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55、窦氏（六）

　　“哇”一声，春日早上的第一缕日光照射在大地上。
　　路边的农家小院里，诞生了一个婴孩。

　　产婆用一块粗布旧衣服包住婴孩，抱出屋子。
　　窦廷章守在门口。

　　产婆把婴孩往窦廷章这边抱，窦廷章退了一步摇摇头，指指外面。

　　“你们真的决定了？”产婆摇了摇手上不停哇哇大哭的婴孩。
　　他像是知道自己要被抛弃了一样，哭得停不下了。

　　窦廷章扭过头闭眼，不敢多看一眼。
　　产婆叹了口气，用粗布衣服的一角盖住婴孩的脸，抱着往外走了。

　　“等等。”窦廷章突然开口。
　　产婆停下脚步回头。

　　窦廷章继续说：“你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
　　产婆顿了一下，点头，转身继续向外走去。

　　珠儿已清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正愣愣地躺在床上。

　　她满脸苍白，毫无血色。
　　一点都不像刚刚生完孩子的孕妇，完全没有丰腴的模样，连身形都显得十分瘦削。

　　窦廷章进入屋内，走到床榻旁。
　　他轻轻摸了摸珠儿的头，试图安慰道：“那孩子已经处理掉了，你就安心养身体吧。”
　　“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就离开这里，搬到其他地方。”

　　珠儿一言不发，只双眼呆滞地望着房顶。
　　窦廷章看着十分心疼。

　　自从知道了南三复另娶他人之后，珠儿便一直就是这幅模样了。
　　窦廷章心中叹息，心知劝说无用，只得看换个地方，珠儿能不能自己想通了。

　　“阿父去给你熬药，”窦廷章给珠儿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吧。”
　　窦廷章离开了屋内。

　　珠儿直挺挺地平躺着，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入夜。

　　“来，珠儿。”
　　珠儿在窦庭长的搀扶下坐起，喝下了一碗药。

　　休息了一个白天后，珠儿多少恢复了一些力气。
　　窦廷章正准备拿着碗出去，珠儿伸出手拉住了窦廷章的衣角。

　　“阿父。”珠儿轻声唤道。
　　窦廷章惊喜地回过头，这是珠儿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唤自己。

　　“珠儿，怎么了？”窦廷章欣喜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像是生怕吓到了珠儿一般。

　　珠儿依旧是苍白的一张脸，没有一丝血色。

　　“阿父，”她细细地看着窦廷章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牢牢地记在自己的脑中，“谢谢你。”

　　窦廷章闻言有点喜悦地笑了起来：“珠儿，不用谢，我是你阿父。”
　　“我只希望你这辈子平安顺遂就好了。”

　　珠儿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

　　窦廷章欣慰地摸了摸珠儿的头：“早点休息吧，珠儿。”
　　珠儿缓缓躺回床上。

　　窦廷章心下轻松了许多，将屋内的蜡烛吹灭，拿着碗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屋内。
　　屋外的动静传来了用水冲洗的声音。

　　珠儿在黑暗中默默听着。
　　听到阿父将碗放入柜中，听到阿父走进他自己的屋子，听到阿父打起了熟睡的呼噜。

　　珠儿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一双绣花布鞋放在床边，可珠儿却没穿上，她赤着脚落在了地上。

　　珠儿悄无声息地走出屋内，伸出手，拿起桌子上刻着“三复”二字的那块玉，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走出了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农家小院。

　　——

　　春日的夜晚还是有点凉，珠儿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双脚赤裸地踩在泥路上。

　　一阵凉风吹过，路过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的婴孩的哭啼声。
　　珠儿脚下一顿。

　　白日的时候，隔着屋子，珠儿曾经听过那个未曾见过一面的孩子的哭啼声。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

　　珠儿脚下一转，扶着细直的树干走进草丛，找了那个被粗布衣服包裹着的孩子。
　　那粗布正是珠儿曾经的一件衣服，也是她唯一留给了孩子一件东西。

　　那孩子躺在草丛之中，在冷风中冻得哇哇大叫，一张满是皱褶的小脸毫无血色。
　　可他居然还活着。

　　珠儿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
　　她也不知道她自己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珠儿俯下身，将他抱进了怀里，随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珠儿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朝那挂着“南府”牌匾的红漆大门走去。
　　她早在生育之前，偷偷打听到了南府的位置。

　　一双赤裸的脚满是污痕，冻得通红。

　　珠儿爬上门前的石阶，扑到门上，开始一下一下拍打起门来。

　　“砰砰砰！”
　　“砰砰砰！”
　　不算大力的拍打声在寂静的夜中清晰作响。

　　“谁呀？这大半夜的。”
　　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内响起，伴随着沉重的推门声，红漆大门被打开了一个缝。

