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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二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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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到二十二岁的上元节,你每一次放灯许愿,都要祈愿青梅竹马的镇南王世子谢尧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十六岁这一年,你的愿望失了灵。体弱多病的谢尧忽然一病不起,救命的药引生于燕国的极北之巅,几乎无人能从此地生还归来。
而你出生时颈衔迷穀,拥有在风雪乱林中辨路的本领。
于是你瞒过父皇母后,跟随军卫去寻那一味药引,历经万难,你换回谢尧一命。
十七岁这一年,皇室中晚嫁的公主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少年向你诉说心意,你们在隔日的上元节悄悄牵手,共点一盏花灯,许下了白首到老的愿望。
礼部很快拟定了婚期,是次年的五月。这个时节你最喜欢的芙蓉花盛放,谢尧替你铺下一路云蒸霞蔚的美景,从皇宫到世子府,芙蓉花瓣落满你的凤冠、云肩、霞帔。
成婚第三年,从前对谢尧不甚在意的父皇也逐渐开始重用他。
你轻扬下颌,眉眼弯弯笑得璨烂:“我家阿舜十六岁就能中京畿道解元,二十岁又在宣政殿上被点了探花,分明是全燕京最有才华最出色的郎君,谁能对他有一点不满意呢。”
谢尧听了只是笑,他笑起来左颊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十分好看。
成婚第五年你万事遂意,唯有子嗣一事让你烦心。公主的驸马自然不能因为无后纳妾,纵使如此你仍然忧心忡忡。
尤其有一回,你参加了一场秋日宴。
适时恰逢藩王回京述职,宴中诸王的家眷悉数在列。
一个穿着月白团领直缀的小少年依偎在安国公夫人身旁,他生就一对清冷的凤目,琼鼻玉面,颊边却有梨涡浅浅。
你看了只觉得格外的亲切,就从荷包里拿出一块桂花糖,俯身递给他,笑问:“你是谁家的小儿郎呀。”
凑近了,你才发现他眉心的一滴点朱。
不过小孩怕生,扭过脸不肯搭话。安国公夫人忙道:“回殿下,这是妾身的小外甥,禹王府的小世子。”
你眨了眨眼,禹王的元配是长公主膝下的承仪郡主,你同她自然是认识的。
你们早年皆在上书房进学,她行长,你行幼,两个人的脾气一个比一个乖张,一贯是很不对付的。
一别经年,她的孩子竟这么大了。你暗自唏嘘,可叹她产子时身子骨大伤,捱了两三年便撒手人寰。
回府时谢尧正倚在窗边的玫瑰榻上看书卷,案上摆着大提盒。
你心下一喜,年关将至,谢尧忙得脚不沾地,你已经有半旬没和他同桌用膳了。
你吃着谢尧给你挑的桂花鱼,絮声道;“冤不得我看他亲切,他不单有对梨涡,眉间还有一颗红痣呢。”
你掀开眉心坠给他看:“喏,和我这颗一模一样。”
谢尧一面应承你,一面替你理好了发饰。
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你说,我们以后的孩子会不会和禹王世子一样漂亮呀。”
谢尧很肯定的点点头,过了一会他又摇头。
你立刻不满的瞪起眼睛,他斟酌了一会,方说:“你既然听说了禹王妃的事由,便该知道这样的惨剧是时常发生的。我情愿你不去冒这个险,所以没有孩子也是很好的。”
你有些委屈,又有些感动,心头一热,陡然间抛出一个荒唐又幼稚的假设:“假若我真的因此丧命,那也是在最美的年纪死在了你最爱我的时候,你说,这不就是——除却巫山非云也了吗。”
