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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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玦:
我在看笔记的时候常常看到自己用正红色的笔圈出的一些痕迹。以前的我好像有这个习惯,将一直期待而又始终无法得到的东西做上标记,然后不时地改变方向去寻求新的希望,反反复复,反反复复。走了很远之后停下来回头看去发现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大脑中储存着的所谓的目标已经被篡改。
中午和两年前分手的朋友吃饭。其实完全不记得他,但是他电话打来的时候手机是有显示姓名的,他说他难得回国两年没见一起出来吃个饭,于是知道是熟人便答应下来。
我现在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记忆。有痕迹的文字和影像才是真实可靠的。
一起去吃泰国菜。眼角微微上挑的男子,点菜的时候尾音会不自觉地卷舌,对服务生礼貌地微笑。
很直接地告诉他自己的记忆有很严重的问题。记不得曾经的关系。记不得他。他说曾经是彼此的情人。时效两个月。旅行时在异国的酒吧与他相识。所有香艳的情境都在最后关头自动喊停。双方都不是冷感却始终没有真正发生关系。两个月间仿佛有所牵绊始终无法分离却又不能结合。他在她离开后很快结婚。金发的妻子下个月即将生产。
是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全然安心的交谈,无所顾忌,就算是哭得毫无形象可言也无所谓,一两个小时之后继续做陌生人。
后来分开的时候他对我说。
Mizue。你需要自己去争取。你不能一直像小孩子一样让别人去猜你的心思容忍你的任性,你不能一直得不到就放弃。
Mizue。其实你想要的真的很简单,但是你学不会说出来。你宁可费尽力气为自己造一个假象。
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不知道他说的那些是真是假。我想辩驳,但是没有我的笔记我什么都不记得。
其实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他说的那个人就是完完全全的我,不需要任何的求证。
Mizue
自从认识之后,宋斯蔷去约会什么的大多会叫上黎清玦,然后就无一例外的变成她和林南躲一边儿玩自己的,黎清玦被三个大男生拖着唱歌、打电动甚至喝酒划拳打牌,而瞿霁彦却很少出现,除非是在排练室。瞿霁彦在的时候往往话不多,只是练鼓,再热也不会脱上衣。基本不喝酒,偶尔抽烟。排练结束的时候会喝很多的水,有时候晚上排练结束会走在最后,黎清玦始终是倒数第二个,偏过头会看见他微翘的嘴角。
她一度以为瞿霁彦在乐队是格格不入的,因为水平不错才能够始终在乐队里保有这个位置。直到某一天。那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一天,生命中走出了一个人,却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角色,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不是所有的角色都能够从一而终演完全场的。
那个冬天,有外遇的父亲正式提出在年前离婚。
从小学开始黎清玦就知道自己父母间的关系是特殊化的。他们的平和过于虚假。母亲是很要强的人,脾气急躁,甚至会动手会摔东西。父亲习惯于容忍,即使再生气也顶多甩门走人,但是晚上一定会回来。但是某一天他们的争吵全数消失。她以为她的家从此和睦能够一直相亲相爱。但是为什么回家却会偶尔看到满地的玻璃碎片,而父亲每周至少有一个晚上是不会回家的,双休日也不再带她去看电影打电动,母亲跟她说你爸爸工作升职了所以加班多了这是好事。于是她信了。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她对自己粉饰太平。
然后她高考了,拿到录取通知书了。父亲突然对她说。
小玦,其实我和你妈妈早就貌合神离了。她说要让你能够一直有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所以不愿意离婚。现在你长大了,我相信你已经能够为自己做出负责的、正确的每一个决定,不再需要时刻依靠我们的,所以我把真相告诉你。爸爸认识一个不错的阿姨,我们认识六年,关系很好。但是爸爸没有做出对不起你们的事,爸爸知道自己现在还是已婚的身份。现在希望你能够理解爸爸。
她沉默了很久,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中年人。她的父亲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怎么会有这种即将逃离枷锁的喜悦的眼神?他怎么会有这种即将开始新恋情的不该存在的憧憬?他怎么会如此恬不知耻地来像自己的女儿寻求支持然后让他们的家庭从此支离破碎?他是在怂恿他的女儿成为一个刽子手。
