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岛求生日记》冷小华

2、石塔 金色，入眼

　　伊萨克是被冻醒的。

　　醒来时，他正衣不蔽体地趴在地上，他的嘴里满是沙土，海浪拍打着他的脚掌，咸腥的海风吹来，他的肺像海绵一样吸入大量湿气。

　　伊萨克吐了一口沙，强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望向远处，只见天也苍苍，海也茫茫，海上有风有雨，唯独不见诺奇亚方舟的踪影。

　　而他身下，是一大片湿冷的沙滩。

　　这里是哪儿？伊萨克揉了揉眉心，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风暴袭来时，诺奇亚方舟被大风掀翻、被巨浪吞噬。

　　他听见有人喊“救命”，听见船舱里的牛在哞哞叫，羊在咩咩叫，狗在汪汪叫，鸡在咯咯叫，鸭在嘎嘎叫……

　　还听见了恶龙在咆哮。

　　龙呢？

　　伊萨克打了一个激灵，扭头往身后看去。

　　眼前的景象令他呆住了。

　　这是一座极其巨大的火山岛，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火山口处的裂纹。山上长满扭曲的盘根错节的树，紫色的瘴气从其间升起，岛上怪石嶙峋、杂草丛生，海风呼啸的声音像是魔鬼的低语，呈现出一派荒芜之象。

　　不远处，竟有一座石塔高高矗立于悬崖之上。

　　那座塔由一块块巨石堆积而成，塔身自下往上逐渐瘦削，目测将近有七八十米高。

　　一座石塔！除了人类勤劳的双手，谁还能打造出这样宏伟的建筑？

　　在这个几乎是与世隔绝的荒凉的岛上，那座石塔是唯一可能躲避风暴和恶龙袭击的地方，也是唯一可能有人存在的证据。

　　甚至可能是唯一留存的人类文明遗迹。

　　只一瞬间，伊萨克热泪盈眶。

　　尽管他早已做好了葬身大海的准备，可是当死亡来临时，要说没有任何恐惧和留恋那都是假的。

　　他原以为他会在食物耗尽后投海而死，没想到死亡的威胁来得更早，即使是坚固的诺奇亚方舟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也是如此不堪一击。

　　满船的人和牲口，还有书籍和文物，代表着人类文明中最伟大的那些成就，神全都不屑一顾，顷刻间就让他们几千年来的努力化为泡影。

　　可是他却幸运地活下来了！伊萨克难以置信。

　　为什么是他呢？难道他独受神明眷顾？

　　神说，唯有天洪能洗刷世间罪孽，但天洪却饶了他一命，这是否意味着他的善良、正义、勇敢与勤劳得到了神的认可？

　　伊萨克抓起一把沙子，虔诚地捧在手中亲吻，随即将沙子朝空中扬起，代表他向神明问候。

　　既然神给了他生的机会，他一定要努力活着。

　　伊萨克从地上爬起来，深深地呼吸着岛上潮湿的空气。他仰起头，张开双臂，承接着冰冷的雨水的洗礼。他闭上眼，滚烫的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

　　天空中闷雷滚滚，乌云密布，海浪一波接一波推上岸来，似乎要涨潮了。

　　他得在海上风暴登陆前找个地方紧急避险，那座石塔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知道那里现在是否还有人居住？一想到可能马上就会见到岛上的原住民，伊萨克忐忑地整理了一下他那破烂的衣服。

　　他的鞋和帽子已经掉进海里了，裤子的两腿被刮得长短不一，外套吸了海水后变得又湿又沉，穿在身上不但起不到防风保暖的作用，反而令人觉得更加寒冷，上面别着的荣誉勋章也不见踪影。

　　伊萨克脱下外套，正打算直接丢在地上，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伸手摸进外套口袋。

　　瞧啊，一颗苹果！

　　只是这颗原本鲜亮饱满的苹果泡了海水之后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再不能吃了。

　　不过伊萨克并不打算丢掉它。伊萨克想，是他勤俭、朴实的美德感动了神明，这颗因为他不想浪费食物而没有丢掉的苹果随着他躲过了龙卷风，这一定是神给他的启示。

　　伊萨克把外套平铺在一块岩石上，又搬了另一块石头压着，等风暴过后太阳出来，他的外套应该也干了。

　　接着，他揣着那颗苹果往石塔的方向走去。

　　沙滩上留下一串长脚印，很快又被海浪抹平。

　　伊萨克从沙滩走上石阶，往火山腰上走去，越靠近石塔，他的心就越是激动。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建筑，哪怕是特瓦洛丹最高的钟楼，看起来也不及这座塔的一半高。

　　石塔就建在悬崖边上，离崖壁大概不过十米的距离，远看就足以叫人胆战心惊。崖壁下怒海滔天，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浪。

