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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乡其一 ...

  •   南乡的夏天总是翠绿逼人。

      夏在南乡,像个一剖两开的西瓜,清朗朗地分出翠绿的皮、鲜红的瓤,清甜的瓜水顺着桌子淌了一手,水淋淋地捧起,只消瞥上一眼,甜滋滋的凉意就顺着干涸的缝隙泅到心里。

      南乡的绿化很好,自然的绿意在这里随处可见,有别于人工的刻意,带着些自然的野蛮。小马路道尚未达到需要配套绿化带的程度,道旁只有手植的大树,个个都长得很粗、很结实,蓬开硕大的树冠,枝叶一棵比一棵伸得舒展,层层叠叠地掩盖了树与树之间不远的距离。阳光一经这层天然的厚重叶刃,总会被无情地分割破碎。再毒辣的日头,透过叶缝投在地上随风摇动的斑驳光线,看起来也都可爱而无害了。

      方向路长长的路道岔口分出一条通往镇中学正门。校门黢黑,透过黑色的铁杆缝隙,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碎绿丛中半遮半掩,平生几分曲径通幽处的感觉。

      镇中学的长条形花草圃里长着蓬起长而高的韭菜草,方正形的草坪里匍匐着低矮微蜷的青草,彩砖围住的篱后面生出一堆野蛮恣意的灌木。每年的下半学期是学校植物修剪的高峰,伴随着呜呜的除草机声的,是坐在教室里都能闻到飘来一阵阵草木破碎、暴雨过后如洗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雷电味道。

      多媒体教室前也有一块长了矮灌木丛的草坪,总也没有领导说要去修剪它们,于是便长得越发蛮横结实,成了课间中学生们躲迷藏的好地方。常有两个女同学尤其喜欢在大课间时占领那里,把校服铺在草坪上,整个人躺进灌木丛的阴影下,惬意地享受被倦意吞没的幸福。

      阳光正好,钻过透明的窗玻璃,照耀在教室里化学老头的秃瓢上。地中海卤蛋浑然不觉地,跺着讲台拿粉笔戳黑板,热烈发表着对配平的看法,神色飞扬地写下一个又一个激昂的公式,指点着一片墨绿色的板上江山。

      可惜他的热情能量也在传递过程中逐渐在空气里消耗殆尽,传到学生耳朵里时已变成令人昏昏欲睡的催眠咒语。有强打起精神的,多半也是把这精神用在小动作和说小话上。

      化学老头专注于把横飞的唾沫星子喷洒在课本上摇头晃脑,自知管不住放学前的学生,只致力于相互折磨。

      两方阵营就在这滔滔不绝的讲课声和小动作的混战里僵持,直到五点钟,迟缓的放课铃终于打响。

      化学老头却要享受一下这最后的胜利时刻。他眼镜片后的犀利目光扫视了一圈坐针椅似的学生,看猴子们一个个焦灼地坐在椅子上扭动屁股,收好了书包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把自己发射出仓。

      “下课!”

      一阵“起立”、“老师再见”的骚动完毕,甩起书包的学生混闹着跑出了教室,涌进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和赶晚市的主妇人流里,熙熙攘攘地各自朝着目的地奔去。

      这一个四线市级行政区划下的小镇,流入人口不多,流出人口不少,经济不甚发达,是座被浓重市井气掩住垂垂老矣的年迈老镇。南乡镇的老龄化程度正逐年上升,空小区也越来越多,却因为仍有这群甩着书包打闹的孩子装点,显出鲜活动人的活气。操心或不操心政治的人们,只管一天一天地把这日子过下去。

      “唉,你算的不对。晚上的菜和早上的价钱差不多!去的晚还不新鲜呢。”穿着碎花上衣的卷发大妈眉飞色舞地同老闺蜜分享生活窍门儿,“我支你一招,你就踩着早上九、十点的点钟去,着急收摊儿的多的是!保准便宜卖给你。”

      祖籍北京的大娘,说话总是不由自主地带起儿化音。

      “我哪有空早上去嘞!”

      提着菜篮子的那位一甩手做出生动的肢体表演,脸上的皱纹一塌下来,像极了肥胖的苦瓜:“五六点就要起床烧锅啊,这不刚送小孩上学就要打扫家里嘛,就晚上这点时间……”

      “哎呦,时间嘛,挤一挤总就有啦……”

      卷发大娘又说起昨天在公众号上刷到的新闻,“科技与狠活”很快又成了大娘们的新话题。

      一声高过一生关于菜市争论的嘈杂声浪里,江浸月背起书包,挤过涌向的路口人流,穿过肉/体与肉/体的空档,脚步轻快地往妈妈的店里奔去。

      小镇里的孩子都是在迷迷蒙蒙的生活与成本的话题里长大成人,在这件共同的事情上,区别只在于认识此事的程度。

      大人的观念里,孩子的职责似乎只是应该好好读书铜臭气不是孩子应当沾染的东西。江如昼和乔念安显然是这种持这之外的观点的父母,生活的话题从不会避让孩子,因此江浸月在这天然丰富的生活启蒙里,爱上了喧闹的人声。

