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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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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已至清明未到,最是江南烟雨时。
盘丘山才淅淅沥沥地下完一场春雨,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水汽。
山间响起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显得十分清脆空灵。
一条短短的青石阶梯挽留住了春天的恩泽,雨后低凹处的水坑里照映着并不明亮的天空。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连牌匾都没有外观还有些破烂的小道观,此时此刻竟颇有些话本里描述的仙家福地的模样。
观中的偏殿里,一位穿着靛青色道袍的道长盘腿坐在竹榻上。
他身前的小桌上放满了碎银子和铜钱,修长白皙的手指仔细地将这些银钱一个个地放入两只绣着仙鹤的荷包中。
本该市侩的动作,此人做起来却是格外的赏心悦目。
数着数着,他突然握紧拳头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铜钱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哼,咱们师徒这么多年都没下过山,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乌龟王八蛋泄露了我在清荷县的消息,我非得打爆这龟孙的命根子!”说完又姿态优雅地继续数银子。
“师父,咱们真的要分开下山吗?”正在收拾包袱的小道长皱着精致的眉询问榻上的青年道长。这位小道长看着尚未及冠,脸上还有些许的稚气。
数银子的动作一顿,桑青叹了口气,“徒儿,我们必须分开下山。”
桑锦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因为这些天他已经问过很多次,每次都得到师父一样的回答,只是临行在即不免心存侥幸,万一师父心软答应了呢?
停下叠衣服的手,桑锦一屁股坐在桑青的对面,目不转睛望着桑青的脸说道:“可是我很担心你身上的毒。”
“放心吧乖徒儿,你师父我可是天下第一高手,虽然中了毒没办法用太多内力,但别忘了我还有轻功和易容术呢!”桑青不在意地说。
“可是…”您的易容术容易露馅。
“别可是了,咱们师徒俩分开跑才是最好的。本来就各有目的,一起走要是被一网打尽怎么办?虽然没人知道我中了毒,不用出手就可以吓唬那些别有用心之辈。但是江湖上还是有几个只比你师父差一点的老怪物,万一他们动手就麻烦了。”桑青摆摆手打断桑锦的话,一副问题不大的样子。
对于师父的坚持,桑锦毫无办法。
师父平时对自己给星星不摘月亮的,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固执。
他知道师父怕连累他,只是师父身在清荷县的消息能这么快传到全武林,背后肯定不简单。
再想想师父中的毒,他的心像是被一张大网死死勒住,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可惜师父真正决定好的事情,连他都难以改变。
一日后,拜祭完历代先辈的师徒俩各自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青石阶梯上。
此时太阳渐渐露出了全貌,山风中带着一丝微甜的凉意。
在大部分时日都被春雨所眷顾的季节,这是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离别总是令人沉重的,特别在是师徒俩前路未知的情况下。
“徒儿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出断云掌,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换下道袍之后宛如一个世家公子的桑青一脸郑重地对着桑锦叮嘱道,“还有,这是咱们仙鹤观全部的财产,一共二百三十两零八钱,还有三百五十六个铜板,一人一半。”
说完桑青便递给桑锦一个青色的仙鹤荷包。
桑锦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剩下的都是碎银子和铜钱。
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银钱的桑锦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财不外露财不外露,他要藏在衣服的暗袋里。
看样子师父早有准备,找别人定做的衣物都缝着暗袋。
“下山之后万事小心,遇到不敌的对手就赶紧跑,自己的小命比什么都重要。”桑青摸摸桑锦的头,然后一把将桑锦紧紧抱在怀中,心里十分舍不得。
他在十八年前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徒弟,一点一点地将徒弟养大,连小动物都没养过的他好容易才把乖徒儿养成这翩翩少年的模样。
与其说是两人是师徒,不如说是父子更为贴切,虽然看着像兄弟。
抱了一会儿分开,看见徒弟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桑青用手擦了擦桑锦的眼泪。
“你我师徒日后定会得见,到了那日,我的徒儿就成名震江湖的人物了,就像曾经的师父一样。”
再舍不得,徒弟的入世历练之途终究只能独自完成,自己也有重要的事情,不能将危险带给他。
“现在的师父也是名震江湖的人!”桑锦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轻轻将桑锦推开,桑青微红着眼微笑着说道:“好了,这就下山去吧,师父先看着你离开。”
“师父,万望珍重。”桑锦慢慢转身离去。
看着桑锦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桑青一直强忍的眼泪还是无声地滴落下来。前路漫漫,惟愿爱徒平安。
江南府清荷县——因盛产荷花,六百年前,由前前朝开国皇帝赐名。
两月之后便是清荷县最出名的荷花节,但这时的大街上却已经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其中大部分竟是佩戴各种武器的江湖人。
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江湖人不是因为荷花节来的。
喜欢舞文弄墨的文人雅士尚不可能提前两个月到达,更何况这些一脸凶煞的江湖人?
