是硬骨头,也不知随了谁!”苏怀仁气极反笑,“决明,你倒说说,为何逃学?”
“我不喜欢那学馆先生。”苏决明撇嘴道,“他说医道源于儒学,我不服气。两千年前的巫医之术早于圣人,如何能说医出于儒?”
男人面色稍霁:“你说得对,也不全对。人生在世,孰能无病?然病症万千,能治愈者不过十之一二。那位先生所言亦非全错,医儒相通,皆源于仁爱怜悯之心。若非儒道熏陶,何来儒医之称?你钻这牛角尖,无非是想说,圣人一人之力,岂能担‘医道之始’的名号?”
苏决明懵懂地点点头。
苏怀仁轻笑一声:“世人言,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圣人之道,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圣人悯众生疾苦,愚者却将圣人奉若神明。若圣人复生,敢不敢应下这‘始源’之名?不过先生既说天下之道无出其右,那便无出其右罢。”
苏决明愈发茫然——父亲的话他听不甚明白。
“决明,你只需记住,医者仁心,医儒本为一体。为父送你去学堂,是望你领悟圣人之学,明德修身,方能践行医道。我苏家以仁立命,你切不可舍本逐末,忘了初心。”苏怀仁轻轻抚过幼子的头顶。
苏决明懵懂应下。他抬眼望去,一束阳光斜斜照入。头顶那宽厚温暖的手掌却已消失无踪。苏决明猛然惊觉——父亲已经不在了。
是的,父亲、母亲、满堂宾客,连同苏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殒命于那场婚宴。是阿姐换下了他手中的毒酒,一句“小孩子不许喝酒”,才让他得以逃生。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地不起,又看着那红衣男子摇身一变,露出魔宫爪牙的真容。
思绪翻涌间,天地骤然失色。
阿姐牵着一人的手,走到苏决明面前,面带羞涩轻声道:“小弟,叫‘姐夫’。”
苏决明还未看清那人面容,尚未来得及开口,周遭瞬间化作滔天火海。
眼前的阿姐骤然变得悲痛欲绝:
“决明,你可知苏家暗室里囚着我们的亲叔伯……苏家……欠下的债……总该偿还了……”血泪缓缓滑落她的眼眶。
苏决明惊骇欲绝,嘶喊着:“不……不要!”
却无力阻止阿姐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远处高悬的“囍”字牌匾被火舌舔舐,轰然坠落。
那红衣男子摇着折扇,在旁幸灾乐祸:
“决明?绝命。好名字!正应了今日这绝景……畅快!大仇得报,何其畅快!”
冰冷的湖水亦无法驱散烈焰卷来的灼热。分明是黑夜,此处却被火光映得亮如白昼。
岸上脚步声杂乱,人声鼎沸。
“禀风门主!到处都找不到那小崽子!”
“那小子,难不成真藏在水里?”
“下去看看!”
桥下漆黑一片,水愈深愈冷,也愈是险恶。
视线逐渐模糊,远处,一道青色身影如游龙般疾掠而来。苏决明却因窒息浑身脱力,缓缓沉向深处。
阖上双眼的刹那,他心中竟有一丝释然:如此随他们而去……也好……
爹,娘,阿姐……等等决明……
意识骤然消散。
梦境轰然坍塌。
“爹!娘!阿姐!别丢下我!”苏决明猛然探手,正抓住一只冰凉玉手,对方指间缠着丝帕——原是在替他擦拭额间冷汗。
那手略顿,却未抽回。少年抬眼,正撞进夜来似笑非笑的眼眸。
苏决明猝然想起方才二女面对一具尸首谈笑风生的模样。
“魇着了?”女子轻问,帕子在他额际游移,“瞧这汗涔涔的模样。”
苏决明狠狠甩开绢帕:“少假惺惺!”
“阿明,休得无礼。”顾见春沉声喝止,“你昏迷时全仗夜来姑娘照看,还不道谢?”
