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无限游戏里送外卖》方拏云

2、缺德导航伴您出行

　　时间回溯到一个半小时前。

　　段泠正坐在考场左前方靠窗等待模拟测验开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盯着前方挂着的那个破烂广播音响。

　　第一节考英语，陆陆续续进考场的人要么抓着单词书叽里咕噜背，要么和他一样发呆等待酷刑开始。

　　湖城高中最出名的就是英语测验难，虽然别的科目也容易不到哪里去。段泠成绩永远在中下流徘徊，这学期开始他就没对考试上过心了。

　　他唯一想的就是赶快把高考糊弄过去，然后该搬砖搬砖，该送外卖送外卖，找点活干，没指望有大学上。

　　段泠的一天很简单，按时到班级，上课他睡觉，下课他玩手机，晚上回家抄作业。

　　班主任从一开始的恨铁不成钢到漠然无视，她觉得这个少年是在断送自己的前程。明明假期前他还是成绩不错的，本地的好大学努努力能考上。不知为何新学期伊始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没再学习过了。

　　湖城高中是本地最好的高中，虽然学风严，但学生自己不想学掉队的话老师并不会督促，而是自觉默许学生离开这个一直在奋进的队伍。

　　每年都会出几个像段泠这样在高压环境里悠然自得的人，只要不影响到其他学生，老师不会多加管教。毕竟多数人的重要性要优先于少数不愿意学的人。

　　时逢高考前的最后一学期，各种模拟考试、预备考试应接不暇，段泠习惯了睡完英语睡语文、接着再睡数学的睡眠接力赛，因此当4月10日上午的第一场英语听力开始时，他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伴随着音乐响起趴下。

　　“湖城高中第三次联合模拟考试，英语听力，现在正式开始。请同学们做好准备，现在是试音时间……”

　　段泠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8点15分开始放的听力，也就是说他还能睡一个半小时不到，就要收拾东西去往下一个考场。每次考试结束铃响起他都要梦游一阵，那种突然被人唤醒的感觉特别不好受。

　　在熟悉的“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中他的思绪逐渐下坠，迷迷糊糊地快睡着。在他强打神志聆听试音对话的时候，他却听出了一些不属于录音的声音。

　　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异响，开始时是宛如昏暗房间内老者的低语，伴随着诡异的低笑声，让人浑身都感到不舒服。

　　这样的呓语持续了一阵，而后变得尖锐、可怖，像把人的尖叫声剪辑在一起，一阵一阵刺痛着段泠的神经。

　　声音不算大，音量像有人贴着耳根不停地絮语，要不是背景音的英文试音还在继续，段泠一定觉得自己是做了噩梦。

　　他想辨别这些声音是语种，昏昏沉沉地聆听，总觉得不像英语，也不像中文。让人无法理解的古怪语句中夹杂着几个重复性的词汇，那些声音仿佛一只冰冷潮湿的手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我得赶快醒来、我得摆脱这种声音……段泠在内心一遍又一遍挣扎，可是无法抗拒的力量没有放过他，拽着他愈陷愈深。

　　他想睁开眼睛，却发觉眼皮好似有千斤重，身体也动弹不得，一种有形的恐惧将他困在课桌上。

　　这种窒息的感觉让他有种错觉——像这样停滞的、被黏腻不安感包裹的时间，已经有了千年不止。他好似被钉在了原地。

　　无尽的低语逐渐充斥着他的大脑，带来一阵晕眩。疯狂的话语像扑面而来的海浪，猛地扑向不甚清晰的思绪，将他淹没后只剩从头到脚的窒息感。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废弃公园的中心了。

　　这就是他进入游戏的全过程。

　　没了系统的打扰，他终于可以好好梳理下整件事情的经过。

　　照常上学、早读，参加考试，他的一天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异象是从英语听力的低语开始的。

　　他不确定这是否是一场噩梦，因为那种恐怖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更何况，他很少做梦。

　　而且现在体验的一切都非常真实，尽管他的身体已经休息得差不多，疼痛感一点都没有了。松动的牙齿、断指，现在还安安稳稳地躺在他口袋里。

　　根据系统提供的信息，现在是4月10日上午，地点是湖城。这些信息和现实是同步的，看起来他在经历了梦魇后就直接进入了游戏中。

　　段泠思考着要如何走出现在的处境。虽说当下是没有危险，他身为丧尸也不会被袭击……但这里太荒凉了，丧尸也得吃东西吧？他早上就吃了个豆沙包，现在感到了一丝饿意。

　　还好丧尸的肚子不会叫，不然从腹部血洞里传来异响也有点惊悚。

　　段泠绕着这一片游乐设施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装备，野草和藤蔓覆盖了铁锈的表面，或许再过几年这里看不出乐园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里已经废弃了多久，但是偶尔几声鸦叫和风吹林动的沙沙响声令他打了几个寒颤。

