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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鱼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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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条鱼。我是一条不用吃饭的鱼。我从来不会饿。其实也没有人跟我提起过活着就一定要进食,但我好像就有这么个模糊的印象,我得吃饭的。可是我从来也不会饿。
我每天都在这里游来游去,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我又能干什么呢?我没办法走路,没办法敲别人,没办法给别人插管子,当然啦我不想这么做,这么做太疼了,为什么要伤害别人呢?可是人还能干别的事情吗,唔,我好像,能说话?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半闭眼睛的人。可是没有人和我说话呀,我又沮丧起来。
我也不能离开水——他们说的,我会死的。他们说我会死的。但是死是什么呢?死了之后就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吗?那种感觉我也有过好几次了,所以为什么说起死他们都这么严肃呢。
“您不适合,她没有完全被……不行,您不能去。您也看到了昨天她就失控了,您是……我们不能承担失去您的风……”
“可是只有了解她……人心是很复杂的……光靠药物……你让我进去吧……”
我听到一段争执,从门口那里传来的。并不很清晰。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走进来,都是一身洁白的衣服,一个套着白色头套和奇怪的眼镜,一个没有。
我见过他。是什么时候呢?
那个有着黑色头发的人走到我面前,他对我笑了一下,我又有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我没想到他会对我笑。
“你很惊讶吗?” 哦,是哦。这种感觉叫惊讶。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下意识地感到很惊讶,但是不是本能的,本能的我觉得微笑是正常的。他看见我应该微笑。
他又对着身边那个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点了点头,那个怪人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就转身出去了。黑头发的人看着他关上了门才转过头来,我有点不知所措。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掀起外套坐在水池边上,我很乖巧的往后退了退,总觉得离太近怪怪的。
“你在怕什么?”他看到我的动作,愣了一下就问出来了,我张张嘴想要回答,然后就听到他说,“看我问了个什么傻问题,你放心,我不会打你。”
这个人有点讨厌,我好不容易可以说话,他为什么还堵着我不让我回答呢。
“我见过你。”
他又一愣,“嗯。你当然见过我。”他好像犹豫了下才回答我。
“你为什么不打我呢。”
“我为什么要打你呢?”他好像奇怪了。
我也语塞,我也不知道。挨打很正常吧,难道活着每天不就应该挨打吗?
“我知道了。你也会挨打吧?很痛是不是,所以你不打我。跟我一样,我也不会打你们的。”我突然间懂了什么,所以外面的他们果然和我还是有相同点的。
我有点开心。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又半闭着眼睛了。
果然是他,他就是那个半闭着眼睛的人。
“你又半闭着眼睛了,你是不是,嗯,那个,可……”
“可怜你?”我点点头。
“不是。我觉得你很可爱。”他给了我一个新的词语。
可是你还是半闭着眼睛啊。你还是可怜我的。
我鬼使神差的没有问出来,我本能的觉得不应该问。
“你来干什么呢?你是来给我扎管的吗?”
“额。”他看着我的眼睛,好像想说点别的什么,又放弃了。“是的。”
“我会乖乖的,不会拍你水的。”我很开心的说。
“为什么?”他有点,对,他有点惊讶。
“因为只有你跟我说话呀,你也不打我。”我回给他一个笑脸。
他看着我,还是半闭着眼睛。
他又可怜我了。为什么呀?现在我也没说什么值得可怜的话吧。
“那你忍着点。”他轻轻说了句。
“嗯!”
他不是很熟练的将那一管一管东西接到针头那里,再摸索着我的尾巴然后扎进去。那针头是个很长的东西,我是指前面的针很长但是后面也连着根很长的线啦。一直连到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个很大的白色的东西。上面有小灯会闪绿色和红色的灯。
亮红灯的时候他会拔出来再换个地方扎,亮绿灯的时候就不换了。很奇怪,我以前从来没看到这些。
尾巴上的八个针管已经全部扎完,他扎到我肚子上了。
我看到他的耳朵一点点变成了红色。很神奇。
于是我对他笑了笑,他对我也笑了笑。真好。
他很快就变得很熟练,一转眼只剩我脑袋上的两个了。我突然很紧张,在他即将落下的时候我甚至想尖叫,我想拼命的甩尾巴,我想让他走开。
我抓住了他要落下的手,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扎完之后能不把我敲晕吗?”
他没有回答我,好像是又有点惊讶的样子。
“能吗?”我近乎是恳求的看着他。
“好。”他回答我。然后针扎了下来。
就像一个奇形怪状的钥匙,打开破败不堪的锁。
我觉得我的大脑在顷刻间被塞满了,它空了太久了导致现在这个可怜的它什么也塞不下。我的头好痛,就像是要被撑爆的袋子发出求饶的声音。
我看到我跪在一个人面前,我给他磕头,当时我又咒骂他。我似乎曾经懂很多词语。我看到我在街边瑟瑟发抖,有一个老迈的女人和我共享着一块残破的毯子。我好像很开心。我的眼睛居然被刺的睁不开了,太亮了,就像是有千百个太阳高悬在我的头顶,可是我的尾巴却传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的尾巴?
我努力睁大了眼睛。
我跪在那个人面前,我缩在街边的避风处,我躺在巨大的光束下。
尾巴?
那是腿,那是我的腿!
我会说话,是因为我是人!我不是鱼,我不是一条丑陋的愚蠢的鱼!
我又哭了,为什么呢。我明知道每次都无济于事为什么还要哭呢。我拼命反抗过又怎么样呢。我能反抗的了吗?我能逃的出去吗?
我不能了,我是条没有思想没有大脑没有记忆的鱼了。
我不能了。
我抓着他的手臂,我狠狠地抓着他的手臂,我尖锐的指甲嵌入他的血肉里。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对我呢?我恨你们,你们这一群视我们为蝼蚁的畜生!你们为了一己私欲……从不把我们的命当命……你们好自私啊……你们好光鲜啊……
我羡慕你们。
可我不想成为你们。
我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他还是半闭着眼睛,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在我看懂了,那是愧疚。那是不忍。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会考虑一朵花的感受吗?你不会,你只要它美就是了。它能盛开就是了。”
我看见戴着穿着防护服和护目镜的人,按着他的肩,轻拍了拍。
……
……
我正在练习吐泡泡。
我听到脚步声,我看到他走进来。我笑了。
“你来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