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见 扶着女郎坐 ...

  •   扶着女郎坐起,勤娘眉头紧皱:“女郎刚醒不久,要好生休息才是。”

      其实对那白袍郎君,虽承其恩救,她心中还是多有顾虑。

      她家女郎还未定亲,彼时在树林里,众目睽睽之下,那白袍郎君便那么抱着女郎上了犊车,这成何体统,只是那会情况危急,她也不好多说。

      现如今女郎这般披发楚容,再去面见更是不合礼数,届时还不知外面那些人又会作何非议。

      然而心中胡乱想着,手上还是遵着女郎的意。

      女郎发间那枚玉簪早已被刺入牛身,勤娘只得先用丝带将那万千青丝低束。

      “得人相救,自是要早做答谢。”

      身上的痛意稍微麻痹,甄拂缓缓起身。

      虽是深夜,驿站中厅厅堂仍是灯火通盛,二楼客房内皆是亮敞,门口各有两名士兵看守。

      “殿下,那位女郎前来拜谢。”

      殿下查看密信到现在还未睡下,这无名女子来得倒是时候,又不是时候。

      此女身份不明,出没颇异,跟着的那名婢女还几次偷掷红豆,似作标记,然殿下并未下令,他等也不敢自作主张。

      思索间,鲁衫又移念至在门外等候的那抹身影。

      他未曾在都城人家见过相似的面孔,但不得不说,彼女姿貌近妖,却又举止持雅,不似山野女子。

      此前虽为殿下以身犯险不假,只是现下又衣容不整,拖着病体来致谢,这般姿态,莫不是有甚旁杂想法。

      “不必阻拦,照看好那名婢女。”

      晃动光影中,男声温润,蔓至阶下。

      掩下猜念,鲁衫将人迎了进去,只言婢女在屋外等候。

      掠过面前壮汉微抬的下巴,甄拂抚了抚勤娘的手,转身移步进门。

      许是因屋主人所需不同,这间房内的烛火更为明朗,衬得屋内那股若有似无的雀头香气也实质了起来。

      驻足在几步之外,甄拂垂眸行礼。

      “今夜多谢郎君救命之恩,委实感激不尽。”

      一言话尽,书案后端坐的男子终于抬首看向下方。

      “不必多礼,得女郎出声相救,应是我道谢才是。”

      上首人明显身份不低,语态中却尽露亲和,让人不觉卸防。

      面上闪过犹豫,几息后女子轻声开口:“郎君言重,昨夜我被一群蒙面人追杀,狼狈逃匿,不想差些让郎君入险……”

      坦述到最后,也并未承揽功劳分毫,反而眉尾微垂,愧意低缀。

      女子乌发松坠,周身羸色未褪,然话中所忧皆为他人,这般心德,着实难得一见。

      “那群蒙面人着实凶恶,为何会追杀女郎?”

      听完女子似是滞了话意,见状男子话意微歉:“是我唐突多问了。”

      “郎君误会了,我并无隐瞒之意,只是我也无甚头绪。”

      应声罢,女子蹙眉回思,陷入沉虑。

      然而片刻后似是察觉出有些不合时宜,转而正容道出此次拜谢意图。

      “郎君大恩,可否告知名讳,改日必备厚礼登门。”

      下首目光颇为纯澈,男子眉眼间笑意温起,宛如玉琢,身背却是不可察地略微一撤。

      “不过一无名商客,女郎不必如此。”

      “不知女郎家住何处,待休养得当,我命人护送女郎回去。”

      萍水相逢,却得此无私施援,顾不得身上伤痛,女子滞涩着动作提袖告谢。

      “郎君着实厚德,我居于万空山。”

      话音将落,书案上的手指微动。

      “倒是少见……那女郎应是知晓万空山家主卞公。”

      出于诫训,万空山于寻常外人眼中素来缥缈,因而关于山上内情也是众说纷纭。

      如此,眼前一介商客仍能有所知,想必家世也并非他所称的那般无名。

      “郎君博闻。”

      并未多言,女子眸色依是柔莞,只是紧接着一句轻描,算是直回了上首话中的隐探。

      “卞公,是为我叔公。”

      女郎不过进屋不久,勤娘却像度了好些日。

      身边这个高汉像根木杆一般,毫不正眼看人,几句对话如同问刑,说完便如哑口,她只身在此等候,心中又是担忧不已,着实难熬。

      正杂想着,便听得楼下前厅传来一阵嘈杂。

      刚想着是否是丽娘带人赶至,面前房门突然打开。

      顾不得别的,连忙上前扶过行动间似是更滞弱的女郎。

      瞧着女子那低垂泛红的眼尾,还有那仿佛能随时歪到男人怀中的矫怜作态,鲁衫心中冷哼。

      果然如他之前所料,是个极不安分的。

      还好这驿站里没得旁人,否则深夜见有女子这般从他家殿下房中出来,任谁看来都要误会,到时候岂不是有损他家殿下名誉?