　　明明是雨过天晴的时候，却丝毫感受到不到暖意……不知道是这里太过阴冷还是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温度。

　　段泠郁闷地在各个应用间无目的地滑动游览，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在这里待了得有一小时了，平常刷手机时间过去得很快，如今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煎熬。

　　那个送物资的单子还挂在首页第一条，段泠犹豫良久，不知道该不该接。

　　首先他是个路痴，市内的路就认识从家到学校的那一条，这破手机里也没有可以导航的东西，更别提这个荒废公园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

　　湖城市白江区，听起来很耳熟，但他没去过。湖城是个发达的大城市，段泠三年前随父母迁居来，并没有过多的了解。

　　其次他对大学很抵触，学习老师的施压让他恨透了大学，更别提老师总拿某个优秀毕业生考进湖城大学说事，他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思考再三，在倒计时进入两个小时之前，他还是紧蹙眉头点下了“确认”。

　　应用界面弹出一个特别喜庆的蓝色卡通小人，顺带着一句“您已成功接单”，段泠点了好几遍叉号也没能关掉这个自带声音的动画。

　　蓝色卡通小人嬉皮笑脸地拉出一条便签，上面写着“接单须知”。

　　段泠无语：接单须知这种东西不应该在我接前发吗？万一有什么霸王条款岂不是很吃亏！

　　他的吐槽很快应验了，第一条就白底黑字写着“1.自接单起所有风险均由骑手本人承担，本平台不负任何责任。”

　　第二条也没好到哪里去。“2.本平台仅提供第三方的交易服务，因此将收取20%的服务费。费用将在完成订单后自动扣除。顾客购买的安心险也会在骑手的奖金中直接扣除。”

　　段泠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下面的内容都是一些专业用语，平常他在确认信息时都会看都不看勾选同意，这次花了几分钟看到了底，发现根本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上面只有“确认”键，没有“取消”。

　　好，认命。段泠叹了今天的第二口气。他实在没想到平常摆烂说“高考完直接去送外卖”的他现在的下场还真是送外卖。

　　不仅如此还是一个缺胳膊断腿的脆弱丧尸。

　　在他按下“确认”键后订单界面出现了。和他用过的外卖软件无异，一个标注着他定位和商家以及顾客定位的小地图，上面飘着天气和温度，下面一行大大的“您已接单，请到店取餐”。

　　段泠正在烦头上，那个没眼力见的顾客还一直点催单催单，明明才接了五分钟不到！还大学生呢，这不xx吗！

　　但俗话说得好，顾客是上帝，条例中也写到如果顾客投诉是要扣钱的。段泠忍气吞声点了快捷语发过去。

　　“请您耐心等待，我正在风雨兼程赶来中！[努力][努力][飞吻]”

　　发出去后没过多久那个顶着黑猫头像的顾客就回复了。

　　“哦。”

　　……段泠忍无可忍，关闭了聊天框，决定研究这个导航能不能带他去商家地点。

　　作为一个出行只靠公交地铁、不会骑电动车、未满十八考不了驾照的高中生，他也没指望这黑心软件给他提供什么交通工具，但愿这附近有公交站台或者地铁站什么的。

　　图上显示，他正在春台公园中间，附近有几家兴隆超市、杜鹃服装店、诚品小吃之类的点，最近的公交站台在……

　　两公里外。

　　段泠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自己这条瘸腿能支撑着他走到哪。

　　重新做好心理准备好他缩小了地图看看商家和顾客分别在哪。

　　春台公园在城东的老城区，商家在城南一处大商场里。而那个态度很烂的湖城大学学生和他的讨厌大学坐落在城西。

　　段泠很想寻找一下取消订单键，可惜图上除了“自动导航”没有别的能戳的地方。

　　段泠不信邪地刷新界面好几次，等来的不是“加载错误”，而是系统冷冰冰的“请赶快前往取餐”。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了一遍四周。寂静如斯，没有人，没有动物，他的崩溃无处发泄。

　　“等我见到那个讨厌的顾客一定要狠狠咬他一口。”段泠愤愤地重又拿起手机，点下“自动导航”。

　　代表着骑手的小人头顶一阵亮光飘过，然后是声音洪亮的一句导航问候。

　　“缺德导航伴您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