“师父!”少年骤然清醒,记忆如潮翻涌,他语无伦次道,“那糕点不对,里面掺了蒙汗药……还有她们……”
“夜来姑娘已说明原委。”顾见春颔首,转而冲夜来致意,“是在下失察,幸而姑娘机警,早有应对。”
“行走江湖,谨慎些总没错。”夜来轻笑。
“还有命案!”苏决明急道,“我亲眼见她们杀人!”
顾见春愕然:“莫不是梦魇未消?”
“千真万确!”苏决明挥开夜来的手,拽着他冲向地字房,“尸首血迹都在……”
房门洞开处,三两个杂役正洒扫除尘。地面光可鉴人,那西州毛毯光鲜如初,莫说尸首,连半点血渍都无迹可寻。
“这不可能!”苏决明急道,“方才那刘姓官员,分明被……”
他拨开人群亲自翻找,终究白费力气。足印,剑刻,尸首,血迹…通通无影无踪。
难道…真是他的一场梦?
苏决明死死攥住衣袖,指节发白。
“哎哟!二位客官好兴致……”玉霏霏扭着纤腰迎上,“我还当前日订房的贵客到了,原是两位呀……”
店小二凑近耳语,顾见春耳廓微动,隐约听得“姑奶奶忘啦,那几人早……”
“哎哟——”玉霏霏霎时笑靥如花,“二位,怎的深更半夜出来逛呢?”
顾见春侧身挡过女人探察少年的目光:“老板娘见谅,这孩子贪嘴吃撑了,带他走动消食。”
“唷!喜欢咱家菜?那可要尝尝新蒸的鲜肉粉包!”玉霏霏笑吟吟击掌,“小奇,给贵客房里送两笼包子当夜宵,算咱的心意!”
顾见春方要婉拒,忽闻身后饥肠辘辘声响起。
老板娘掩唇:“这下可消干净了。”
苏决明面红耳赤,偏要嘴硬:“……还不快些拿来!”
顾见春汗颜无比,只得抱拳:“多谢老板娘美意。”
……
窗边紫烟缭绕不绝。
夜来把玩着骨钗,听廊下脚步声渐近,唇边噙着一抹玩味——骨瓷娘子行事虽诡谲,善后倒是周全。
她百无聊赖地搅动香灰,见那师徒二人无功而返,却佯作关切迎上前。
“顾少侠,苏小公子这是…”
“饿昏了头说胡话,姑娘见笑。”顾见春拱手致歉。
空中忽飘来荤腥气,夜来黛眉微蹙。
“客官,刚出笼的肉包子!”小二叩门,苏决明雀跃上前。
夜来轻笑:“这包子备给谁的?”
苏决明嗤声道:“轮不着你!”
他刚抓起包子,一截竹箸破空而至,击得他腕骨发麻。面团滚落尘土,白白沾了污渍。
“你!”少年怒视始作俑者,却见她指尖转着竹筷,眉梢俱是嚣张。
顾见春不解:“姑娘这是何意?”
烛火晃得夜来面容明灭,她只回以冷笑。
“顾少侠莫忘了。夜来提醒过此店蹊跷,不该入口之物,还是慎重点好。”
油纸散开肉馅迸裂,顾见春凝神细看,忽觉脊背窜起寒意——深更蒸包本就古怪,想起苏决明昏迷时后厨不绝的剁肉声。少年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小二欲言又止更显蹊跷……
“阿明别吃!”
他猛然拍落少年手中吃食。碎裂肉馅间,某物赫然在目。
——所谓鲜肉粉包。
或是庖丁失手,或是……
那位老板娘蓄意留下的挑衅。
顾见春转眸望向悠然品茗的夜来,却见对方神色自若,仿佛全然置身事外。
“苏公子……怎么不继续吃了?”
“唔……”苏决明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这有前日剩的胡饼,暂且充饥。”顾见春递过油纸包。
少年嚼着干硬面饼,神色萎靡。
顾见春倏然起身:“既知客栈蹊跷,不如报官,或找老板娘问个明白。”
夜来托腮轻笑:“顾少侠素日都这般…侠义心肠?”
