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十子夺嫡，但种地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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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父姓杨，长得其貌不扬，一张薄嘴上方留着两撇小胡子，远看像极了一只大耗子成了精。他原本在穷乡僻壤的县衙里当小主簿，没混上品级，月俸挣不到半两银子，却因为县令、县丞对其格外信任，而能者多劳地操了全县的心。
因为忙，但其实主要还是因为穷，尽管我师父已经四十多岁了，却还是根陈年老光棍，估计这辈子也难成个家了。
可人嘛，再忙也得吃喝拉撒，日子总得过，娶不到媳妇，家还是要有的。师父睿智，在街边小乞丐里看了一圈，一眼就相中了我，一招手，连半个馒头都没给，就把我喊了过去。一扭头，就把我带回了他漏风漏雨、四面透光、破得像箩筐似的旧屋。
我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住的屋子虽然比不上我们叫花子避雨的破庙，但他毕竟是吃公粮的，跟着他，我也能有口公粮吃，我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我叫他老爷，他赶紧伸手捂住我的嘴，紧张兮兮地纠正：“叫师父！”
我摇头，坚持要叫“老爷”。
杨主簿抚额，肉眼可见地有些后悔了，半晌后，他似乎忽然想通了什么，指着我的鼻子，笑骂道：“你小子心眼儿到挺多，是不是觉得叫声老爷，我就得给你工钱，要是叫了师父，反而得给我学费？”
我惊得目瞪口呆，杨主簿果然不愧是吃公粮的，这洞察人心的本事也忒厉害了！
他从我的反应看出自己是猜对了，当即笑着在我脑袋上没轻没重地拍了一下：“你这聪明劲，有点儿，但不多，想算计我，没门！叫师父，以后有饼子，分你半个。要是叫老爷，我现在就把你卖了，换饼子。我都家徒四壁了，还充什么大头，摆什么阔，要什么下人。”
我毕竟是个小叫花子，看在那半个还没有影儿的饼子的份上，当即改口，脆生生地喊了他一声“师父”。
他笑着应声，从此这世上少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和一个孤孤单单的穷主簿，而多了一对貌合神离、各怀鬼胎、抢起干粮六亲不认的师徒。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波澜不惊、日复一日地过下去，迟早有一天，师父带回来的干粮会从黑面馍馍变成黄灿灿的玉米饼子。可谁能想到，我朝思暮想的半个饼子还没吃到，却等来了一道京城密旨，宣我师父杨主簿即刻进京面圣。
我师父接了旨，却像是接了个巨烫手的山芋，本来就鸡贼的一双眉眼，皱成了一坨死疙瘩。
倒是县令和县丞眉开眼笑、十分开怀，那高兴的架势像极了卖了女儿装满了钱袋子的赌徒老儿。
只见县令亲热地拉着我师父的手，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八百遍，说得我这个旁听者的耳朵上，都跟着长起了厚茧。他说：“杨主簿啊，苟富贵，勿相忘！去了京城，面了圣，一定替下官多美言几句啊！”
我师父受宠若惊，一对眉毛无力地耷拉成了个“八”字。他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却被县令滔滔不绝的热情叮咛，原封不动地堵了回去。可怜我师父原本能说会道的一张嘴，此时竟是连半个字都插不上，说不出。
与此同时，矮胖的县丞在县令身后，也眼巴巴、急切切地瞧着我师父，那跃跃欲试的心急模样，仿佛恨不能撞开县令，立即凑上前来和我师父说话。可他毕竟官低一级，即使有那不恭的逆心也不敢轻易造次，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原地跳脚。
我师父顶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好歹应付了这二位热情洋溢的顶头上司，连家都没回，一转身拉上我，抬腿就奔着京城去了。
上了路，四下无人，我问师父，为何面圣跟赴死似的，这般为难？
师父原本欲哭无泪的一张丧脸，当即留下了连绵不断的两行清泪。他拉过我的肩头，伏上来嘤嘤抽泣，哭得像是个即将上刑场的胆小鬼。
“臭小子，瞎说什么大实话！此去面圣，就是去赴死，你若是怕了，就别跟着我了，回县城月老庙外，继续要饭吧。”
我听了师父的话，当即停了脚，板正了面孔，拍了拍胸口：“师父，我虽然是个要饭的，但也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既然我们是师徒，又岂会有师父遭难，徒儿避开的道理？我不怕，我和你一同去京城面圣！”
师父听了我的话，出乎意料地愣了一愣，转眼间破泣为笑。他伸手在我肩头上重重地拍了拍，拍得上面原本被他哭湿的泪渍都干了些许。
他甚为欣慰地对我说：“好徒儿，有你这句话，为师就放心了。此去京城，虽九死一生，毕竟还有生的机会，咱们师徒联手，说不定还能光宗耀祖，做出一番事业呢！”
我被师父这一番没啥根据的豪言壮语忽悠得心情激荡，立马反手握住他的手臂，急声确认：“师父，若是到了京城，咱们真生了，那能不能每顿饭都有饼子吃？”
师父脸上和着泪的一丝笑容蓦然僵住，他讪讪地将手抽了回去，眼光从我身上移开，飘渺地看向远方，头缓缓地摇着，藏不住的惴惴，跃然面上：“你这话，我怎么听着有些别扭呢？搞得好像咱俩要去京城生孩子似的！傻小子，眼光放远，格局拉开，饼子算什么，等加官晋爵了，山珍海味，想吃啥有啥！”
我控制不住地双眼冒光，眼前似乎飘着一桌超乎我想象的珍馐佳肴，香味若隐若现，勾得口水不自主地流了三尺长。
就这样，我被师父一通虚无缥缈的忽悠，鼓动得干劲十足，当即甩开手臂，抬高双腿，迫不及待地小跑着，向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奔去。但由于过于热血，奔跑如风，竟是忘了追问师父，回答我最开始的提问，为何面圣跟赴死似的，这般为难？
姜果然是老的辣，我斗不过师父，总是被他轻易岔开了话题。直到我前前后后磨破了四双草鞋，才终于望见了远处海市蜃楼般热闹的京城，也终于想起了那个被敷衍过多次的问题。
我不禁心里惴惴得更甚，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到底为何此去京城，会九死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十子夺嫡，但种地吧（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