      看人们,像小时候在窗子边观察一些拥挤的麻雀争抢散落的面包碎屑,也自知自己也不过是这熙攘如蚂蚁的群体中,一个普普通通的、都没长大的小麻雀而已。比同龄人看的高一点,不妨碍安于做一只普通的麻雀,顺着声浪漂流。

      江家的女主人经营着小镇上唯一一个和生活的紧迫似乎不太搭边的店铺。

      店铺离学校不太远。顺着方向路沿街步行十分钟,就能在一排排门面里轻易地区分出来:只有这一家的招牌有彩色的帘布,店门大开着,柜上和店里放着一排排漂亮的花朵,颜色缤纷。

      店前玻璃柜子上摆着一个女学生中流行用来装纸星星的大玻璃瓶,只不过是超大号的,用软木栓塞住了打着丝带蝴蝶结的瓶口,里面装了半瓶透明包装的彩色糖果。店右边有一张小黑板,用彩色粉笔写着每日一换的花语,一抬眼就能看见字迹娟秀的招牌:“花乔”。

      星星瓶口扎着的丝带是粉色的,因为今天是周五,儿子即将迎来周末的日子——一家人可以在一起享受两个完满的整天的日子。

      周一是灿烂的金红,周二是明丽的澄黄,周三是迷雾一般的薰衣草紫,周四是晴天的湛蓝。过了甜蜜又惹人期待的粉红色的周五,周末连着两天都是清新的浅绿色。

      花乔的女主人按一周的顺序每天固定给瓶口换颜色不同的蝴蝶结丝带。除了学生和老师,生活日复一日重复的居民们很少去记忆每天是一周的周几。然而来来往往多年,只要一见店柜上丝带的颜色,就立刻能够回到掰着指头算周末的学生时代。

      “哎,月月回来了。”

      乔念安正在往瓶里插花,轻轻斜着剪去玫瑰的茎,看见儿子回来了,脸上浅淡的笑容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那是一种只有幸福美满的生活才能滋养出来的笑容,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一朵喧嚣里的露水花。

      江浸月由着妈妈捧起自己的脸轻轻吻了一下面颊,拥抱了一下温柔的露水。

      乔安念对儿子丈夫和称呼总是变来变去,尤其是对儿子。只有江浸月的时候,妈妈就会喊他为儿子;爸爸儿子在一块时,妈妈会故意调皮地叫他们“大江和小江”。逗儿子时候就会喊他月月——这是江浸月最不习惯的称呼,对此很不适应,总觉得像是在喊小姑娘的名字。刚上学时被同学们听了去,笑话了好久,小朋友于是也提过异议,板着小脸说“不要这么叫我”。最后还是在妈妈一声声含笑的“月月”里默许了这个称呼,只是暗自红着脸,听了十来年也没习惯。

      花乔是店的名字,也是家的名字。

      房子一分为二,店与家一起挤在小二楼房子里,一楼做门面,二楼是满当当的家,各种各样的物品都堆在不大的屋里,却并不会显得拥挤。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由乔念安的巧手打点的像童话屋一样和谐。

      巧手的露水花妈妈要去做饭,店面就由江浸月来看。这是项极其容易胜任的任务,江浸月早就熟稔地记住每一种花朵的价格。小县城人不多,又实诚,不会偷拿了花又不给钱,且来的通常都是老客。比起卖花,更主要的事是等着爸爸回家。

      每天的黄昏,江如昼都会在满屋的饭香和花香中骑着自行车回来,准点的像披着余晖的分针,提示店门挂着的牌子该从“OPEN”翻过来,翻出“CLOSE”的一面了。

      偶尔提前一些,会得到乔念安惊喜的拥抱。

      父亲江如昼是镇上鲜少、一位步入社会也要像儿时一样记忆一周时间的成年人,不知不觉间,江如昼惊觉自己的身份竟然已经从儿子和学生,悄然转换成了父亲和教师。江如昼在镇上的三中教书,在那里和乔念安相遇、相知、相爱,平平淡淡无波澜,一直走过二十年的相守。

      十五年前,爸爸送给了妈妈这样一间小小的店面,实现了妻子“能够拥有一个花店”的梦想。那时候方向路地段一般,只有这一家铺子,江如昼有个未出口的许诺:希望以后能给妻子一家更大的花房。随着镇政府新规划下的新菜市场在方向路口落成,原本清冷的地段一下热闹起来。这之后又发生了许多细碎美好的小事,江浸月就在平这凡而闪烁着微光的幸福里出生。

      江如昼对自己许下要给妻子一间大花房的梦想一直没有实现,但乔念安已经非常满足。她爱恋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爱恋温馨的花香和平凡生活里的每一日。小小的三口之家已足够遮蔽所有风雨。