所以清荷县想必要发生什么大事。
百姓们因为怕招惹这些煞神,也对这传闻中会闹得满城风雨的大事提心吊胆,这几日全都安分地待在家中不敢出门。
因此街上的普通百姓就只有卖东西的小贩和开店铺的商家——毕竟江湖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况且这么多人,不正是赚银子的好时机么。
县城中最大的清荷酒楼这几日客如云来,一到晌午大堂便坐满了人。
“哎呀没想到枯云真人竟然就在清荷县。”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对着身边的伙伴说道。
同样满脸胡子的同伴手中端着一碗酒,“自从十八年前他老人家出现在中州府之后,之后就从未现身过,这回得知了他的确切消息,恐怕整个江湖都要震三震。”说完便一口喝干了碗里面的酒。
“长生决不愧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顶级心法,这么多人宁愿冒着得罪枯云真人的风险都要过来分一杯羹,恐怕还有很多人正在路上呢。”第一个说话的大汉哈哈大笑。
喝完酒的大汉抹抹嘴接话道:“人多人强,蚁多咬死象。谁让枯云真人只有一个?”
与热闹的大堂相比多少显得有些冷清的二楼,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小道士独自坐在包厢里,因为大堂没位置了。
这些江湖人喜欢坐在大堂打听消息,没多少人愿意要包厢,所以他只能选择在贵得要死的包厢里吃饭。
透过窗户看着坐满了人的楼下,还有不断传入耳中关于长生决的讨论声,小道士嘴里小声念叨‘不愧是清荷酒楼的镇店之宝,荷叶鸭真是让人吃过了还想吃’然后愁眉苦脸地干了一大碗饭。
他都忘了,他和师父身上还有长生诀这么一个大麻烦!
和师父分开已经过去五天,桑锦才到达这离盘丘山最近的清荷县。
因为即使有师父给的江南府舆图在手,他还是迷路了。
从没下过山的桑锦哪知道盘丘山周围几十里全是和它一样的山,所以他在群山里绕了两天!
第三天才看到人影,向别人打听了才来到清荷县城。
刚刚进入县城桑锦就吓了一跳。
看着街上佩戴着各种刀剑棍棒的人,心想这些江湖人动作真是够快的,幸好他和师父走得早,更幸运的是没人认得自己。
在县城待了两天,天好不容易放晴,桑锦决定今日离开此地。
因此忍着肉痛来清荷酒楼吃一顿他生辰那天师父给他带的荷叶鸭。
这酒楼的饭菜好贵,他不过点了一道荷叶鸭外加四道小菜和米饭就花掉了二两一钱银子。
要知道他昨天在一位卖馄饨的老大娘摊上吃了碗皮薄馅大的馄饨才用了二十文铜钱!
师父真的好疼爱他,给他带了清荷酒楼的那么多菜庆祝他的生辰。
看着桌上只剩荷叶和骨头的荷叶鸭,桑锦脑海里回想起生辰那天师父对他说的话。
“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所以断云九掌中第一掌和最后一掌是最难练的,第一掌需要十几年的积累,而最后一掌需要炼心才能领悟其真谛。一旦练成最后一掌,九九归一,前八掌也会因人而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锦儿,现在的你还不得要领,虽然能使出来第九掌,但只得其形不得其神,达不到它真正威力的十之二三。为了能够完整练成断云掌,师门规定十八岁之后必须入世历练,仙鹤观的每一代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也是你此次下山最重要的目标。”
虽然这话在他学会了断云掌的前八掌之后师父就说过不止一次,但生辰这次态度异常严肃。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了,为了长生诀全江湖的人都盯着师父,所以师父才不让他使出断云掌,免得暴露身份遭人觊觎。
拿起桌上的小包袱和剑,桑锦走下楼去结账。
“承蒙您惠顾,一共一两银子。”胖胖的掌柜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桑锦疑惑地看着掌柜的脸,“掌柜的,不是二两一钱吗?”