“既有无辜者殒命,自当除恶务尽,免他人再遭毒手。”
女子眼波流转:“与少侠交个底,方才追兵名唤慕小楼,乃荣华公主暗探,专为破坏武林盟约而来。少侠若要报官,现成便将夜来交予他……”
顾见春不语。
“再者,双溪镇未必没有魔宫眼线,闹大了,谁都走不脱。”
“姑娘思虑周全。”顾见春沉默良久,终是叹道,“待事了结,必返此彻查。”
夜来微微颔首,眸底却掠过寒光。待天明启程,这东风客栈怕要化灰烬——十恶司既知暗桩,骨瓷娘子岂会留活口?
至于肉包子,不过是那女人的恶趣味罢了。
细雨斜侵窗棂,夜来伸手接住雨珠:“落雨了。”
“姑娘宽心,船已备妥,拂晓即发。”顾见春解下斗篷递来。夜来摩挲着剑鞘,暗忖慕小楼行踪,面上仍波澜不惊。
顾见春望着她沉思的面庞,思绪飘远,忽忆断崖边孙老丈临别之言。为防老者悲极自戕,他曾在崖畔守至月落。见老人确无死志,方归还遗书,细述前因后果,又留下银钱。
彼时他郑重抱拳:“老丈节哀,魔宫残害无辜之仇,晚辈誓死必报。”
孙老丈读罢遗书,却颤巍巍递来一物。
从他断断续续的碎语中,顾见春方知,南海琼玉除作信物,另有玄机——此玉乃秋氏婴孩降生时特采,内蕴奇矿,原石剖作子母双镯。子镯经烈火炙烤三日可显主名,母镯则能于三里内感应子镯方位。
先前赠夜来的是子镯,此番所授方为母镯。
既得孙氏临终托孤,他自当信重顾夜两人。方才赠玉夜来,亦为日后寻这位“干亲”。然经此崖头祭奠,老丈顿悟红尘皆幻,竟萌出家之念,遂索性将这镯子也交给了他。
顾见春虽心下明了,仍婉拒之。临行之时,老者却道,既是因她而死,防人之心不可无,当收母镯以策万全。
他推辞不得,终是收下。
此刻那玉镯藏于襟前隐隐颤动,莫名牵动心绪,平添惶然。
顾见春素来不喜妄加揣测,暗忖当择机将玉镯来龙去脉悉数告知夜来,连同母镯一并奉还。
……
晨雾弥漫,众人行至渡口。
江边芦苇影影绰绰,夜来嗅到一缕清香,忽而驻足,任凭细雨濡湿衣衫,摸索着俯身撷下几茎葭草。
她摩挲着掌中青葭,恍若又见那纯然少年。察觉顾苏二人投来的目光,她眼波微动,含笑递过苇草:
“顾少侠且收着,烟水迢迢,权作舟中清供。”
顾见春道谢接过,正暗叹女儿家心思玲珑,却闻夜来轻声低语:“这清苦的香气,倒教我忆起了娘亲。我娘她最是喜欢青葭,不知如今她所居之处,可还有这般鲜活颜色?”
——我娘她最喜欢青葭了!师兄,今日是娘生辰,我们便偷偷下山去采两株吧?!
顾见春指尖轻颤,苇草几欲滑落——这语调竟与记忆里温软声线重叠,而女子妩媚眼尾更令他恍然失神。
待要细辨,却见夜来垂眸,似不过寻常感怀。
“许是没有的罢…可笑我连她身在何方都不知,却还惦念这些花草。”
“姑娘至孝,天地当怜。”顾见春沉吟良久,终是问道,“恕在下唐突,姑娘当真……并无姊妹?”
夜来黛眉微蹙:“确实无有。少侠不是问过么?”
“……”青衫剑客怅然垂手。
江风卷着半湿的苇叶,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水天相接处,一叶扁舟悠悠荡来。老船公蓑衣裹身,收缆之时腕间青筋虬结,抛锚力道竟在岸边砸出寸许深坑。
见客登船,他手中竹篙轻点,当即便离岸三丈,破浪如剑。
“几位客官,可要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