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雨至》诸葛小猫

10、偶遇学姐

　　赵锦雨循声望去，一个梳着齐耳短发，戴着褐色圆眼镜的女学生朝她们走来。

　　“赵锦雨，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李姝君啊。”

　　“李姝君……姝君学姐？”听到熟悉的名字，赵锦雨仔细打量面前人，在认出后无比激动的献出一个拥抱，“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读书。”

　　“读书？”

　　“嗯，两年前从伦敦毕业之后，我就来了苏州，在女子师范学校国文系继续读书，现在也是学校的助教，今天新生入学考试，我来监考。”

　　“天哪，太巧了，我就是来考试的，报考的也是国文系！”

　　放下拥抱，赵锦雨惊喜的双眼放光，连忙拉着学姐给姜绣宁介绍。

　　“这位是李姝君，是我在伦敦大学学院大两届的同系学姐。上学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参加社团和留学生的爱国活动，没想到我们都有一样的理想，回国后又到了一样的地方。”

　　“是啊，看来你又可以做我的学妹了呢。”李姝君抱着课本亲切说道。她注意到赵锦雨身边一言未发的陌生面孔，伸出左手，用食指关节将微微滑落的眼镜框顶住，认真注视道，“这位同学我不曾见过，也是和你来一起考试的吗，我该怎么称呼呢？”

　　“我没有参加考试，我是来等锦雨的。”

　　赵锦雨刚想替她回答，身边人却第一次自己开口回应。

　　“你好，我叫姜绣宁，是赵锦雨的朋友。”

　　姜绣宁伸出手，严肃的自我介绍道。

　　“你好。”学姐也礼貌的伸出手。

　　两双手突然僵持相握在半空中，气氛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尴尬。

　　看着这两道面对面而立的身影，一个是鼓足勇气的温婉坚定，一个是充满书卷气的娟秀挺拔，赵锦雨处于不明所以的惊讶中，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过了片刻，学姐率先松开手，重新扬起笑容，看向赵锦雨。

　　“学妹，我还有事，今日就不能奉陪了，改天我们一定要好好相聚。”

　　“嗯，好，好。”赵锦雨连连点头答应，为刚才紧张氛围的打破，着实松了一口气。

　　“考试成绩很快就会发表，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的，很期待在校园与你再见。”

　　“那就麻烦你了，姝君学姐。”

　　接着，二人互相留了各自的住址，学姐向赵锦雨和姜绣宁道别，又走进匆匆忙忙的人群中。

　　“锦雨，刚才我……我的言行举止是不是有些不妥，让你惊到了。”待学姐走远，姜绣宁懊恼的垂下头，眼里的勇敢和坚定之色全然不见，仿佛跟刚才和学姐自信握手的是两个人。

　　“不，我是很吃惊，但更多是高兴，你终于愿意主动和陌生人介绍自己。”

　　赵锦雨赶紧解释，殊不知姜绣宁关注的重点并不是这个。

　　“姝君学姐不是陌生人，她是你的学姐，刚见面你就认出了她，还非常激动的拥抱了她……所以我感觉你们的关系……很亲密。”

　　眼看她越说越小声，赵锦雨不可置信的愣住，原来刚才姜绣宁……是在吃醋吗？

　　自己人生第一次体会被人吃醋的感觉，怎么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开心呢。

　　想着，眼角露出藏不住的笑意，赵锦雨清清嗓子。

　　“激动是因为许久没见，没想到她也在这个学校，拥抱只是表达友好的礼节，这世上我最亲密的人，只有一个。”

　　“是……是吗。”姜绣宁突然慌张的低下头，没敢继续追问这只有一个的最亲密之人到底是谁。

　　身侧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一个急着赶路的学生，不小心撞到还在思索中的人，匆忙留下一句抱歉便离开了。

　　“小心点。”赵锦雨生气的盯着很快就消失不见的身影，然后将姜绣宁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扣紧她的手。

　　“锦雨！这里……有很多人。”姜绣宁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小声提醒。

　　“就是因为人很多，我才要牵紧你。”

　　手上的力气加重了几分，赵锦雨不顾别人的目光，重新迈出脚步。手中的人却一时愣在原地，撒开了她的手。

　　赵锦雨回头看向身后人，眼神中没有疑问，也没有忐忑，只是又伸出那只手，静静等待着。

　　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姜绣宁小跑几步，跟上前重新牵起她的手。

　　赵锦雨笑着回扣住，与身边人一起走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

　　繁华喧闹的街道中央，一辆电车沿着轨道缓缓停靠，赵锦雨从车上走下来，刚下车，她突然发现此处紧挨着租界区，尽管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按照约定的地址到达一间法式酒屋。

