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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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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啖花謝
人物
戏子
流放犯
解人甲
解人乙
幕
一座荒圮的古寺,周围被寂寂的树林杂绕着,天一径阴沉下去,夹着苍白的雪声,整个画面登时无力起来。没有塌去的檐角,被雪一盖,也只留下白色与白色的稠合体,高高低低地漫衍;视角若选得不当,连檐角也立体不起来,表现在眼前的是一面白纸;唯一可以为它张本的,是月光,不断下降的过程中,为画面搏一点参差。进一步探究,借着一盏将残的油灯的光影,可依稀见得寺内光景。寺狭,因而只有正间。堂中央摆着一尊佛,九尺上下,施的漆已三四分剥落;底座是一只全绽的莲,而镀金已全部失掉,大约是被人刮掉的了。周围杂摆着的香案、蒲团、条凳之类,俱陈旧。目光再打开些看,侧边离灯源近一些的,着四人。有两人慵懒着身体,横斜在铺就的乱草席上,均是著黑褶子,里头有绒,前襟上大书“差”字,上下辨得出是官府的。另一人蜷在角落里,灯光多半舔舐不到他;著褐色的麻布衣裳,好几处皴烂了洞;裤腿上冒的线脚儿也是逦迤。手上交着铐子;身旁的枷已释下。—这可以确定是一个犯了。因为灯光过小,委实拿不清犯的面部;脸便在阴影里积着。那厢着一个青衣少年,面着光,脸便很清白;眉眼十分细,跟切的脍一般,宛转到末尾了还不起刃儿,生生拿人得紧。唇片薄薄的在下面,些微地颤动。---这小戏子方才应两位官人的要求,唱了一支曲;这会儿刚歇着。
解人甲 (餍足的神色)好,好声量。
戏 子 (望向解差乙)这位爷够满意?
解人乙 (抻了抻胳臂)够---这时候还能听回曲儿。
戏 子 (望向犯人)那位爷呢?
(解人甲冷嗤一声,朝阴影处望了望。)
解人甲 他怕是欣赏不来呢。
(戏子不体解这意,认为是官人奚骂这犯了。)
戏 子 小的给官人解一解乏,洗一下劳顿---大人们远来罢?
解人甲 废话。----离长安近么?(指头点了点阴影)这劳什子直要拖爷们岭南去。
戏 子 …… 大人们辛苦。
解人甲 你这小伶儿,不到戏台上蹲着,跑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作甚?
戏 子 小的家去。
解人甲 (嘻嘻)这年头----有意思。你道这人怎么被充军的么?(脸往阴影处甩了一下)他要回家。
戏 子 (愣)回家犯了什么罪?
解人甲 他原就有罪在身,本来再熬个一两年便可出去;---谁知他偏生等不了,天天说着甚么“回家”“回家”,一次竟强着要出去,疯了一般,弄砸好几个伙计才把他制住。---要说是爷罢,对这样疯子,一刀下去了事;何必周折至此,两厢地叫人煞心。
解人乙 还不是那小子素日安稳地很,上面的取他一时魔怔罢了。
解人甲 人那几两心思又不是拿出来秤着,几时给看了?不定是那小子前头一味地扮狗相。
解人乙 (拧着眉头)奇怪这小子硬要家去,也没见人来给他打点。
解人甲 (换了个倚靠的姿势,把胳膊在头下垫着)还不是一桩穷差事!
戏 子 那位……家是在哪儿,值他这般惦记着?
解人甲 鬼知道!谁得闲儿去翻他的簿。
解人乙 闲着也是闲着,多早晚也得打发过去。小伶儿,再来两嘴儿解解闷。
(小戏子刚站起身来,清了一趟嗓子,解人乙又摆摆手教他坐下去。)
解人乙 爷不是里头人,也知道你们这行时刻要调调喉咙的,用多了--便坏了。且……说一说你家乡的爱物儿罢。
(小戏子的眼睛里起了光。)
戏 子 小的家---在广陵。那儿---可有许多好玩的。兴起来,家家出去犯夜;那美好的----谁都想犯的。灯火蛾子一样飞着,漫天的星子也比不上。若说那春,来的时候,你都欢喜不及!待绿色寡寡地到你面上来,柳芽儿长到你高的时候,你才能感受到那心跳!更别提那夏天的莲,开一朵眼睛便受用了。秋和冬是萧索一些,但调子也绝计不会低,因为总有一种类的花开着,也总有笙歌儿在吹着,日日不息,夜夜不息的!确乎---似乎是这样的……大人,您说是不是?
(不知为何,戏子迷惘了,问出来的话也没有人应。他于是扭头看,发觉两位大人早已躺在草席上睡去了。)
戏 子 官人……
(他又扭头去看阴影---在他看过来的时候,阴影抬头看了看他。)
(戏子一愣神。)
戏 子 (自言自语地)这大约,是我四岁以前的故乡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揣摩自己的听众;又似乎觉得无论什么颜色都没甚差别,于是安心地往下讲了。)
戏 子 那以后,家乡便愈发的……不生意了。开始有一些人走,不知为何;后来又慢慢地人走,同样不知为何;直到我走了,大抵,还是不知道……
阴 影 厄。厄。
戏 子 (惊愕地抬起头)你笑甚么?