　　一个下人打扮的守门人，睡眼蓬松，从门缝里露出脸来。

　　“南公子，我要找南公子。”珠儿呼出一口雾气，抖着声音说道。
　　那声音极小，几乎只有珠儿自己能够听清。

　　下人努力睁着眼，上下打量着珠儿以及珠儿怀里的孩子，只以为是来讨食的乞儿，便不耐道：“快滚，大半夜的哪来的饭吃，滚滚滚，别打扰我睡觉。”

　　说着便想要关上门。

　　“我不是来要饭的，”珠儿急忙道，伸出手挡住门，“我是来找南公子的。”

　　这次声音大了点，那下人听见了，可……

　　“南公子？”那下人不屑道，“南公子是你说找就找的啊？你谁啊你？”

　　“我、我，”珠儿吞了一下口水，大着胆子道，“我是南公子未过门的妻子！”

　　“我这儿还有玉！”
　　珠儿从怀中掏出玉来，递给下人看：“是南公子给我的信物，他说这块玉就是给他未过门的妻子的。”

　　下人半信半疑地接过玉来，看到上面确是刻了自家公子的“三复”二字。

　　“你说的是真的？”下人不太敢信。
　　毕竟自家南公子最近才准备要迎娶林家的姑娘，这怎么又来了个拿着玉的村姑。

　　珠儿连连点头，还把怀中的孩子露给下人看了一眼：“千真万确，这孩子便是南公子的。”

　　居然还有孩子！？
　　下人立时唬了一跳：“行，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

　　珠儿连连感谢：“谢谢、谢谢大哥。”

　　下人又打量了衣着单薄的珠儿一眼，没敢多说什么。
　　关上门，拿着玉急忙往府内跑去了。

　　门旁的小屋里走出一个下人，眯着眼看了下那着急忙慌地往里跑的。
　　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打了个哈欠，又掉头回到屋里了。

　　“这么晚了？你为何要找公子？”
　　南三复的贴身侍卫立在院子外，拦住了守门的下人。

　　下人拿出玉佩递给侍卫，低头禀告道：“侍卫大人，门口有位女子拿着这玉来找南公子，说是南公子承诺了要娶她为妻。”
　　“她怀中还抱着个孩子，说是南公子的骨肉。”

　　“玉？”
　　那侍卫将那玉接过来，在月光照耀下看了看。
　　随后不屑地笑了一声，抬手便把那玉用力摔到了青砖铺陈的地上。

　　“咔嚓。”
　　一声脆响，那玉顿时碎成了几块。

　　下人一时惊住。

　　院中走出另一位侍卫，横眉竖目：“干什么呢？小声点，不要惊到公子了。”
　　那摔玉的侍卫立马回身立直低头，低声应道：“是。”

　　院中侍卫冷哼一声，并未看那下人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摔玉的侍卫转回身，看向面前的目瞪口呆的下人，冷声道：“还站着干嘛？还不快去回去守门？”

　　下人结结巴巴道：“那、那玉……”

　　“玉？什么玉？哪有什么玉？”侍卫不耐道，“还想不想要脑袋了？快滚！”

　　那下人张嘴结舌。
　　看了看面前的冷面侍卫，又看了看地上那四分五裂的玉。
　　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后退，随后快步离开此地。

　　红漆大门前，珠儿正抱着孩子瑟瑟发抖。
　　推门声响起，珠儿瞬间站起来，看见门缝内还是那个下人。

　　那下人看着珠儿可怜的模样，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南公子说他不知道，你快走吧。”
　　说完便把门关上了。

　　珠儿闻言一愣，随后立即扑到门前开始猛烈地拍起门来。
　　一边拍一边哭叫着：“南三复！你不是男人！你说了你要娶我的！你说话不算数！南三复！你不得好死！”

　　下人在门内听着，心底感到心寒。
　　旁边另一人缩着脖子白了他一眼，说：“就你好心，你等着吧，看南公子明日找不找你算账。”

　　那下人顿时一激灵，不敢再多听，捂住耳朵，躲进了门房内。

　　日升月落，黑夜转晴。
　　两个下人搓搓手，从门房里走出来。

　　“哎，你说昨天那人走没有？”其中一人说道。
　　“不知道，”另一人回道，“后半夜好像没听到声音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大门，却见一位女子怀抱着孩子正坐在门前。
　　似乎就是昨晚拍门的那人。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叫了声：“哎，别睡了，快走吧。”
　　可那女子却毫无反应，那怀中孩子也并无动静。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大着胆子凑近用脚踢了踢。

　　却见那女子抱着孩子，团成一团，直接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咚咚咚。”
　　石阶上发出了响脆的碰撞声。

　　踢人的那个下人，感觉到自己刚刚像是踢在了石头上一样。

　　“死、死了？”后面那人颤着声音问道。

　　门前的下人浑身颤抖地回头，满面恐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