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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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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外公请来的师父便立在了院中。一身的凛冽,一身的冷漠,藏色的丝绸蒙住了他的下脸,眉宇间透着无可奉告的哀怨。
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样子,亦或是真正的名字。连外公也只喊他的代号——君影,一种花的名字。
外公的势力真是大,早已隐居的君影也能请来。
君影的轮廓化在破晓的朝阳中,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依稀看见他用灵力移起一块巨石到我面前,语气空灵得仿佛是神的降旨。
“能够用长鞭击碎这巨石的那天,便是我收你为徒的那天。”他随手抛过一根长鞭,准备转身离去。
紧握住粗糙的长鞭,我闭上眼深呼吸。
母亲的容颜在我脑海中忽隐忽现。无边的怨恨翻滚上了心头。腰间佩戴的银箫,陡然温热了起来。
扬起鞭。凌厉的闪电撕裂朦胧的雾气,降临在布有绿苔的石块上。
四分五裂。
他怔怔地望着。大概不相信十五岁的我初次便能拥有这样的能力。
踱步到他面前,鞠一躬,淡然开口:“师父,请履行您的诺言。”
暗杀、突击、藏匿、下毒……
一杯杯色彩不一的毒药面前,君影漠然:
簌依,你知道天下最难解的毒药是什么吗?
五色蛊毒?
君影摇摇头。
夺命蛛毒?
他依旧摇着头。
君影戳戳左边的胸腔,指指心在的地方,看着一脸茫然的我。
也对,你还太小,你还不会懂。
心。刺客一旦动了心,便注定终身不能幸福。
君影的声音悠长得仿若穿越千年,满句的悲怆。
无意间在书房一摞摞的书下翻出一张脆黄的纸。墨色浸染,依稀还能辨别出上面的字迹。
无数个飘逸洒脱的“阑”字,满满当当地占据了整张纸。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探出一个小小的“冥”字,像一双叵测的眼睛。
阑,是我母亲的名字。
这,冥……
三年的岁月在细密的鞭击声中悄悄溜走。三次寒暑的轮回,三十六个月。
一千个不眠的夜,攀上飞檐,吹箫望月。
飞逝的岁月日渐拉长着我在的身影,冰冷着我深邃的紫眸。
吹一曲欢快不再的箫调。没人教我吹箫。仅凭借着记忆,回想着母亲曾吹过的曲调,无师自通。
温一壶酒。
坐在能够看到月亮的院落里,一次次给外公斟满他已空的瓷杯。外公消瘦的脸变得绯红,话语变得含糊——外公醉了。
拈起酒杯,久久地凝视杯中颤抖的那一轮月。一饮而尽,辛辣的酒味刺激着我的腔喉,身体却得到了久违的暖意。
“那个……外公,您可否告诉我一个叫冥的人是谁?”我不安地盘弄着冰冷的酒杯,期待着他给我和我心中不同的答案。
“那个混蛋,不要再提他了!那个见利忘义的小人,那个害死你母亲的你的父亲!不要再提他了……”外公浑身颤抖着,双手握拳,砸着石桌。
冥……果真是你。
春意融融的院落,此时灌满了萧瑟的风。
冥,我的父亲。那个为了高官厚禄而抛弃母亲的父亲。那个依旧活在坠龙城的,顾冲最信赖的幕僚。
仍旧日复一日的拭亮着刺客的利刃。君影师父的眼睛微眯,轻点着头,笑意从他未遮住的上半脸上倾泻。
“看来你需要一支真正的长鞭。”望着我手中破烂不堪的片便,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娴熟的从腰上取出了什么,就在一眨眼间,一支锋利的链刃便张扬的朝向了天。锃亮,犀利。
“像这样的。”他把链刃递给我,我却发现他的腰带短了一截。
“刺客的武器一般是不被人所察觉的,这样才能出其不意。”
我回过神来:“师父,您能够帮我把长鞭隐匿在这银箫中吗?”
翌日清晨,草色映衬的窗台,我的银箫安静地躺着。
不过,它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解除覆盖在音孔中灵力的封印,一条玉龙嘶吼着腾空,稳稳地盘旋于我的手心——我的新长鞭,我的银鞭。
用灵力卷起地上凋落的花叶,做一阵风,抖动银鞭,碎裂的花雨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我在中央。无力地笑着,感受银鞭的冰凉。
晨早的寒露湿了眼眶。
数日后的黎明,君影立在院落中——一如三年前拜师的那天。似泉的晨曦淹没了院中三人。
“为何不多呆几日再走?今日老夫府中忙于老夫已逝小女的忌日,未曾摆宴谢师……”
“不,”君影望着我幽幽地开口,“我能够教簌依的已经全部教给了她,我也要回去了。”
“簌依,以后你的路,就要自己闯了。记住师父对你说的话。”君影淡然,嘴唇一张一合。不等再有什么挽留的话语,他抱拳:“君影在此一别。”回身走进了未散的晨雾中,战靴在路面上铿锵地敲击着。
他的身影逐渐地模糊,眼前好似展开一片无垠的花田。花苞低合,深处,探出一绝代伊人浅浅的笑靥。
师父,明年你就会看到如这般的遍野的铃兰了。当摄人的花香萦绕在您的鼻尖,您是否看到,你所爱的铃兰女在花田深处,淡淡的,如数十年前的倾城微笑。
原谅我那天不经意走到您的窗前,窥听到您小憩时的呓语:“铃兰……别走……”
原谅我的小计谋,在您的战靴中悄悄藏了一包铃兰花种。想必它们现在,定随着您的脚步散遍湿润的温土。
记不清在那本书上得知,“君影”便是“铃兰”的别称。
师父走了,我也该离开了。
仲春的风,依旧凛冽。吹得我的眼角生疼。
坟茔前,奏响母亲曾吹过的最后一支箫曲,哀伤的苦水充斥着胸腔。
浓墨泼洒的墓中,母亲已安详地睡去了三年。
抱着墓碑,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那份冰冷,却只徒劳。长风撩起挽成一个发髻的长发,又让它们耷下,飘落在墓碑上。丝丝紫色渲染着这玉石般的碑面。
母亲,我好想你……
暮色沉沉,外公的府宅里传来一阵阵僧侣的吟诵声。惨白色的布帘映衬着外公日渐苍白的面庞,白色的烛焰一点也不能带来让人安心的光芒。
当天地彻底收敛了炫目的色彩,我将书信轻轻放在临窗的楠木桌上。我想,明早,侍女应该就会发现这封信了吧。
对着铜镜,把齐腰的紫色长发挽成一个轻巧的发髻,穿上薄如蝉翼的便裙,像个普通的女子一般。套上战靴,将箫系在腰间,带些散碎的银两。
一如既往地攀上飞檐,轻点脚尖,将我的身影渗进重重的黑夜中。
箫声响起,最后一支凋。伴着星星点点破碎的泪,打落所有的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