你要我理解什么,黎志恒。我理解你谁来理解我。要是我让你亲手把你爸送人你干么。你他妈当我傻啊。反正我就这么跟你说,你和我妈和谁谁谁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是你要是敢离婚我们从此以后就没关系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这次不欢而散的谈话让他们的家又得以苟延残喘了一年半。期间黎清玦不止一次地在父亲工作的大楼下面看到他和那个“阿姨”或亲密或起了争执的种种,也不止一次地在自己房间的窗口看到母亲从一辆黑色的房车上下来眼角带着刺目的光彩。她一度问过自己,这样的家到底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却始终不敢想象真的破碎之后的景象。
终于还是伪装不下去了。父亲明确地提出必须在年前离婚。他打算在过年的时候去那个女方家正式拜访,因此必须有一个干净的单身身份。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不停地说着自己多努力照顾一家人付出了多少青春和光华,眼睛很红却毫无水汽,声音尖利刺耳。她僵持着不肯放手更多的也许并不是为了女儿,而是不甘心,她将自己放在一个女王的位置上,一旦权力受到挑战就开始想法设法地进行打压,同时又贪婪地想要得到更多。
双方开始准备签离婚协议。几乎所有的条件都是由母亲提出的。房子的归属,财产的分割,还有一些零碎的事物,大部分都被母亲所掌控。那个时候父亲已经迫不及待地搬出去,于是约了时间到相熟的律师事务所。他们进去之后,黎清玦一个人抱着包坐在接待室的角落里,看着眼前茶水蒸出的氤氲水汽发呆。
然后突然有人敲门进来。
黎小姐,您的家人在找您……诶……黎清玦?
她抬起头,一身西装笔挺打着领带的瞿霁彦器宇轩昂地站在门口,满脸的惊讶在与她对视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来。
黎小姐,您父母在外面等您……
离婚。
诶?
我爸妈今天离婚,他们拖了十几年了。
黎清玦依旧坐着,向前倾着身子用指尖去碰纸杯微热的外壁,说话间除了嘴唇在动,别的部分均呈现一种放空的姿态。
瞿霁彦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牵了她的手就往外走。
正好到午休时间,陪我吃个饭吧,我跟你爸妈说过了。
因为瞿霁彦的午休时间不长,所以他们就近去了事务所楼下的咖啡店。各自点了简餐和咖啡,然后无言地坐着等。平时话不多的黎清玦突然就有了想和人聊天的欲望。
那个……好久不见……
啊?什么好久不见啊,上星期排练室不是才见过的么。
额,是哦。那个……瞿……
唉我说姑娘,你不是连我名字都不记得吧?那就这么跟我来吃饭啊小心我把你卖了。
才不是!
她撅着嘴对上他的视线,看到他清晰的笑容,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黎清玦你是个傻姑娘这么容易就被耍到哦。
我是不知道要怎么叫你唉,连名带姓很奇怪,你名字太拗口了。
嗯,没错。随便你,只要别把我喊得比你小就行,怎么说也高你两届。
你……大四了啊学长……?
嗯。唉原来你不知道?也对,我们其实没怎么说过话。
餐点送上来了,瞿霁彦偏头对服务生笑了笑说谢谢。然后摘掉领带打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怎么?看本少爷看到流口水?要不我再多开几颗扣子?
……瞿霁彦……
有。
我发现你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假象,“死人脸”绝对是对你最不客观也最不主观的形容。
过奖过奖。吃饭了先,乖。
……
餐点很快上来,两个人低头进食,过程中再无言语。之后在门口分别。
唉。等一下。
瞿霁彦抓住黎清玦的右手手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巧克力放进她的手心。
诶?
奖品。
哈。哪个看上你的姐姐送的吧?你不爱甜食所以送我?嗯不错真聪明知道借花献佛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看着她笑开,还做轻佻状地故意搭上他的肩,心里知道她自是有办法度过这次的难关。即使心里有多痛苦,至少为了表面的光鲜她也不会亏待自己。于是笑笑地摸摸她的头顶。
OK OK,那日后要给您添麻烦了,先就此谢过。
……瞿霁彦你怎么比我还狗血……
他给她叫了车回学校。
很多时候我们说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其实在最毫无防备的时候闯入你的世界的那个人又何尝不会留下深深地烙印,纵使日后的他让你欢笑让你哭泣让你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他,他的好你也不会舍得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