(他仔细看了去,见犯伸出了一只手,大约是想拉他过去的意思。他于是觉得他是个疯子。)
(他又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戏子搭上犯的手,戏子盘坐下来。)
戏 子 我……其实明白几分的。
(没有声响。)
戏 子 早早地没有娘亲,爹爹天天地在外面,不知干些甚么浑事;只有哥哥把我将养到大,说来……也是他与我最亲了。
(铐子响一声。)
(戏子忽反应过来,看向阴影。)
戏 子 (歉意地)这位……兄台,我自个儿的事,您要不耐,不听也罢。
(不回应。)
戏 子 (自言自语地)我们这家门,隔几天便有人踹进来,恶鬼一般,说要讨债;哥哥总是好生哄他们下来,能变卖的东西都罄了;最不接济的时候,哥哥就下野择那些最不入口的菜根、绞草汁儿给我吃。他一直在说一些我不明不白的话;然而他那天的话,我确是明白了!
(戏子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意识起来时,声儿已经出去了,空寺里荡着,在梁上挂了几遍。)
(解人甲翻了个身。)
解人甲 (迷迷糊糊地)个现世的,叫人不安生……王五,你枷给他套了没……
解人乙 (迷迷糊糊地)跑……不掉的。
(解人甲、乙俱又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戏子屏息了许久。)
戏 子 (小心翼翼地)官……人?
(没人声响。)
戏 子 (眼睑堕下来)也罢。
(许久,戏子重新回到自己的思维里。)
戏 子 那天,很多人来,面庞一样的,都是很敌人的嘴脸。哥哥早早地把我提溜出去,递交到另一人---我现在的师父---手里。我很生气,认为他把我背叛了;我挣开师父,照着他的手就来了一口---他的手就留了一排牙印,血淋淋的。哥当时很生气,冲着我大吼:哥教你不要做狗!我很委屈,他怎可以把我比成狗……
(说到这儿,戏子竟哽咽起来,嘤嘤地发不出话。)
(沉默伸长起来。)
(抽泣声渐渐消了。)
戏 子 师父第一次考炼我,叫我撂几嗓子听听。我开口,却是不能够;一众弟兄们看我,好大一个人,张着嘴巴,喉咙咕咕地动,愣是发不出一词。师父骂我:瞎,你打你娘生下你,“哇”一口都不会使用?我的嘴巴张了闭,闭了张;我想到哥哥;我最后张嘴,出来一声“娘---”
(声音出来,十分地颤动。)
戏 子 那一声真够哑,牲口一样……
(追念到这一处,戏子竟颤了肩,低低地笑了。)
戏 子 (慢慢地缓过来)后来我明白一些,哥哥那话的意思。但是……
(他顿了顿。)
戏 子 我何必花费他那么多的意思呢?他把我送好人家去当奴才,也比当伶儿好过些。
(光线颤着。)
戏 子 那样,他就可以多点钱花……
(沉默。)
(戏子折下头去,这回肩膀动,竟不知是哭还是笑了。)
(少顷,戏子复抬头。眼睛光光的。)
戏 子 兄台,为你唱支歌罢?
(也不等回答,戏子便引颈唱起来了。)
戏 子 (双腔)(《赴双廿》)(《君沽我》)
鹘伶伶,鹘伶伶,一朝醒罢泪成行。日头尽,日头尽,杨花不奏李不应。昔时盘中恁精细,今朝得此一丈绫。都道磐石真性情,哪得风雪皆来幸!
---回头望,又是优厚身岭,眉眼皆寄。算来怀中干涸,空作烦器。明月看短一行,流水不知归意。一壶心事几人得,伥把酒,饮天边雁去。来生执是藜藿人,不作今宵一荔计。……
……
戏 子 (意识有些迷糊的,喑哑了嗓子)哥哥……好听么?
阴 影 好……听。
戏 子 (笑了)好……听的,哥哥。
(戏子倦了,话开始不清楚)
(他的身子歪下来)
戏子 你,可好……
(声响渐息。嚅嚅之中,戏子也沉沉睡去了。)
(光线久久地不息。)
(铐子在动。)
幕 二
(翌日清早)
四围,雪已经停了,目界里茫茫的一片,这般延展下去。寺外,两个解人正给犯上枷。
解人甲 (骂骂咧咧地)这鬼天气!又生又冷的。
解人乙 (正动作着攮进板条)不到半路,准有人先冻坏。
解人甲 (乜了不作声的犯一眼)嗬,这厮--不远了。
解人乙 (喝犯人把手伸上)那小伶儿走得倒利索---嗬!那身行当,---还以为自己在台子上演着呢!
