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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弹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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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
默然不语的人终于开口,下一刻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嫁给了大少爷,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这辈子除了待在这四方高墙的庭院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不。”赵锦雨立刻纠正她。“先不说你与我哥哥的这场婚事有多荒唐,就算你们是签订正式婚书的夫妻,哥哥去世之后,你也可以离开,重新寻找喜欢的人结婚,或者拿起书本学习,自己务农,经商,做工,从政,去打拼属于我们女子的一番天地。”
小嫂子顿时愣在原地。
从来没有人跟一个生于旧社会的贫家女子讲过这样的话,她很想相信这位念过书,有知识的大小姐,但那些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认知已经在心中根深蒂固很多年,无法被轻易颠覆。
究竟哪种说法才是对的呢?
“大小姐……”
她默默嘀哝着,眼眸中溢满违背礼法的混乱与恐惧。
“别叫我大小姐了,我也不会再叫你嫂子。”赵锦雨依然十分坚定的注视着面前人,“我记得钱姨娘说你姓姜,爹爹唤你绣宁。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有自己的名字,你叫姜绣宁。”
是啊,她有自己的名字,姜绣宁。
混乱的双眸逐渐变得清澈。
“之前是我们家对你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如果你想现在就离开,我会跟爹爹和姨娘说明道理,并且为你准备一笔钱财作为弥补,如果你还没有想好要独立生活,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赵锦雨没有逼迫她必须马上接受新思想。姜绣宁同样思考了很久。
“我……我还是想暂时留在这里。”
对于姜绣宁的选择,赵锦雨稍稍愣了片刻,而后坦然接受。毕竟已经在高墙庭院中被困了太久,即使身体走出了这里,灵魂却难以走出,只有内心彻底理解人人平等的概念,才能践行真正的自由。
“好,等哪一天你想要离开,记得跟我说,到时候我一定会帮助你。”
“嗯……嗯。”姜绣宁点点头,刚想用自己已经揉皱的帕子擦去脸上泪痕,却被身旁人拿开。
“这条帕子太旧了,用新的。”
赵锦雨拿出一条从伦敦带回来的,崭新的玫瑰花纹手帕,放到她手上。
烛焰随风跳动,窗外夜空笼罩,霎时一片浮云散去,月光重现皎洁。
……
“大家慢点搬,小心别闪到腰!”
过了几日,赵府里,几人正努力将一架三角钢琴搬到赵锦雨的房间中,房间的主人一边指挥,一边不顾劝阻的和他们一起摆好。
“多谢大家!”
赵锦雨谢过帮她搬钢琴的下人,待众人走后,她欣喜的打开琴盖,摆好琴谱,坐在椅凳上。
随着一双手指灵巧的弹动,悠扬的旋律犹如晶莹的水珠轻溅,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青春浪漫的气息,一排黑白交错的琴键编织着如花似幻的绚丽梦境,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停止,世界恢复宁静。
周围阳光依旧,杜鹃几声脆啼。
“好听吗?”
赵锦雨突然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门外,像是自言自语的问了一句,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果然从门后缓缓走出。
“我弹得好听吗?”
赵锦雨笑着扬起头,又问了一遍。
“很好听。”姜绣宁怯生生的低下头,为自己偷听琴曲还被发现而难为情。
赵锦雨看出她的心思,站起身来,将她拉到钢琴旁。
“你还没见过吧,这个叫做钢琴,我在伦敦读书的时候学的,但是已经很久没弹了,过两天就要教人弹琴,所以提前练习一下。”
“老爷不是不让你出去做钢琴教师吗?”
姜绣宁既疑惑又担心,赵锦雨却早有预料的眼珠一转,“他拦不住我,我自有我的办法。”
“大小姐……真的很厉害。”
“我不是说过不要叫我大小姐了吗?”
又听到这个非常不喜欢的称谓,赵锦雨撇起嘴,但看见面前人一时慌张的模样,语气又不忍心的软了下去。“好吧,起码在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别这么叫我。”
“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嗯……”赵锦雨认真想了一下,“我的朋友大多生活在国外,在伦敦的时候,我没有起英文名字,他们都直接叫我Zhao。”
“赵?我怎么可以直接叫大小姐的姓氏呢,这并不礼貌,恕我不能这么称呼你。”
“哎呀,那随便你怎么叫。”不想再对一个称呼纠结。坐着弹了很久的琴,她走到宽敞的地方抻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接着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身冲着面前人,伸出食指继续说道,“反正不能叫我大小姐。”
又随便自己怎么叫,又不能叫大小姐,这让姜绣宁犯了愁。
“那在私下,我可以叫你……锦雨小姐吗。”
“行。”
赵锦雨果断答应,一边继续舒展筋骨。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迟迟没有动静,她回头看去,见姜绣宁小心又好奇的盯着钢琴。
于是她走到姜绣宁身边。
“要不要试试?”