      江浸月小时候还羞涩又不无自豪地跟同学们说过,他家有名字的,就叫“花乔”。露水花妈妈总是精心地打点着一切,总让这个拥在小二楼的生活一角充满着花香和鲜艳的幸福。

      花乔的营业时间弹性很大,视老板娘儿子和老公的下课时间而定。边吃晚饭边经营的事在工作日的花乔不会发生,花乔没有夜场,五六点过后就是温馨的家庭时光。附近常来购花装点的奶茶店和其余熟客也熟知这一不成文的规定。只有周六一天,一家三口才会一起享受一整天的惬意时光,把关门的时间推到晚上的第八个点钟。

      上学、放学、接受妈妈的亲吻、看店。这些日复一日的事,是生活的顺序、某种固定了平凡的节奏,悄无声息地充盈起这江浸月十几年的人生。

      他早已习惯、也无比享受这样的安稳。

      六点多了。

      夏日昼长夜短,天还大亮着。江浸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估摸着江如昼今天大概是有事开会。已经六月中旬,《关于暑假期间的防溺水责任书》陆陆续续往下发了,江如昼是班主任,很多个周五都有例行的会。

      “有点懂事的孩子比小学生还难管。”江如昼经常这样说。

      一阵温热的风迎着清新的绿意拂到脸上,吹响了花乔店门前挂着的玻璃风铃,风铃下挂着的细长纸片随风晃动起来。

      “您好,买花。”

      是一个小孩的声音。

      江浸月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身高、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变声期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哑。初一到初三的孩子在模样上差别不大,他有一张很漂亮的面孔,眼角下有一点乖顺的泪痣,外形看起来有点显小,个子却不算矮了。和大部分成长种的初中男孩一样,好像只有骨头不长肉。江浸月猜不出来男孩儿确切的年级,不过心里默默地肯定,他也是在读中学的学生。

      男孩穿着一件左下角印了咖啡色小熊的白T恤和特别常见的黑色短裤,短裤印着三条白边,宽大的裤腿在风里鼓动,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了似的。

      江浸月趴在柜台上,摊开的作业本还没收起,伸手去够花娄看剩下的花:“要什么花?”

      “一朵红玫瑰。”男孩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钱,“多少钱?”

      “送给喜欢的人吗?”江浸月脱口问出来。这其实是个很普通的问题,乔念安也会这样询问顾客,为了给客人提供一些关于花种、适合送给谁,在什么场合送的意见。“五块钱一支。”

      火热的红玫瑰,有我爱你、热恋,希望与你泛起激情的爱的意思。赠送的花朵数量不同,含义也会发生变化。

      热烈的爱情之花……江浸月抬眼看了一眼把淡紫色纸币放在柜上的男孩,无端地想,他看起来实在不太像会有喜欢的女孩儿,并且会送女孩红玫瑰的人。

      “谢谢。”男孩接过一枝扎好的玫瑰,淡淡的黄褐色牛皮纸裹住的玫瑰散发出温和的暖意,“给我妈妈的。”

      “那选康乃馨比较合适。”江浸月拉开零钱抽屉捏出三枚硬币,“要换吗?每一种颜色都是两块钱。”

      可是母亲节也已经过去很久了。江浸月又想。每到诸如母亲节和教师节之类的日子,花店的生意总是极好,来购花的大多都是孩子。花乔的花价节日也不会上涨。尤其是教师节前几天,放学时段买花的学生很多,还有不少江浸月的同学,他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不只是那几天,他似乎一直都没见过这个男孩。

      南乡镇子不大,人口也不多,邻里关系都很不错。谁家来亲戚了,谁家添小孩了,中午吃什么了,哪家出些什么事了,不出门就能从别人嘴里听到。镇中学的学生大部分是本镇和附近乡里的孩子,江浸月不是对镇上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记性挺好,虽然算不上过目不忘,同龄人基本上也还是能认出个七七八八。

      剩下的十分之二三,要么是回老家探亲的喜欢,要么就是新搬来没见过的人家。

      “谢谢你。”男孩抬头对江浸月笑一笑:“不用换,我就要玫瑰。”他低头轻轻用鼻尖贴着花朵嗅了一下,动作很柔和,只隔着一段距离去闻那朵馨香,唯恐碰坏了娇嫩的花瓣。

      有了一朵玫瑰的男孩转身离去,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希冀与欣喜,好像那玫瑰是一段新生。走到街边的时候,男孩转过身来,致意似的对江浸月举了举玫瑰:“再见。”

      江浸月也冲他晃了晃还握着自动铅笔的手,目送那个单薄的背影和鼓动的裤腿衣角,慢慢消失在不太远的路口拐角处。

      江离忧捧着花回到家,放轻脚步声,绕过不大的主卧。他跑去厨房里拿出一把剪刀,斜着剪掉去花脚,摘掉叶子,小心翼翼地把玫瑰放在已经接了大半瓶清水的花瓶里。

      江尽山去拜访老朋友了,临走时已经在花瓶里倒好了水,加了一点糖。江离忧捧着花瓶放在阳台上,日光穿透鼓着肚子的玻璃瓶,穿过瓶里清澈的水,投在阳台上,看起来像一小片想象里的海。

      做完这些,江离忧才放心地趴在桌上,展开那张包裹花朵的牛皮纸,跑回卧室开始在上面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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