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再涉双溪 传说若是在 ...
-
待顾苏二人折返崖边,却见夜来正躺在一新掘的浅坑里。
顾见春忙上前问道:“夜来姑娘,你这是……”
“顾少侠,你听过无缘山的传说么?”女子面朝崖顶,那双无神的眼睛却似有千愁万绪,“传说若是在无缘崖上向神女许下心愿,愿望就能成真。”
“略有耳闻。”
“我在想…若我许愿回到昨日捉迷藏之时,是否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们也不会死了?”
顾见春顿时语塞,却见紫衣女子眼角泛红,泪痕犹在。
他心中倏然一紧。
夜来幽幽道:“其实苏小公子说得对。为何众人都死了,独我苟活?若活着亦是罪过,不如就此挖坑自埋……”
“夜来姑娘!这并非你的错!”顾见春急声劝阻。
苏决明在旁冷哼一声,不发一语。
“与顾少侠说笑罢了。”夜来撑着断剑起身,“其实我是想量一量这个坑能否安葬他们……看来仍需深掘几分。”
她握紧断剑继续掘土:“此处原是孙大哥双亲定情之地。孙家香火已断,我想将母子合葬于此。若他日男主人归来,也算留个凭吊之处。”
顾见春闻言上前:“姑娘用心良苦,孙家在天之灵必感知遇之恩。只是你伤势初愈,还是由在下…”
“岂敢劳动顾少侠。”夜来指间血痕斑斑,仍不停歇,“干娘与孙大哥为我舍命,自当亲手安葬。”
见她心意已决,顾见春轻叹:“也罢。姑娘重情重义令人敬佩,在下也来帮忙。”说罢俯身掘土。
苏决明在旁道:“师父,魔宫之人还有官兵说不定随时会到。你们……”
顾见春动作一顿,没有回头:“我知道。但这件事,必须做。”
苏决明闻言沉默走来,捡起另一把断剑,发泄般地刨着土。
夜来忽问道:“黛州之行,顾少侠可有决断?”
“姑娘所托,在下必当竭力完成。”
“今日义举,夜来代武林同道谢过二位。”夜来郑重行礼,心中大石落地。
“姑娘言重。”
棺木是奢望。两具遗体被轻轻放入土坑。
夜来将木匣重新放回墓穴。那是她托顾见春寻得的孙氏所藏的秋家信物,亦是她与阿柱父亲的定情之物,连同那封休书。
她唯独留下了那枚玉镯——被称为“南海琼玉”的物什。
顾见春堆起小小坟丘,削木为碑,却踌躇于刻字。
“刻‘孙门秋氏俏罗刹与子阿柱安息’吧。”夜来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而平静,“她等了一生,也该用回本名了。”
顾见春看了她一眼,依言刻下。
一切完毕,朝阳初升,照亮这片疮痍的土地。
“干娘,阿柱,夜来感念救命之恩。愿菩萨接引二位魂归极乐,永脱轮回之苦。”夜来合十低眉,神色肃穆地三拜行礼。
顾见春暗自诧异,问剑山庄的少庄主竟是佛门信徒,实属罕见。
夜来长跪不语——逝者已得解脱,生者仍在苦海浮沉。她轻抚袖中玉镯,凉意沁入指尖。何等荒谬,半日前,她尚与少年在此互诉身世,谁知一夜之间,竟阴阳永隔。
若孙父尚在人世…
念及此,夜来暗下决心,默念道:二位安息,血债已清,此镯当物归原主,天涯海角,在所不辞。
心念既定,她拂衣而起。
“顾少侠,恕夜来冒昧。不知方才可在周遭看见我那木匣踪迹?那木匣形制奇特,上面刻有纹样……”夜来想了想,发觉竟连自己也不知怎么描述。
多说多错,此时她唯庆幸匣子不易开启,否则若是教他们知道玉生烟的存在……后果不堪设想。
顾见春身形微顿,淡然道:“未曾…来时只见姑娘与这剑鞘。许是已被姑娘所说之人捷足先登…”
夜来暗自磨了磨牙,面上却强笑道:“想来正是如此…那便有劳顾少侠费心。”
她攥紧剑鞘,心中暗恨:既不是“子羽”,也不是“宰予”,原来是个小人!这一路上,有的是法子教你物归原主!
……
熹微晨光穿透烟霭,无力洒在焦土上。
河滩一片狼藉,芦花荡也散作风烟。
村民们沉默地在废墟间穿行,搬运遗体,收集残留的谷粮。无人交谈,偶尔响起的,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
“要去打个招呼么?”苏决明冷不防问道,“或许…有目击者呢?”
“不了。我们走吧……”夜来连忙攥紧顾见春的衣袖,“顾少侠,我怕……这一身血,若让他们瞧见……”
顾见春闻言,立时解下外衫披在她身上,女子脸上惧色稍减。
苏决明轻嗤一声,大步上前抓住一人问道:“请问,你知不知道昨晚无缘崖发生了什么?”
谁料那村民看到他们几人,竟霎时间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挣脱他的手,头也不回地逃远了。
“喂!”苏决明恼怒,又拦住另一人:“你认得这个……”
他方指向夜来,那村民抬头,却见那紫衣女子正攥着剑鞘,微微侧首,好似冷眼看他,竟连滚带爬地逃远。
苏决明冷冷道:“瞧,你都把他们吓跑了。”
夜来却躲在顾见春身后瑟缩道:“我……苏小公子如此凶相,任是谁也会畏惧吧?”
