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11、侠女（十一）

　　猎妖总坊。

　　陈旧的匕首在牛皮纸上轻轻划过，纸上工笔绘画的雪白七尾白狐，从边缘开始渐次渲染为毫无生机的灰色。
　　一行字在图画下逐字浮现出来：
　　“光佑一三二年二月十二，七尾白狐斩于茹娘之下。”

　　一个鲜红的“死”字，盖于那已经完全变成灰色“七尾白狐”图画之上。

　　这是猎妖坊多年来收集的猎妖册，所有猎妖坊知晓的妖怪都列于猎妖册之上。
　　当猎妖册上的妖怪被猎妖师斩杀之后，那猎妖师便可用斩杀妖怪的武器于猎妖册上进行感应。
　　猎妖册捕捉到武器之上妖怪的死亡气息之后，便会自动划去妖怪的图像，并标注妖怪的死亡日期，及猎杀那妖怪之人。

　　这是一种被称为制符师的能人异士所制造的异具。

　　——李信：“啧，那要是妖怪得到这猎妖册，不就明明白白知道自己该找谁报仇咯？”
　　——朗叔：“呸，你少说这不吉利的，猎妖册能被妖怪的得到？那怕是我们猎妖师都死绝了！”

　　茹娘将匕首收回袖中，将手中画卷递于眼前桌台之后之人：“麻烦，我想寻找关于胡桃蜂妖的消息。”

　　茹娘曾经所用过的附到匕首上的黄符，也是猎妖坊所雇佣的制符师所制造。
　　而茹娘的匕首，则是来自制器师。一个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制器师。

　　这强大而特别的匕首，是另有他人以某种条件给予茹娘的。

　　猎妖总坊今日的值守者接过画卷，打开，正是顾昇所画那只胡桃蜂妖。

　　“好的，”值守者应道，“茹娘请稍等。”
　　茹娘的名字在猎妖坊之中也算是小有名气，毕竟即便是猎妖师，也少有她如此勤于灭妖，且百战百胜的。

　　“茹娘！”一旁的二楼栏杆处飞下来一个花蝴蝶。
　　是李信。

　　“茹娘，”李信步至茹娘近旁，笑嘻嘻地开口问道，“这次可有收获？”

　　茹娘伸手接过值守者递过来的画卷和多出的一张纸条。
　　“收获了一幅画。”茹娘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李信：“谁画的？”
　　茹娘：“顾昇。”

　　顾昇？谁？不认识。
　　李信立刻将这名字抛在了脑后。

　　他凑过来，凑到纸条跟前，将纸条上的信息读了出来：“松山，胡桃蜂妖。”

　　为方便猎妖师们斩妖除魔，猎妖各坊将会各种妖怪消息互相沟通汇总。
　　猎妖总坊的信息自然是最全面的。

　　这些消息有些来自于猎妖师本身，有些则是普通人士意外之下发现或提供的。
　　为保护消息提供者，猎妖坊通常不会提供明确的消息来源。

　　“茹娘，你是要去松山吗？”读完消息的李信抬头看向茹娘，“那我和你一起去。”

　　茹娘并没有点头或摇头。

　　“李信！”
　　二楼栏杆之上，有个男人呼喊道：“闫州那边好像出了点问题，你去看看。”

　　李信：“哎？可是我要和茹娘一起……”
　　李信突然一顿。他侧头，发现茹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猎妖总坊之中。

　　李信：……跑得还真快。

　　二楼的男人：“茹娘？茹娘怎么了？”

　　“没怎么，”李信叹了口气，仰头回男人道，“朗叔，我去闫州。”

　　——

　　茹娘落在黝黑松软的土地上。
　　她抬头，向上望去。

　　松山之上多松树，顾名思义，松山是一座遍布松树的山。
　　茹娘从山脚向上望去，只觉遍山都是密密丛丛的参天大树。

　　松林之中有一条小道，连通着山脚与林木的深处。
　　那深处是一片难以看清的黝黑。

　　茹娘站在原地，往林中看了一会儿。
　　她轻轻地呼吸着，似乎在通过林中逸散而出的气息感受着什么。

　　茹娘身形微动，她抬脚，踩上小路，向松山之上前进而去。

　　这松林之中看起来平平无奇。

　　眼前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几乎笔直的树干，脚下是多年腐叶堆积起来的沃土。
　　头上松叶茂密，遮天蔽日，只有一些丝丝缕缕的阳光从树干之间的缝隙中投射进来。

　　林中静谧无比。
　　除了偶尔微风掠过树梢所带来的细微摩擦声，这松林之中没有任何生命的声音。

　　茹娘继续往里走。
　　在踏过某一个界限之时，茹娘明显感到这林中的湿气突然重了起来。

　　从肉眼看去，竟能看到树叶子上凝结的细微的小水滴。
　　就连那树干的颜色也更加深邃了起来。

　　此时，茹娘耳边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
　　像是昆虫透明轻薄的翅膀在空中不断振动的声音一般。

　　茹娘侧耳细听，顺着声音的指引，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那声音越来越响，振动越来越密集。

　　在某个位置，茹娘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见一棵异常高大的松树的枝干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蜂巢。

　　蜂巢的周围，围着密密麻麻的胡蜂，它们环绕着、飞舞着、盘旋着，将那蜂巢围得密不透风。

　　一阵微风拂动。
　　也许是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一只胡蜂突然脱离了蜂群，朝茹娘飞了过来。

