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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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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的声响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突然一阵咳嗽打破寂静,随之而来是长剑划过祭台石板的声音,伴随着沉缓的足音,自漫长遥远的星幕下逼近。
于是半跪于地的人止住了咳嗽,稍稍屏息,等待死神的镰刀。周围太黑,看不清祭台上人的面容,只依稀能分辨出他身后是一座巨大的墓碑,寂静地立在那无边的阴影里。
这时,带着长剑的人已经走到了祭台下。一阶一阶地慢慢走向那座墓碑和墓碑前浴血的人。前者胸前的王室徽章和手中的骑士长剑无一不透露着来者尊贵的身份。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交锋与漫长时间的整顿,冠冕的年轻王者终于走出他的城堡,来到神明的祭台上,即将如预言中那样用剑斩下败落敌人的头颅,向天昭告旧王的一切都将被粉碎。
一动不动的擅见终于有了动静,抬头看向已经将剑横在他脖子上的君王,而他自己,则正如预言所述一样,跪在新王前,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
“我们年轻的王,就如冉冉升起的太阳,将为帝国带来无限的光明。而那旧日残酷的敌人,都将走向湮灭,死亡与尘埃。
……
在神明的见证下,他将痛苦地跪伏于王的脚下,颤栗而绝望地等待他的惩罚——
被达摩斯克剑斩断头颅——连同他罪恶的一生。”
——这道不可违逆的预言一直如同他的影子,无时不刻地伴随着他,注视着他,直到他倒在墓碑前——但擅见并不完全遵守它。至少他不绝望,也不战栗,甚至不畏惧死亡。因为这样的死亡于他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也太疲惫了。
或许是生命女神的钟表出了差错,他已经经历了数不清的死亡,又获得了不尽数的重生,直到失去了对生和死亡的敬畏,也失去了痛苦,沉入到一种永不消逝的麻木之中。
而在那过往的每一次轨迹里,都是眼前这年轻的新王,他的宿敌——优昙,拿着达摩斯克剑,将他的□□杀死。使他的灵魂又一次在宽阔的河水上坐回永不停摆的船,从这头驶向另一头,又从彼岸驶回,孤独地游荡在轮回中,始终不靠岸。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低沉冷郁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擅见难得走神片刻。
第一世,他满怀绝望也视死如归地回答:“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第二世,他跪在与上一世同样的地方,不甘且怨恨:“世道讽刺,而我重蹈覆辙,更是愚蠢之至……”他已经记不得后面说了什么,唯有被怨憎折磨的感觉太深刻,以至在许多次轮回后的今天仍留有余温。
第三世,他醒来时欣喜若狂,但却还是,看着优昙一步步走近。与上一回相反,他虽然还是恨着,却再也没有力气承担那么深重的情绪。他只感觉自己仿佛陷入沼泽,被疲惫浸透,而没有一丝气力挣扎了。于是他对优昙说:“杀了我。然后滚回去好好戴你的王冠吧。”
他实在是太累了。在剑锋落下之时,擅见在心里祈祷着永恒的消亡,即使他带着彻底的失败。
但命运女神并没有回应。
第四世,第五世……要说这么多重来的历练带给擅见什么,那就是他慢慢开始坚信预言的不可违背。甚至在后来的几世里,他尝试去结交那些预言师,但结果是令他失望的——除了更清楚的认识到自己那狗屎的宿命以外并没有什么新的收获——据那个白发苍苍的神棍所说,关于命运的预言是由上天决定,预言师偶尔窥见结局,却无法对其做出一丝一毫的改动。
他自然还是憎恨着那帮搅乱旧统的人,毫不犹豫倒戈新势力的背叛者,以及每一世都终结他生命的优昙。但是时间显现出了它非凡的能力,将这滔天的恨意渐渐抹轻了——或许宿命也有占一份功劳。他不再深想,偏头望向夜空,漫不经心地回答,“遗言啊……遗言就是——”
“什么时候换我砍你的头。”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艳阳高照的白昼,祭台与天碑消失不见,就如噩梦终止,醒来又是白天。擅见捋平呼吸,在昼出夜伏的这片刻获得了一点悠然的宁静。
一点微风拂过,送来花香。擅见迟钝地发现现在已是宜人的春天,城里种下的花树都洋洋洒洒地绽开云霞般的花朵,挥霍着馥郁醉人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