“你!”苏决明一时气结。
“阿明,够了。”顾见春适时开口。
这小插曲引来村长老于头远远注视,只见他对众人抱拳深深一揖,随即转身,继续指挥幸存者,再未回头。
只是顾见春没有错过,当村民目光扫过夜来时,那眼神里分明多了些东西。
是畏惧?还是厌恶?
他无端想起仅仅一日之前,那紫衣女子还在众人的劝说下终于摘下了帷帽,而后农妇们与她闲话,热切地问着她的生辰八字,问她可曾许配人家。
恰在此时,一道细弱的女童声响起:“先…先生!是顾……”
红袖的话戛然而止——老金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金叔,红袖,你们……”顾见春疾步上前,只见金叔浑身是血,脸色铁青,一手搀着一个孩子,跛着脚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他慌忙转身,却未能唤住那匆匆离去的身影。
风里隐约传来红袖压抑的呜咽:“金爷爷,他们不是坏人……”
“那也与我们不相干了!”金叔声音低沉,“往后无论谁问起,都说不认得。等会儿官差来问也一样,记住了吗?”
顾见春无言叹息,他明白,此番连累无辜村民,对方能如此缄默,已是仁至义尽。
“……我们走吧。”他轻声道。
夜来心底泛起一丝自嘲。
好在无人敢上前——也是,若见过她昨夜的模样,谁还敢上前招惹她呢?
晨风吹拂她紫色的衣袂,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归去。她最后一次侧耳倾听风中断续的哭泣,感受这片狼藉的村落,指尖不觉攥紧了剑鞘。
万寿宫。
她记下了。
三人步履蹒跚,身影渐渐融入了尚未散尽的硝烟里。
……
南境之地,民风开化,女子出行原属平常。可这位南宫姑娘面覆旧痕,顾见春揣度其心结,故以帷帽遮颜为请。夜来顺意应允。
轻纱垂落,帷帽加身,愈显其风姿清雅。然二人执赤色剑鞘,亦步亦趋,又气度不凡,终引路人侧目。
只见长街人声喧嚷,市集鼎沸如常,似乎相隔数里的村落惨案还未波及此处。
“凉糕!现做现卖!”巷深处吆喝声起。小贩见客驻足,堆笑相迎,“新出笼的!客官可要尝尝?”
“不……”顾见春方欲推拒,小贩却瞥见其后人影,咧嘴道:“嘿,携家眷出游?给尊夫人带些糕可好?”
夜来身形微滞,悄然退至他身后。顾见春待要解释,忽觉剑鞘被身侧女子轻扯,三人神色顿显微妙。
顾见春心头正是纠结——若损南宫姑娘清誉,何以担待?况其早有婚约,此言岂非乱人姻缘?然刻意澄清,反似欲盖弥彰,当真进退维谷……
“……取两块罢。”
“好咧!”小贩拭刀笑言,“客官面生,莫不是来躲债的?”
“躲债?”
“看您风尘仆仆携眷带子,口音又不似本地人,小的斗胆猜度!”小贩说罢赔笑,“戏言戏言,客官莫怪!”
苏决明探首嚷道:“你这卖糕的倒好眼力!”
小贩挤眉弄眼:“嘿嘿…街边讨生活,全仗这双眼!”
“两块怎够?”少年被其滑稽态逗乐,扯着顾见春衣袖,“多买些可好?”
“前日才说要病中忌口。”
“尝两口无妨!”苏决明信誓旦旦,“我是大夫,听我的!”
小贩趁机揭笼:“再给您添两块!”
少年目光流连,就差流下口水。顾见春只得解囊:“不必找了。”
小贩又笑问:“客官阔气!可要给夫人带些?”
顾见春微窘,转首低询:“可愿尝尝?”
“……嗯。”夜来迟疑颔首,不欲多言。
“这槐花糕啊,最是养颜!”小贩切糕絮叨,“正配夫人这般品貌。”
谁知夜来骤然冷声:“不必了!”
“这……”悬刀半空的小贩愕然怔住。
顾见春窥见少女怒色,只道无心之言触其旧伤,忙圆场道:“要的。劳烦包这份……”
紫衣女子却已别过脸去。
顾见春接过油纸包,顺势问:“请问城中最好的医馆在何处?”
小贩遥指巷口,顺口道:“东街百善堂,您找方大夫,包治百病!”
“多谢。”
三人匆匆没入人潮。
晨雾漫过街面,市声依旧鼎沸。
……
“凉糕——”
小贩吆喝声再起,却见一戴竹笠的玄铁剑客踱步而来。
“请问这糕点作价几何?”剑客浅笑,竟文质彬彬。
小贩眼底精光乍现,猛地扯起蒸笼布:“收摊了!收摊了!旧疾复发,得去百善堂抓药!”
围观者只见那负剑者巍然如岳,玄铁锋芒在斗笠下若隐若现。
“找到你了。”
剑客唇角微扬,轻整背后剑鞘,分明是那等待已久的慕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