　　它扇动着翅膀，很快飞到了茹娘的脸旁。

　　两根细长的手指瞬间夹住了胡蜂。
　　不待胡蜂做出任何挣扎，茹娘双指用力，胡蜂的身体立时被成了捏碎。

　　茹娘松开手指，将残留的胡蜂残骸轻轻甩落。
　　她的眼神依然镇定如初。

　　这一下的动静不大，却立刻惊动了不远处的蜂群。

　　那蜂群振动的声音顿时出现了变化，立时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蜂群从蜂群中分离了出来，发出巨大的嗡嗡声向茹娘涌过来。

　　一道暗光闪过。
　　匕首从袖中划出，茹娘一脚迈后，稳住身形，手持匕首，往前一挥。

　　一道暗沉的银光从匕首中迸发，如同闪电般向蜂群飞速刮去，眨眼间便将近半数的胡蜂斩落于地，洒下一地琥珀色的残骸。

　　可余下的胡蜂却依旧毫不退缩，蜂群的嗡鸣声愈发刺耳，它们不知畏惧地向茹娘继续扑来。

　　茹娘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她手上的匕首快速挥动，已经快到根本看不清形状，成为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的周围有不断的暗光在闪烁，而每一次暗光闪烁都伴随着一群胡蜂的坠落。

　　坠落的胡蜂落在地上，大部分立时冒出灰烟，变成残渣，沉入了土壤。
　　可有一部分胡蜂似乎是故意坠落。

　　它们在落地一瞬间变成一颗颗胡桃，然后开始急速膨胀变大。
　　最开始不过拇指大小，后来迅速膨胀至拳头大小，再转眼扩大成了碗口大小——并且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转眼之间，数十个巨大的胡桃出现在林中，将茹娘困围在了中央。

　　空中的胡蜂还在朝着茹娘飞扑而来。

　　茹娘快速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将空中剩余的胡蜂统统斩落于地，随后刀柄脱手——茹娘果断地将手中匕首一掷，刺入其中一个不断膨胀的胡桃之中。

　　那还未膨胀完毕的胡桃冒出一阵灰烟，瞬间干瘪，随后化成灰渣，沉入土壤之中。

　　可这周围却不止那一个胡桃。

　　只见其中有数个胡桃膨胀得极快，转眼已经膨胀得比茹娘的身形还高。
　　下一瞬，那膨胀得最快的几个胡桃轰然左右裂开，两块极薄的空壳飞速旋转起来，如同刀锋一般旋转着朝茹娘切割来。

　　茹娘身形一闪，灵巧地下腰一躲。
　　数个空壳在空中猛烈相撞，瞬间裂为无数碎片，在茹娘身后空中四溅。

　　茹娘脚下一踏，飞快地躲避开向四周崩开的胡桃碎片。

　　只见她右手手腕一转，暗光的匕首转瞬飞来。
　　茹娘立时抬手用匕首往前一挡，挡住了飞来的最大的一块碎片。

　　碎片飞射的余力将茹娘生生推行了数米。
　　茹娘迅速撤腿向后，稳住身形，手腕用力。那暗光的刀刃立时深入碎片之中，转眼之间那碎片化为灰渣，落入土壤之中。

　　紧接着，茹娘手臂快速挥动，敏捷地其余碎裂的胡桃碎片一一击碎。

　　可，还是有漏网之鱼。
　　一道血痕出现在茹娘脸上，丝丝血水流淌下来。

　　眼前剩下的胡桃也快要裂开了。
　　翁然的振动声传来，蜂巢那边有更多的胡蜂飞了过来。

　　茹娘迅速反应。
　　她眼角扫视四周，紧接着脚下一踏，转瞬跃至她身边最近的一棵松树树枝之上。

　　胡蜂们转变方向，继续朝着茹娘飞扑而来。

　　茹娘脚下连踏，在树与树之间极速跳跃起来，几步之间，便跳到了那蜂巢所在的树枝之上。

　　下一瞬，只见茹娘手腕一转，持匕往下一递。
　　那泛着暗光的刀尖只差一毫，便将刺入那此时防卫稀少的蜂巢之中。

　　周围的胡蜂瞬间僵住，包括准备飞扑向茹娘的，以及已经变身为胡桃的，都瞬间僵住了，一动不动。

　　茹娘静静地半蹲在树枝之上。
　　她的右手像是极为松弛地垂着，那右手之中轻轻握住的匕首，正正在那金黄滚圆的蜂巢之上。

　　“不要。”
　　一个声音从蜂巢中传来。

　　那声音细嫩如同幼儿一般。
　　随后巨大的振翅声响起，一个体积几乎是其它胡蜂两倍大的胡蜂从蜂巢中飞出。
　　不，不是胡蜂，是胡桃蜂妖。

　　那幼儿的声音正是从那巨大胡峰的体内传来。

　　那幼儿声音道：“猎妖师，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突然来找我们胡桃蜂妖一族的麻烦？”

　　茹娘不动如山，稳稳地持住匕首，淡淡开口道：“我来找一只妖。”

　　“什么妖？”那幼儿声音疑问道。

　　茹娘：“二十年前，在桃林镇灭了万家满门的一只胡桃蜂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