　　今天赵锦雨教完了最后一节钢琴课，玛丽莉亚带着儿子贝尔纳，邀请她来这里吃饭。酒馆的客人不是很多，贝尔纳在酒馆外和别的孩子玩耍，她们二人面对面坐下，边吃边聊，谈起一起在伦敦生活时的趣事，逐渐放松了心情，仿佛真的回到几年前，气氛十分温馨。

　　“Zhao，这个给你。”

　　一段话题刚停歇，玛丽莉亚突然从包中拿出一个纸袋，递给面前人。

　　赵锦雨接过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大摞钞票。

　　“这是支付给你的工资，这段时间谢谢你教贝尔纳，他的钢琴水平进步非常快。”

　　“不，玛丽莉亚，这些工资太多了。”赵锦雨把纸袋重新包好，还给玛丽莉亚，这些工资是她应得的好几倍。

　　“Zhao，你再拒绝我可要生气了，你不是马上要去师范学校读书吗，这些多余的钱就当我为教育事业赞助了，怎么样？”

　　面对如此诚恳的劝说，赵锦雨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接受下来，十分感激的说道，“真的谢谢你，玛丽莉亚。”

　　“我们之间还谈什么感谢……”话锋一转，面前人突然低声凑近，“何况我还有件事想要拜托你呢。”

　　“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一定全力相助。”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苏州商会要开始竞选会长，听说你的父亲也是其中一位竞争者，我可以……疏通关系，让你的父亲当选。”

　　“商会？会长？”赵锦雨一头雾水，她从来没关注过家族的生意，更别提什么商会的事情了。

　　玛丽莉亚却曲解了赵锦雨的意思，以为她对商会会长很感兴趣，于是赶紧趁热打铁，深入自己的话题。

　　“嗯，商会会长，这可是个绝对有权又有利的位子，虽然很多人都在跃跃欲试，但有英国公使夫人在背后支持，你父亲绝对能当选。”

　　没发现赵锦雨渐沉的脸色，玛丽莉亚继续说道，“这次公使夫人来苏州，就是想挑选合适的商会会长人选，上次举办舞会，她对你很有印象，这才看中了你的父亲……只是事成之后，她想要私盐的经营权，首先需要商会会长亲自授权同意。所以今天我邀你来这里吃饭，一是想与你叙叙旧，二是想让你牵线搭桥，与你父亲说明我们的意愿。”

　　这下赵锦雨全都明白了，上次舞会，自己根本没与公使夫人说几句话，怎么可能被她看中，恐怕是因为赵府早就被人盯上了，怪不得玛丽莉亚一定要自己去见公使夫人。而且自己虽然不懂生意，但也知道盐务管理十分重要，是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若是轻易交到他国手中，那将是一场致命性的打击。

　　她很震惊玛丽莉亚居然在为别国做事，自己是断不可能答应的。

　　此刻她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将此事搪塞过去。“据我所知，公使夫人已经在苏州建立了许多工厂和企业，应该不需要再去卖什么盐吧。”

　　玛丽莉亚却笑而不语，慢慢拿起酒杯，给她倒上一杯酒，而后示意她看向窗外。

　　“Zhao，你看看栏杆那边的租界区，日本人在租界里制定他们自己的法律和规矩，架桥，巡捕，通商，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利益，而英国却没能像他们一样，不过这次要是能与苏州商会合作，我相信……”

　　“这不是合作，而是控制吧？”

　　赵锦雨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来打断面前人的话，情绪顷刻间爆发。

　　“玛丽莉亚，你还听得清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知道你的丈夫是英国人，但你是中国人啊！你怎么能为英国比别国掠夺的利益少而忿忿不平，你现在是想帮洋人把我们同胞的血汗彻底榨干吗？”

　　“同胞？”面前人不屑的笑道，“我们的同胞积贫积弱上百年，早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现在只有依靠强国的帮助，他们才有机会填饱肚子，活的像个人一样。”

　　“不，那根本不是帮助，那叫做殖民！如果彻底丧失了主权，就算能苟且偷生，也只是变成向主人摇尾乞怜填饱肚子的狗而已！”

　　“哐……”

　　正当二人互不相让之时，酒馆内的玻璃突然碎裂，一个皮球跟随玻璃渣滚了进来，接着窗外响起孩子剧烈的哭喊声。

　　“这是怎么回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二人停下争执，玛丽莉亚一时愣在座位上。

　　赵锦雨擦掉通红的眼眶，暂时平复情绪，深吸一口气，提醒她，“贝尔纳好像还在外面。”

　　“对，对，贝尔纳！你没事吧？！”

　　玛丽莉亚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喊着贝尔纳的名字，一边焦急的跑出去查看，片刻后，赵锦雨也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