谢尧气得发笑,在你脑门上弹了个大大的瓜蹦儿。
这一年的上元节将至,你去宫廷拜谒母后父皇。母后亲手做了你最爱吃的樱桃酥肉,肉汁熬的甜甜的,这是你独一份的偏好。
你近来的胃口不算好,却仍是多吃了一碗米饭。饭后你指使阿弟和宫人给你架一台新秋千。
你坐上秋千,阿弟将你高高推至半空。你的鬓发翩飞,裙摆飘摇,好似要化作一只振翅的蝴蝶乘风远去。
你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落进铺满残雪的太液池,变成了来年菡萏花的种子。
建安十三年,你是大燕最快乐的小公主。
上元节前夕,岭南忽然发来动乱的呈报。谢尧在宫中议事,彻夜未归,然而第二日清晨,你依然在枕边看见了一株含苞待放的绿萼腊梅 。
所有香中你唯爱腊梅香,于是谢尧每逢隆冬下值,都会为你摘一枝带回来。
你嗅着这腊梅冷香,露出甜蜜的笑。
一年之中,唯有上元夜燕京城不禁宵。你带着婢女来到樊楼,这是燕京的最高处,你支着下巴仰望夜幕上璀璨的月晕。
每年此夜,不论谢尧有多么要紧的事,他都必定会来赴你的约。
你们看完城中的烟火,会一起去桥下放灯。
然则,这一日,唯独这一日。
你没有等到谢尧。
燕京城竟然起了兵乱,这兵乱来得猝不及防。
亲卫和婢女护着你一路向北逃,途经二十四桥,你瞧见前几日才见过的小世子,他被人推搡的七歪八扭,倒在桥边。你将他一并带回了世子府。
是夜,你心中惶惶不宁,只得安慰自己,父皇身子尚且稳健,阿弟也早已封禅太子,在朝堂中历练多年。
况且有谢尧在,他自年初起在五城兵马司任职,是很担得住事的。
你稳下心神,瞥见身边的小孩儿忍着眼泪,想哭不敢哭的样子。你心头一软,将衣襟上的平安扣解给他:“这玉佩很灵,保了我十三年的平安。你拿着,莫怕。”
他吸吸鼻子,瓮声瓮气的说:“子充不怕。” 你抚了抚他束发的纶带,笑道:“原来你叫子充啊。”
“隰有游龙,不见子充,好名字。”
你熬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有零星睡意,倏尔听见禁宫中丧钟敲响,响了三万下。
有人奔走,有人哭嚎,陛下驾崩了。
陛下驾崩了,前一日还笑眯眯背着手和你说话,说要将新进贡的最大的南珠拿来给你做珠钗的陛下。
你最最亲爱的父皇,没了。
你记得小时候,他生过一场很重的病。你年纪小,宫人都瞒着你,你只好晚上偷偷去寝宫里和他说话。
实则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有一回,你没忍住偷偷哭了。
那个时候阿弟才刚刚出生,你模糊知道,失去父皇对你和母后意味着什么。你们会变成飘荡的浮萍,没有根的乱蓬,立在悬崖风口,岌岌可危。
一片压抑的泣声中,父皇艰难的睁开了眼睛,他摸着你的头说,“父皇怎么会有事,我曾经许诺,要让声声永远做燕国最快乐的小公主。”
你的小字叫声声,大名宋雁,与燕国的国号同音,封号是乐央公主。
雁回声声,长乐未央 。
你的父皇,他确实是如此的爱你。所有的荣耀,所有的光芒,所有美好、烂漫的事物,他都加诸在你身上。
门外跪着报信的亲卫,他的声音艰涩:“据说是燕京城外一群来路不明的流寇起乱,与大明宫外庭的金吾卫里应外合,从训昭门一路冲破内衙,杀到了甘露殿。”
……
流寇?哪里有这么厉害的流寇。
你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稳,像一片落叶在秋风中晃来晃去。撑着最后一口气,你让亲卫继续探听母后、皇弟还有谢尧的消息。
亲卫领命退下,你瘫倒在旃毯上,婢女团团围上来扶住你。
你仿佛要被一池冰凉窒息的湖水溺毙 魂魄不停往下坠,以至于流泪的力量都丧失了。
你等来的是一队陌生的侍卫,他们将你层层围锁在世子府,府外的军旗高高扬起,你看见红底黑字的一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