解人甲 (大剌剌地打个哈欠)冻坏,冻坏,……---都要冻坏。
(解人甲要给犯上铐,犯的手不停地抖)
解人甲 你这厮---抖什么!妈的,别动。
(解人乙有一星点疑,凑近了端看)
解人乙 (不明意味地)呵。
(解人甲见同伴如此,把起犯的手,仔细了眼睛去)
解人甲 呦,小女人结冰了。
解人乙 (嘿嘿)这下实在了。
解人甲 爷何来这福气,也给欢好弄个缺儿。
解人乙 你身子丰丰富富的,好一个回路了--哪舍得丢一块。
解人甲 (挤眉弄眼地)嗨呀呀---圆、不、了!
(犯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一时间解人甲拿不住,直出溜下去。)
解人甲 (立时横眉竖目地)你干甚么!
(犯人抖不止,又把手呈上去)
犯 原谅……我。
解人甲 (觉得十分好笑)原谅?下面的……上面的---还没原谅我们呢!
(犯抖得过不了风一般)
解人乙 (“咔嚓”一声上了铐。)少说两句罢。
解人甲 (闷哼一声。)只你听。这气候---太冷!
(解人乙叹了一声,没有作答。)
解人乙 天不早了,上路吧。
犯 去……哪了。
解人乙 什么?
解人甲 (漫不经心地)哼!去哪了!--去益州了。
解人乙 (摆摆手)走罢。
(解人乙冲犯比划了几个手势。)
(犯跟在两位解人的后面,走了。)
三个人走不到半里路,雪又下了起来。它来得迅,一行人没防备,登时白了半边身子;两解人忙拉扯着犯抢到树林里头去。几枝头网下来,雪稀落了不少,解人们纷纷掸掉身上残着的。犯在一旁,身子折在树根上,终始地不动。解人走过去,踢了踢,却仍是不得反应。解人蹲下身察看,发觉犯的手足已冰凉了。
解人甲 (惊愕地)他几时死的?
解人乙 怪事。
(解人甲看了看天。雪下得愈来愈大,视线也消去几分。)
解人甲 (不断地揉眼睛)该死。---还没到一半呢。
解人乙 (看着已经僵硬的犯)回去……报给衙司罢。
(解人甲直起身,掸了掸衣裳,等白色都尽了,复步伐起来,直往原来的方向走。)
解人乙 (不解地)你……哪里去?
(解人甲没听见似,依旧缓慢地步下去,很快便白了。)
(解人乙几步跑上去,把住他肩。)
解人乙 兄弟,---哪里去?
解人甲 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找娘去。
解人乙 雪这厢大,迟点走不紧事。---你没有行程。
解人甲 (冷哼一声,仰仰头)这厮,管他作甚!---哼!……早晚谢去的。
(雪铿铿降落。)
(两人俱白。)
尾
二人的背影渐渐地稀了,仿佛过了几趟水的茶叶,口味都寡下来。眼光掷到一个更加廖远的所在,二人的身子合在了一处,于是在这之后---统一地变小,直至消去在尽头。失去他们以后,这个世界更加缺少起来,生气也不同程度地开始退去。两侧的树,极白的---依旧被雪用着。天空是灰生生的,雪便从那一处来。大地上独余下这一种颜色,这一种存活的生命---寂寂地、寂寂地生长下去。
雪是依然下着---这个无根的东西,似乎没法定义它的凋去。然而它走的时候,依然给人同等的去思。最长的演义一篇,也有个终了;英雄也有下台的一日。过往的大开大阖,如今在一班目光下,集成一个深深的鞠躬---然而观众是不要这恭敬的;他们期望一个久远一点的刺激,让他们时刻痛着,好贬去自身上实际的痛伤,以及造成这些痛伤的人。因而在这一幕“王朝”里,任何的情感都是合法的,伦理也是发于情而活着,所以铐束不住它。没有实际的好人和坏人---只有揩不清楚的,藉以不负责任的“比较”二字的好与坏。甚至没有一个统一的尺子,去标度这一坪白色的世界;我们不妨把它看作一个小孩玩旧的泥巴,---处在那一般的价格。这个颜色生来要被污染的,然而可以很好的纳合旁的颜色,蕃生出不同的孩子。它能够让想法重新走到孵化的位置,重新涨上壳,然后慢慢地等待自己的出生。在这里,万物是连接起来的,是一体的,远于“杂交”的一些论断;天空的一部分可以平移到孩子的脸上,---因为是一样清洁的性质。我们把这份理解疏通了,不难明白那些疼痛的珍贵了;一旦碎裂的时候,振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是一整个段落---亲人,国家,大地,……完完全全的---连一个句号也不会苛弃。每个部分都相互偎依下去,---这么活着。因此,为了一顶针的痛苦和永恒的欢乐,我们要愈发深刻地镶嵌其中。
(完)
2023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