      勤娘扶着女郎,正准备向立着的木杆人行礼告退,突而前厅的嘈杂已是蔓到了中厅厅堂。

      只见刚才还如锯嘴葫芦一般的高汉似是看到了甚么,快步踏下楼梯。

      见状,甄拂撑力站定。

      上一次她是在天色微亮之时醒来,喝了药在门外答过谢,便被寻来的丽娘等人接回了万空山。

      因此她并不知晓,夜间这驿站竟还来了这等人物,竟能让卫尚身边的亲随如此急待。

      这般想着,便俯望向楼下厅堂。

      不多时,只见得一道劲挺的深色身影先入眼帘,头戴斗笠,遮去了大半面容。

      似是方从外进来,笠上雨水还未流尽,顺着边沿滴落,浸在肩头消失不见。

      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楼上的陌生视线,斗笠轻斜,露出了边棱分明的下颌。

      不出一瞬,一双淡眸自笠下昏影中浅抬,如寒水深流,邃然却无寂。

      四目相对,让甄拂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只是未过一息,那身着甲胄之人便先偏开了眼,脚下一步未停,像是没有听到一旁鲁衫话中隐约的探问,径直朝后厅走去。

      不过几瞬,宛如幻觉。

      然而地上蜿蜒出的道道水痕,却是无声清晰。

      二楼之上,甄拂收回目光,缓缓移步。

      虽是与脑海中的印象有些出入,但她应是未认错。

      东琅王室五子,临间王卫玘。

      不比他那位三皇兄,这位临间王殿下,在坊间似乎并未得到过甚么赞誉。

      甚至,恰恰相反。

      明明是从少年便常胜于沙场的神将,这么多年来,却久隐于朝堂,只得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凶名。

      就像一把开了刃,却积灰隐光的剑。

      一只素手推开了有些陈旧的木门,屋内深处烛光幽幽,映出一截晃荡不平的影。

      只是,便这么久隐着又如何呢。

      身位诡谐,又那般性情,可不是人人都看得下去的。

      那阵嘈杂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未过多久,几声马儿嘶鸣,驿站又恢复了寂静。

      数道疾影冲进雨夜消失不见,甄拂在窗边回身。

      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些人果然对女郎身份有疑,方才在屋外,那位随从目光不善,问话间好生无礼,不过奴已依照女郎之前的嘱咐,最后将名号告知了。”

      回想到刚才的情景,勤娘有些不忿:“那随从着实露相,女郎念恩将真实名号告之,但那人一看便是不信奴的话。”

      “要知道自去岁仲楼之后,不知有多少人想寻那辩败东方桧的女公子呢。”

      嘟囔着说完却见女郎只是浅笑不语,意识到自己话中虚躁,勤娘不禁暗惭。

      “勤娘为照顾我操累多时,也休息一会罢。”

      低塌上亲侍的气息逐渐平稳,那些漂浮的思绪也终于落定。

      这一步,其实有些冒进。

      但,落子无悔。

      上一次,她自是也察出了屋中那人身份不俗。

      当然,她也看出旁人不欲多言,而她亦不欲多事,因此并未告知身份。

      只是结果如何呢。

      两个月后,她便被寻归入了涿北王府,得了那般结局。

      现在看来,天公确是公允的。

      许她重来,却也错她时机。

      或许这的确是她躲不开的命数。

      心气复涌,一股难言的屈意席卷而来,甄拂攥着被面,眼眸微阖。

      可就算是又如何。

      她不愿重蹈。

      毕竟那杯鸩酒的滋味,可着实是,辛痛入髓。

      天光微亮,雨水绝停,一辆犊车坠在人马之后,穿过厚重的雾气,赶赴至驿站停蹄。

      不多时,驿站中迎出一抹赤影,一行人终消失于雾里。

      送完人回屋禀告后,上首人并未抬头,鲁衫眉头暗皱,莫非那婢女所言非虚,彼女真是那位扶桢公子不成?

      “万空山那处,多派些人手寻认。”

      鲁衫应声接令,他虽万般不信,若真是如此,于殿下而言,那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入了初夏,拂过方亭四角的风丝似也携了温意,险险躲过叶荫,却又被竹帘削去了热忱,探去不得亭中,索性结伴绕落在外,游于仆从衣裙之间,好不自在。

      “想得如何了?”

