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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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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跑过来的时候他也刚到。细长的高跟鞋踏在雨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濡湿了她的肉色丝袜。他下车上前两步接住了她,打横将她抱在起来,她的头发上粘着极细小的水珠,笑着问他,“是不是要迟了?”
他说,“迟了一点,不过没关系。”说着将她塞进副驾驶室中。
自那天之后,他们的联系多了起来,偶尔相互分享一些生活趣事,适时得开一些亲密的玩笑。他将离开的时间推后了两周,所有的预定都要重新预约,但是他乐在其中。
那天看到了剧院的广告,他突然想到,想和她一起看歌剧。
他偷偷瞄向她。看歌剧需穿正装,她是精心装扮过的,她穿着黑色的及膝小礼服,是最普通的款式,但肩膀和腰部的布料替换成了细密的网纱,只有凑近才看得出,倾斜的裁剪显得十分大气。脚上穿着一双十分漂亮的麂绒高跟鞋,显得她的双腿愈加修长。天气还凉,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双面绒大衣以作取暖。她光着腿,只穿了一条极薄的肉色丝袜。他打开了车内的空调,把热气阀转向她的双腿。
她却坏笑一下,将长大衣掀开,露出那双匀称的双腿,“好看吗?”
他无奈的笑笑,空出一只手摸摸她的脸颊,“那你得先说说我好不好看才行。”
他也是精心打扮过的,他的刘海都用发胶固定了上去,穿了整套的深蓝色西装,驳头稍浅一色,配了同色的领带,口袋里甚至配了红白相间的手巾,十分俊朗耀眼。她看似十分满意,托着脸颊笑道,“好看,我要移不开眼了。”
正逢红绿灯,他松一松松紧带,凑到她脸前,低声道,“你很美。坐好,别淘气。”
她害羞得偷偷一笑,很快坐正了。
到剧院时雨正淅淅沥沥下着,他让她在车里坐着,取了伞接她下车。她将手搭在他的臂弯中站起身来,他的伞便牢牢遮在她的头顶。停车场镂空的地砖让她的细跟鞋寸步难行,他夹紧了她的手,替她保持平衡。
那场歌剧——是他在欧洲听过的最后一场,也是唯一一场,威尔第的《La Traviata》(改编自法国作家小仲马的《茶花女》,歌剧译作意大利语)。
关于歌剧他记得的并不足够多,可他与她一同踏入剧院的场景,他却一直记得。夜色初降的天幕如绸,昏黄的灯光映衬着斑驳的墙面,略显腐朽的木刻雕花昭示着十八世纪的繁华,古老的剧院大门上的玻璃中一双窈窕璧人撑着伞拾阶而上,雨丝轻缓柔软地将灯光揉碎,如同雷诺阿的画作,朦胧得勾绘着繁华盛景。
他想这个画面应是他毕生难忘的回忆。
她是景色中最美的一环。她妥善盘起的头发端庄而稳妥,与她平日里鲜丽青春的装扮大相径庭,妆容也是华而不妖的。她周身散发着高雅从容的气质,仔细凝视着演员的一举一动,看至动情处,也会与众人一并鼓掌,高呼一声“Bravo!”
散场后,他与她缓缓的走在雨后的街道,路灯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她的高跟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缓的“笃笃”的声响。她看着地上的影子想了一会儿,一只脚离地想他靠去,他以为她要靠在他身上,没想到她只是在离他一段距离的位置保持住了平衡,让他们的影子贴在了一起。
她身着正装做这样的动作莫名的滑稽可爱,她也意识到了。他们大笑起来,她脚下不稳差点倒下,他将她搂进了胸口。她伏在他的胸口逐渐安静下来,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到她轻声发问,“我跟你回家住两天,好吗?”
他怀抱着她娇小的身躯,没有思考,干脆的回答,“好。”
其实一同相处的时光大多是寂静的。他有许多文件需要阅览,她看似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他偶然从书桌上转开注意力看向她时,她时而抱着平板电脑写写画画,时而用笔戳着嘴唇思考,时而放下手中的东西,窝在被子里发呆。
她突然意识到他在看她,回过神来对他展露出一个微笑,“怎么了?”
他也微笑起来,温和的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无聊,我一会儿忙完了带你出去吃饭。”
“不要紧,你忙你的。”她对着他扬一扬手中的笔,“我也在思考。”
这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思,他凑上前坐在她身边,自然而然的将她搂在怀中,看向她手中的画稿,上面是一些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物品,他问道,“这是什么?”