“不……”姜绣宁连忙摇头,“我不会弹,可能会弄坏锦雨小姐的钢琴。”
“这架钢琴结实的很,怎么会弄坏?以前我都是自己弹,还没有教过别人弹呢,就让我练习一下如何授课嘛。”
“可是,我真的不会弹……”
“求求你了,帮帮忙嘛。”
洋装小姐微微俯身,下巴顺势搭在另一人肩头,时髦的卷发也与那人发髻上银钗的流苏勾缠在一起。
一对葡萄大眼睛渴求的扑闪着,让姜绣宁实在无法拒绝,只能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嗯……嗯。”
不给姜绣宁仔细反应的机会,赵锦雨快速将她按到椅凳坐下,接着抓起她的手,放在白色琴键上。
“很简单的,每一个键子代表不同的音调,下面白色的长键是全音,上面黑色的键子是半音,你可以先用一根手指弹,感受一下。”
在赵锦雨的鼓励下,椅凳上的人试探性伸出手指,轻轻按动琴键,发出几声清脆的琴音。
“很神奇吧,我刚到伦敦的时候看到别人弹钢琴,觉得特别酷,一下就爱上了。”
说着,赵锦雨把姜绣宁的十根手指放在不同的键子上,“现在把这些音调连在一起,一段简单的旋律就能弹出来了。”
她俯下身,从后背环住身前人,跟姜绣宁自然的贴在一起,然后将自己的手也搭在同样的位置。上面的手指按动下面的手指,下面的手指按动一个个琴键,演奏出一段柔缓动听的钢琴曲。
“恭喜姜绣宁小姐,你也会弹钢琴了!”
两双手越来越默契的合奏着,赵锦雨开心的偏头看向姜绣宁,姜绣宁也碰巧看向她。
二人近在咫尺间,戛然而止的不仅是琴音,还有两道年轻的炙热的呼吸。
阳光洒向诺大的钢琴,落在她们的发丝和睫毛上,两道深邃的目光刻进彼此的眼眸中,时间仿佛停滞,就连心脏的跳动声也放慢了速度,重重砸在已被抽空的灵魂里。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姜绣宁忽然从椅凳上站起来,首先抽离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氛围。
“咳咳。”赵锦雨也直起腰,假装咳嗽的背过身去,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知道此时房内另一人内心的慌乱,为了不让气氛尴尬下去,她开始转移话题,“让我想想,接下来教你哪首钢琴曲比较好呢……”
姜绣宁正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顶着微微泛红的脸颊,磕磕巴巴的问道,“锦……锦雨小姐,方才你自己弹的那首……是什么曲子?”
“是李斯特的爱之梦,你想学吗?不过对于初学者来说,会有一点难。”
“我只是顺口问问……”姜绣宁自卑的低下头,“我不如锦雨小姐聪明,怎么可能学会这么难的钢琴曲呢。”
“你的手指又长又软,最适合弹钢琴了,为什么要妄自菲薄?而且你还会弹琵琶,乐理都是相通的,只要勤加习练,总有一天你也可以弹这首曲子。”
“琵琶没什么特别的,苏州城的妇人和闺秀几乎都能上手,弹几个小曲。”
“谁说苏州女子都会弹琵琶的,我就不会弹琵琶。”
赵锦雨走到钢琴旁边,摸了摸琴键,发出一排从低到高的琴音。
“一个是西洋乐器,一个是传统乐器,都是用来表达人类情感的,哪有什么普通和特别之分,人与人之间也是这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都值得被平等尊重的对待。”
一字一句的真诚钻进姜绣宁的耳朵,也钻进她的心里。
自己也和锦雨小姐一样,值得被尊重,被喜欢的吗……
“不过……锦雨小姐怎么知道我会弹琵琶的?”
“啊?”姜绣宁突如其来的疑问,将一向开朗大方的赵锦雨打得措手不及,“啊……那是因为……前两天我听到你在你的房间里,弹过琵琶。”
“锦雨小姐还去过我的房间吗?”
“嗯,我去找钱姨娘谈事情的时候,路过了你的房间,就听到了。”
别的解释倒都是事实,只不过赵锦雨隐瞒了一点,就是她怕姜绣宁看到自己出现而害羞,不肯弹下去,于是她悄悄在姜绣宁的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听了好几首琵琶曲。但她比姜绣宁机灵点,没被乐器的主人发现有人在偷听。
想到这儿,赵锦雨颇为得意的抿嘴偷乐。
忽视面前不解的眼神,她拉起她的的手,“我们继续弹吧。”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应该是老爷和三少爷从茶庄回来了。”姜绣宁像条件反射一样,轻扯开抓着她的手,后退两步,“锦雨小姐,谢谢你今天教我钢琴,我……我先回房了。”
然后不等赵锦雨开口,她便转身低头,匆匆跑开了。
看到有人来就这么可怕吗?
赵锦雨有些生气又无可奈何,一屁股坐回椅凳上,哐得一声关上琴盖,可姜绣宁对刚才那首爱之梦很感兴趣,自己得弹得更好听,才能好好教给她。
想到这儿,赵锦雨又打开琴盖,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