　　石塔朝海的那面风蚀严重，岩石的棱角被削平，表面留下一道道丝状的纹路，看起来这座塔至少已经存在上百年了。

　　究竟是什么人建造了这座石塔？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建造了它呢？

　　伊萨克终于来到石塔下，在石塔背对海的那面找到了一扇石门。

　　与其说是“门”，不如说它是一块遮挡物，伊萨克没见过这样简陋的门——那完全就是块在石洞前挡风的、未经过任何加工的岩石。

　　伊萨克使出蛮力把岩石推开，低头钻进了石洞里。

　　他本以为里面是一片漆黑，然而真实的景象却和想象中的大不一样。

　　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墙壁上镶有硕大的夜明珠，莹莹的白光照亮了每一处角落。

　　各种瓶瓶罐罐、木箱铁器和其他杂物小山一样堆积，看起来像一个大型垃圾回收站，根本没有落脚地。

　　伊萨克弯下腰，好奇地在这垃圾堆里翻翻找找。

　　他翻出了一柄坑坑洼洼的菜刀，上面全是铁锈，便直接扔在一边。

　　他又翻出了一只缺口的玻璃酒瓶，从上面模糊的标识可以看出这瓶酒是80多年前产的，最令人震惊的是，上面的说明文字竟是布洛涅语。

　　布洛涅最有名的特产不是酒，而是玻璃工艺，就连这酒瓶子都设计感十足，瓶身刻有精美雕花，在夜明珠幽幽的光照下折射出美丽的光感。

　　难道这座岛上的居民与布洛涅有贸易往来？

　　不过，伊萨克很快就找到了其他国家的工艺品。这其中有巴丁曼的水晶灯，布莱约的眼镜片，萨拿姆的教堂彩窗，甚至还有特瓦洛丹的放大镜……这些东西大多残破不堪，根本无法使用。

　　伊萨克到过许多地方，对不同国家的工艺风格都十分熟悉，不可能认错。

　　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将它们搬到这来？

　　伊萨克光脚踩在那些杂物上，半走半爬地穿越垃圾堆，走到对面的窄门前，发现背后还有一个旋转楼梯。

　　他站在石梯下抬头看，上方竟是一口不封顶的天井，可以直接看到昏沉的天空，雨点淅淅沥沥地飘，飘落到他脸上。

　　沿着石梯走上去，伊萨克看见每层楼都堆满了这样大大小小的诡异的垃圾山，心中愈发疑惑。

　　风声和海浪声从石缝里漏进来，令人光是听着就毛骨悚然。

　　伊萨克朝楼上喊道：“有人吗？”

　　上面答：有人吗——有人吗——

　　空空空的回声被窄深的楼梯间无限放大，震得伊萨克耳膜发疼。

　　伊萨克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他想先找一个稍微干净整洁点的房间好好休息，熬过今晚。

　　一，二，三……伊萨克在心里默默计数，数到第九层楼的时候，房间里摆放的不再是随意堆在一处的破烂，而是一个个整齐排列的宝箱。

　　伊萨克脚步一顿，便拐了进去。

　　这个房间可比下面的整洁多了，或许是楼层比较高的缘故，这里的湿气也没那么重了，即使是木质的箱子保存得也还算完好。

　　伊萨克双手扣着其中一个箱盖的边沿将其掀开，缝隙中一道白光乍泄，里面竟然装了满满的珠宝首饰！

　　珍珠玛瑙，钻石水晶，镯子、项链、头冠、耳饰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只不过当伊萨克拿起其中几件仔细一看，才发现还有一些假货掺在里面。

　　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不禁好奇再往上会有什么东西，于是继续向上走。

　　第九、十、十一层都是这样真假混合的珍珠、宝石和首饰，到了第十二、十三层，竟然还有金器和银器，从做工制式来看，起码也得是两百年前的老古董。

　　直到伊萨克来到第十四层，眼前的景象令他完全惊呆了。

　　金色，入眼一大片流沙金。一匹匹金丝钩织的纱幔被撑开挂起，整个石砌的灰暗房间因此变得熠熠生辉。

　　纱幔轻薄透明，如同金色的水帘瀑布从屋顶倾泻，垂落于地。

　　是东方的丝绸啊。伊萨克听陆商旅队说过，那可是十分珍贵的外国货品。

　　从天井吹下的风吹动了金纱，恍惚间，伊萨克好像听见了还未沉海的沙漠长廊中传来声声驼铃。

　　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他揭开层层纱幔，他于是看见了整座石塔中最令他心颤的一幕。

　　中央石床之上，一头巨龙盘踞成团，周身遍布黑曜石般的鳞片，蝙蝠般的翅膀张开，罩住了它身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宝石和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