“嗯..”她有些犹豫的给他解释,“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草稿,帮助我自己理解的,”她点了几个位置,“你按照这个顺序看就看得懂了。”
他按照她表示的顺序看了一会儿,又仔细思考了一番,恍然大悟,赞叹了两句,摇摇头说,“我没什么艺术天分,高中时候学立体几何的那段时间就很痛苦。”
她笑了起来,“怎么会没有艺术天分,你会乐器吧。”
他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她抬抬下巴示意窗帘后墙角,“那是一把吉他吧。在这里买吉他可不会是冲动消费,”她冲他眨眨眼,“你一定会弹。”
他抬起头刮一刮她小巧的鼻头,“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弹得不好,本来还想藏拙,结果被你看见了。”
她被弄得鼻子痒痒的,笑着躲开,一边说,“我在音乐上一窍不通,你乱弹我都会觉得好听。”
他起身拿出吉他,坐在她身边,问她想听什么,她摇摇头说,“我一点都不懂,你弹你想弹的就行。”
他想了想,信手弹出前奏。他说这是他学得第一首曲子,叫《Falling Slowly》,他想,唱给她听也许应景。
她的神情平和而温柔,仔细听着她的弹唱。尽管她不懂他,可是她却懂得歌词。似乎在哪里听过这首歌,她试着跟着他的节奏哼唱。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写字台上缓缓移动,爬上了笔记本。
“I don\'t know you but I want you
All the more for that
Words fall through me and always fool me
And I can\'t react....
......
Raise your hopeful voice, you have a choice
You\'ll make it now
Falling slowly sing your melody
I\'ll sing along.”
他们相处的很快乐,三天的时间里,他们一起享受了很多乐趣,去他的公司参观,开车在森林中游荡,找到一处小小的湖泊依偎而坐,在家里做饭,看着她对他胡乱的厨艺勉为其难接受的表情大笑,最终打扮妥帖去高档餐厅吃饭,夜晚凑在一起看电影,互相推荐打发时间的小游戏...他似乎很少这样全心全意得享受轻松的日子,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他们也时常静静的什么都不做,躺着犯困,似乎只是想不起要做什么有趣的事情,就只是发呆就好。他们闲来无事,找到附近一家小小的酒吧。
这件酒吧实在小巧,里面只是放着三张小桌。老板站在吧台后叼着烟清洗酒具,见到客人进来愉快的与他们打招呼,并且将酒水单抛进他们怀中,她大惊失色的险险接住,而他也险险接住失去平衡的她,老板发出爽朗的笑声,她也极为无奈的笑了起来。
没有其他的人,他们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桌上的残烛逐渐明亮起来,蜡泪顺着粗壮的蜡烛缓缓下滑,她捧着手中的龙舌兰日出一口一口的小酌,摇曳的透过橙色的酒液映射在她的面容上,简单的妆容在光亮下格外娇媚。他凝思,淡淡说道,“你好像比同龄的女生成熟很多。”
“是吗?”她思考了一会儿,不自觉失笑说,“也许是吧。我感情上看得太开了。”
“哦?”他饶有兴趣,“有什么特殊的经历吗?你处理感情太娴熟了。”
她摇摇头,“我只有两个前任,都谈得很久。”她对着烛光慢慢讲述,“他们分别占据了我的高中和大学。我每次都以为能够走到最后,但是都无疾而终。”
他凝神听着,替她感到难过,“所以很受伤,对吗?”
她抬起头看向他,却十分坦诚的笑起来,“实话说现在没有了,刚开始是的。后来我发觉人生就是孤独的旅行,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所以就看得淡了,他们在时,我全心全意得享受爱情,他们不在了,我能义无反顾的往前走。除了亲情是不可磨灭的,爱情和友情我都是这样处理。”
他点点头,赞同道,“成年人的感情,是该这样。为了过去放弃未来,太不理智了。”
她看起来也很赞同他的想法,“把感性变得理智,其实是极致的自我保护,但是旁观的人看来,就会觉得我铁石心肠。”她俏皮的笑起来,“可是在感情中的时候我还是很沉迷的,只是放下的比较干脆而已,我太讨厌藕断丝连的感觉了。”
他想了想,对她开玩笑说,“那我出现的时间也太短了,你会把我忘了的。”
她放下酒杯,手肘撑在桌子上,身体倾向他,“人们不会记得每天的月亮,却会记得一闪而过的流星,每个细节都清楚。”
他从未预料会从女孩子的口中听到这样的情话,他的心脏紧紧缩起来,又急速地胀开。她凑上前的面容愈发光泽柔和,带着醉人的娇美与艳丽,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他却可以看到她明亮的眼眸,仿佛天鹅绒般浓郁的夜空下穿梭而过的流星。他吻向她的唇。
缠绵的吻交织在一起,她呢喃着问他,“你会忘记我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他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眸,捧住她的面颊,“我的生命里,也许只有一次机会能遇到你,但是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