      时刻正好,一只纤手探出宽袖,持勺将爵中温酒舀入耳杯。

      “妾已受卞公恩待七载,愿以己身报答,明日之约,望卞公携妾同去。”

      “汝应该知道万空山的规矩。”

      将器具归位,甄拂静坐垂睫。

      “出山为他人门客者,是与万空再无干系。”

      对面的老者松袍敞怀,盘膝而坐,持起耳杯一饮而尽,端的是豪爽不羁,然而言语之间却是多了些犹虑。

      “我知汝多慧,但山下有些事情,或许汝还不甚清楚。”

      “除董家之外,涿北王其它依仗皆为虚杂,而董夫人亲儿六皇子也已十八,汝也应该知晓,养育之情和血脉羁绊,孰轻孰重。”

      未得人言语,老者捋了捋胡须继续道:“故而对于涿北王府而言,如今局势并不明朗,此时登门指名请贤,怕是另有谋划。”

      “万空山虽是曾得涿北王府浅扶,但我既应了之舟的遗言,便不会将汝随意托付别家。”

      这便是要为她出面否拒曾有恩缘的王室了。

      一句故友旧情,生死之约,不论任谁听到,怕是都会感念这般尊德。

      杯中酒液又满,甄拂抬指收势。

      可她却是有些厌烦了。

      不论前世今生,这些人像是笃定了她会折在这种招数上似的。

      以退为进,恩义相挟。

      而眼前这位卞老家主,崔公生前的好友,更是久善于此。

      其实起初,她也以为是自己的多心会错了意。

      那时她只觉门客之邀事出无妄,因而并不打算入局。

      但后来透过老者的目光,她已经不能再说服自己。

      或许从那夜的刺杀开始,万空山于她,便不再是久居之地。

      她生了厌烦,却也是对她自己。

      厌烦她隐默至此,到头来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折在这种居高临下的招数之上。

      在答应入涿北王府的前一天晚上,她曾在崔公墓前站了很久。

      想笑他太过天真,想笑他识人不清。

      可她终究甚么话都没说。

      想来他老人家也不甚爱听,只会反揶她一句师徒一脉。

      单看所处境况,她不置可否。

      故而她那时想,或许就是她的命。

      或许,她应该去争一争的。

      “那卞公打算如何回绝涿北王,万空山上似是没有第二个名号为扶桢的门客。”

      被迫真的言语点中,卞午执起耳杯,似是被拆穿了一般,无奈瞪了一眼提袖掩唇的小女儿。

      话意至此,甄拂顺势行了跪拜之礼。

      “是妾当初在仲楼意气出头,才让卞公现下如此为难,可恕妾大胆直言,卞公一向重情,若是那时在场,定是也会让那口污崔公之人瞠目无言。”

      说到最后,已是尾调颤弱。

      卞午出言免礼,见小女儿果然眸中涟涟,不禁长叹一声。

      “罢罢罢,之舟若是能听得此言,应也是无尽宽慰,既是如此,明日汝便随我前去。”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汝毕竟是女郎,往日在山中未及婚嫁便罢,然若此番入涿北王府,对日后夫家有何后果,汝可曾想过?”

      对上老者苍眉下眯起的双眼,甄拂微微垂首,拭着眼尾。

      该说不愧是让万空山在王族世家中声名远扬的人么。

      口口声声对故友遗愿铭记,可如今见她主动应约,即使入府之事还未敲定,就已经开始心生揣摩。

      万空山有那般诫训,目的便是为了在朝势暗涌中独善其身。

      而如今,她虽非他门下宾客,但毕竟关系匪浅,若入旁府,一旦牵扯情事姻亲,难免有后患牵连。

      “妾此行只为报答卞公恩德,既入万空,便应遵训。”

      “言既至此,还望卞公明日为妾向涿北王澄定入府身份。”

      话语间清坦明示,不躲不避,让人不禁回想起七年前在此处的初次面见。

      明明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娃,无亲无缘,鬓发上素花尚在,眉眼哀静,然善言通意,令人侧目。

      而看如今,更是远甚了。

      崔梁确实托付给了他一个不错的门生。

      却是怨不得他的多忌,以他这门生的才貌,若落王族,必与万空纠葛难定,他不得不提前掌判。

      目光停了几息,卞午捋着胡子眯笑点了点头:“我视阿桢为亲孙,不必与我这般生分。”

      未受话中纵容之意,女子再次拜谢,全了礼数。

      “汝放心便是,涿北王向来温厚,不说这等小事,便是汝再提旁的要求,待明日当面见了汝,他也定会应允的。”

      似是颇为顺意,说罢老者便畅笑离去。

      随着笑声远离,勤娘掀帘入了亭子,看着垂眸啜饮的女郎,眉头紧拧。

      “卞公应是有些醉了罢。”

      最后那话,她自是听得清楚。

      她家女郎明明冰清玉润,应他随口一说,倒像是以色惑人的妖女了。

      看着闷闷不乐的亲侍,甄拂面上软了软,只是终究没再多说。

      “或许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