掌柜微微靠近桑锦小声说道:“今日小店随机抽选幸运顾客减免酒菜钱,还要恭喜您当选。”
虽然不明白酒楼的抽选条件是什么,但桑锦非常高兴,雀跃地朝掌柜做了个稽手礼,“小道多谢您了,贵楼的荷叶鸭非常非常美味!”
“那就欢迎您下次光临。”掌柜和善地看着桑锦。
他开这清荷酒楼这么多年,也算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了,只是这位小道长如此相貌即便是他也感觉到少有的惊艳。
虽然现在还带着少许稚嫩之气,但窥一斑而知全豹,以后的无边芳华绝对一眼就能让人为之倾倒。
加上眼神单纯清澈,看了不免心生喜意。他掌柜的高兴,就随便收个一两银子意思意思。
“一定一定。”下山才几天的清纯少年实际上是个小土包子的桑锦朝着掌柜的灿烂一笑,转身便要离开。
还没走到门口,嘈杂的环境中一道不大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转头看去,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
只听见他对同桌一起吃饭的四个同伴说:“我今早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说枯云真人在庐州府。”
四人皆是一脸惊诧地看着他。
庐州府?没印象,桑锦皱着眉头回想。
师父离开前告诉他,大宁朝疆域广阔,有三十四府六百余州两千三百余县,而他只记得江南府和相邻的两三个府。
这庐州府在哪?
吃饭的人中最不缺耳聪目明的高手,喧闹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听谁说的?可莫要胡说!”一个蓄着山羊胡须的中年道士把剑重重拍在桌子上。
“天哪,这是湖山剑派的韦道长,他怎么也来了?湖山剑派离这清荷县可有两千多里!”
“对啊,这可是湖山剑派数一数二的高手。”
安静了没一会儿,周围又传来嗡嗡的说话声。
这时坐在韦道长隔壁桌的人转过头站起身来朝韦道长拱拱手,缓缓说道:“韦道长莫急,这消息是百知楼传出来的,想必并无无差错。”
“原来是通海镖局的郝镖头,怎么,你们也对长生诀感兴趣?”韦道长并未站起身,只是坐着朝郝镖头点了点头当做回礼。
“既然是百知楼传出来的消息,那估计做不得假。贫道多谢郝镖头告知,我们走。”说完在桌上放了一小锭银子起身离开。
“这也太无理了!”郝镖头身边的一位小年轻看着湖山剑派一群人的身影气愤地说。
“不必在意,湖山剑派行事向来如此,况且韦化成武功高强,本身也有自傲的资格。”郝镖头说完轻哼一声。
这牛鼻子道士想长生决都快想疯了,千里迢迢从湖山剑派赶来,又得知枯云真人已经离开清荷县跑到数千里以外的庐州府,没当场发疯算是定力强了。
就是一把年纪还像个愚夫一样没有脑子,妄图得到长生诀?也不想想自己能不能挺过枯云真人三招。
桑锦看完这一幕,抬脚往郝镖头的方向走去。
郝镖头眼看这样漂亮的小道士朝他走来,最后在自己面前站着,不由诧异地问道:“不知这位小道长找郝某何事?”
“小道是想请教一下郝前辈,庐州府在何处?这百知楼又是什么地方?”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他应该没说错吧?第一次和江湖人打交道的桑锦有些紧张。
郝擎哈哈一笑:“原来如此,那郝某便告诉小道长也无妨。庐州府位于我大宁朝的中域,与江南府隔着西江府、潍州府、兰陵府三府,相距四千八百余里。而百知楼是江湖三大中立势力之一,也是最大的消息买卖之地,只要有银子,就可以在百知楼买到各种消息。”
“多谢郝镖头告知,那小道告辞了”桑青对着郝擎稽手行礼。
郝擎点点头:“举手之劳,小道长后会有期。”
“郝镖头后会有期。”桑锦说完转身离开酒楼。
师父够能跑的,才几日就跑到了几千里之外的庐州府,希望以后也一直这么能跑。
桑锦心里安心了一点,那他要去哪里呢?光是叫他历练,他也不知道能去哪啊,桑锦双眼迷茫。
算了,先去东陵城吧,之后再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