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马》西园种松

2、祭祀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饿极食土，渴极饮泥。
　　神灵明仁，勿责百姓。神灵慈悲，应灾我身。
　　风伯雨师，济时育物。毕星将升，风雨至焉……”
　　太常未至，庙坛之上，太祝诵着迎神词。至于庙坛之下，则是乌泱泱的人群，上至八十岁老叟下至初生婴童不等。
　　然而即便在此等郑重的场合下，竟依旧有人低声交谈。
　　“祭天……没有皇上也敢祭天。”一木匠压着声音，对旁边的农夫道。
　　农夫低着头，嘴唇嗫嚅：“小点声。如今先皇已逝，只留刚出生的三子继位，皇权便到了太后手中。那人还正是太常的姐姐……”
　　“礼至，迎太常——”太祝高吟。农夫再不敢说话，眼角瞄向缓缓驶来的华丽香车，心中一时觉得这太祝不是迎神的而是迎太常的。
　　一个身量很高的男子掀开门帘，从金玉香车中款步走出，缀满银线的红袍之上，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舞爪欲出，夺人眼目。长发肆意泼洒，颇有种不为世俗所拘的意味。至于覆盖了整张脸的面具，则金丝蜿蜒出数朵棣棠——倘若笛吟风在此，定要叹一句花哨至极。
　　披头散发，身着麒麟，“擅”祭天神。此人此事，细看来竟无分毫合了礼制。
　　“驱旱迎雨——”随此言，祭乐鸣。
　　二小童并行，一人持香一人捧盛水玉盘，至太常身前将之奉上。太常取水净手，又取来燃香，转身向乌鼎走去。
　　万籁俱寂，却忽闻人群中响起一声呼哨。恰是个信号，那十几处扰动，让本就拥挤的人群乱开来。
　　有人高呼：“留玹祸国！杀玹民安！”
　　“扰乱祭祀，速速捉拿！”太祝话音刚落，两道灰影自坛边跃起，几个呼吸间便至一人身前，刀起刀落，断手坠地，手中还紧紧握着弩机。然而此刻间几箭冲出人群跃然而上，直指鼎前太常而去。
　　若有人未被台下吸引目光，必定会发现那位太祝面有异色，袖下藏着的短匕滑出一段。然而，这等动静下，那太常脚步未有半分迟疑。反倒是刚近些许的太祝见他如此，心下一惊便要后退。
　　不巧的是，他这一退，只觉耳边传来破空声，一支金翎羽箭破开他的眉心，唯留一点箭头探出，至于那些指向太常的箭矢，竟无一不在半途中被金翎箭弹开落地。这一切也不过是在须臾之间。
　　只见太常慢条斯理地将燃香插到鼎中香土上，又从一边玉盘中沾来些水，洒向燃香。而那点微末的火星，非但没被浇灭，水一沾反倒燃得更旺了。
　　台下追捕极为顺利，灰衣人身手极好，出手果断狠厉，卸掉他们手脚下巴，杜绝他们自尽的可能。
　　“神降甘霖，洗涤污浊。雨漓漓兮，福泽万世！”太常接过太祝的祈神词，只不过他那漠然的姿态，倒不像求神，却像施舍。
　　寂静。
　　……啪嗒。半柱香后，一滴雨水落到了已被卸去手脚的农夫脸上，他惊讶地抬头，乌云已彻底遮盖天空。
　　“神降甘霖，涤污泽福！”雨势愈大，不知谁先起了头，坛下百姓齐跪高呼，一句一句愈发整齐，最终汇作洪流，试图与天交流。
　　有人本对神灵将信将疑，此刻却倾斜向一方；有幼童懵懂无知，此刻似觉得有趣，亦随众人齐声高呼 ，种子也由此埋下。
　　神权，再度扎根疯长，不知这次又能维持多久。
　　……
　　玹参商摘下木质面具，轻放在桌上。目光移向丢在屋子中央的死尸，神色冷然。
　　“呵呵，”旁边骤然传来声讥笑，堂侧的是个身着锦裘的青年，手中细细擦拭着支金翎羽箭，“兄长苦心教导多年，就教出个这东西？”
　　玹参商回神，侧头笑道：“不过一时不察。怎比阿如，一颗真心喂了狗。”
　　“一时不察？我倒以为兄长是故意为之——”晏如也好似没听到他后头那句，接着道，“神统这路是走不通了，兄长有什么打算？”
　　“所以，”玹参商道，“这次就是太祝的手笔？”
　　晏如也盯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人一样，好一会儿才道：“你确定要用这种显而易见的方式转移话题么？你把我当傻……”
　　晏如也止住，因为他意识到这脸皮奇厚的混账多半会答一句“对难道不是吗”。
　　晏如也想到这，按捺住将手中箭矢反手插他脑袋上的冲动，缓声道：“自然不是太祝一手谋划，想来大抵是与北崇王有关，他最近不总想试探你的心思么？”
　　“……大抵？”玹参商手指叩桌。
　　晏如也耸耸肩，又道：“那些暗袭的人箭术太过糟糕，回答之间只知太祝，骨子也软，多半是脑子不好遭人利用。哼，不露丝毫证据的老狐狸。这下都没法找他麻烦。”
　　玹参商沉吟片刻，道：“替北崇王送几个儿子去立军功罢，嗯……再以他的名义，送些美娇娘给陛下，也让那女人好发疯。”
　　晏如也脊背一凉。
　　“此外，我要去江湖探探风。”玹参商道，话音刚落，抬手接住晏如也抛来的玉令，微一挑眉。
　　“借你的，行走也方便些，”晏如也将手上羽箭一抛，又稳稳接住，又忽地想起什么，道，“等等，你这张脸，放出去也忒招人了些。”
　　“怎么？”玹参商微讶，“我应当从未以真面目示人，除却那疯女人外没人认得才对。”
　　晏如也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是怕兄长面皮惑人被人剥了么。”
　　晏如也确实在关心他，不料等来他一句“想夸我直说”。
　　……大意了。
　　晏如也咬牙，目光落到手中箭矢上又欲再度移到玹参商脑袋上，抬头之时，却不见那人。
　　这对兄弟相处确也算奇怪，明明显得亲近，却又好像身分；明明是互相扶助，却又好像随时准备后手，以防对方反手一刀。但似乎其又与世家中的弟子相争不同——两个可怜的疑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