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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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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暗恋了十三年的男人死了。
死于一场车祸。
他被大货车撞上的时候，我明明记得我已经很努力的将他推开。
可到底还是没能救下他。
那场车祸后，我在医院躺了一晚上。
第二天醒来，医生告诉我，虽然我的身体当时受到了剧烈撞击，但好在命大，有惊无险，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苏轩一呢？」我最关心的还是他。
医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护士突然冲进来，神色凝重。
「刘大夫，隔壁病房的男生没抢救过来。」
隔壁病房躺着的人，就是苏轩一。
我坚持要去看苏轩一的遗体。
那个我暗恋了十三年的男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
我不信。
医生和护士，还有刚从外地匆匆赶来医院见我的父母拗不过我，终究还是答应放我去太平间再见苏轩一一面。
我从小就是一个胆小的人。
怕尸体，怕鬼。
可是当我踏入停着尸体的太平间时，我竟毫无一丝惧意。
白布罩下，苏轩一的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惨白中透着乌青，跟我十岁与他初见，共乘乌篷船时，天水交融处的乌青色如出一辙。
从太平间出来后，我去问苏轩一的主治医生：「他是什么时候咽气的？」
「早上8点过3分。」
我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醒的。
我生，他死。
没想到苏轩一就算到死，都还不忘躲开我。
2
当天，苏家就给苏轩一简单办了一场丧事。
苏轩一的父母哭得泣不成声。
平时鬼话连篇的我此时突然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二老。
无声胜有声。
比起他们挂在面上的悲痛欲绝，我的内心此刻正犹如被千刀万剐，凌迟炮烙。
我家和苏家是紧挨着的邻居，我们两家关系一直不错。
十岁那年，我在见到苏轩一第一眼后，就深深陷入他惊人的颜色中无法自拔。
是以那之后，时常色迷心窍，日日以蹭饭为由，跑去苏家跟苏轩一套近乎。
也不知苏家二老是否知晓我觊觎他们儿子这个真正意图，不过他们倒是乐见我常来，还打趣我是鬼机灵。
我的直觉告诉我，苏轩一一开始也是对我有好感的。
可不知为何，大三那年，他回了趟老家，回来之后，突然就对我态度变得冷淡疏离。
从此后，更是避我如蛇蝎。
有好几次，他发现我尾随他，竟还对我恶语相向。
我为此，每次都要难受痛哭好久。
苏轩一是我的青梅竹马，我的暗恋，我的初恋，我的朱砂痣。
他是我的命。
苏轩一死了，我的命也没了。
从苏轩一的丧礼现场出来，已经是晚上9点多。
大大地吸了几口不再有苏轩一气息的冷空气，打了个寒颤，我裹紧外套，往家里赶去。
从丧堂到我家，大概20分钟的步行距离。
拐了几个弯，前面就是我在过去一年多里，日日夜夜和苏轩玩猫鼠游戏的一条小巷子。
苏轩一躲，我找。
他是厌猫的老鼠，我是爱老鼠的猫。
望着前方黑乎乎空荡荡，再无我经年追赶的那道身影。
我内心失落又难过。
「谁？」
常年尾随苏轩一，我对被人尾随这件事相当警觉。
我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条尾巴。
隐在暗处的那个人不说话。
我瞅准前方最近一处亮着灯的一个小超市，准备一口气冲过去求救。
腿刚要迈，身后那人却突然出声。
「小南儿！」
熟悉的淡漠疏冷的语气。
独属于苏轩一对我的称呼。
我脚下一滞，唯恐自己听错了。
见鬼了吧？！
借着微光，当我亲眼看到苏轩一从距离我十步远的位置，瞬移到我面前时，我难以置信中带着惊惶，拿手猛地揉了揉眼睛。
我没看错，也没听错。
苏轩一，竟然变成了鬼！
「跟我结冥婚吧。」苏轩一又道。
他的脸上，我最垂涎的那对如诗画般的清秀眉目，比起白天在太平间看到的僵死之态，此刻重新变得生动鲜活。
却多了几分鬼魅暗影。
更勾人了。
3
一声闷笑，打断我从震惊到害怕到无畏到狂喜，这短短数秒内不断变幻的汹涌思绪。
「开个玩笑而已。」
他再次开口。
自从苏轩一疏远我后，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再笑过了。
更别说跟我开玩笑。
「你到底是谁？」
我再次警觉起来。
路边一辆车经过，刺目的车灯光线打在苏轩一的脸上，让我彻底看清他的脸。
苏轩一收敛神色，冷漠疏离的表情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的确是我熟悉的那个苏轩一。
我微微松了口气。
苏轩一把我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
他沉默片刻：「虽然你我如今已经阴阳两隔，但是念在我们十三年的旧情分上，能不能帮我个忙？」
如今他虽然成了鬼，可终究是我的命。
失而复得，惊喜交加。
这八个字足以形容我此刻对苏轩一的心情。
「我答应。」
所以，我都还没问他到底要我帮什么忙，就应了下来。
苏轩一让我帮的忙，是让我配合他完成一个仪式。
这个仪式的目的是帮助他隐藏气息，好不被游走在阴阳之间，专驱尸鬼的赶尸人发现。
「虽说早晚都要去地府，可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所以需要在阳间逗留七日。」
苏轩一说完这话，就用他的鬼术，眨眼之间，带我瞬移去了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我从前曾耳闻无数次，但一次也没来过。
是苏轩一的老家，雾城山。
雾城山的半山腰住着一户人家，姓斐名泽。
「你好，我是斐泽，苏轩一的发小。」
斐泽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道服，绾了个太极髻，眉眼温和含笑，瞧着很是憨厚。
一点也不符合我对道士仙风道骨，衣阙飘飘的想象。
我从不知道，苏轩一还有这样的发小。
年纪轻轻，却独居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里。
「修道高人？」我不禁好奇问。
斐泽笑了笑，看向不知何时已移动到远处的坐榻上，半个身子慵懒倚墙的苏轩一。
「她果然跟你说的一样，是个趣人。」
有灯的屋内，苏轩一与常人不同的尸鬼体质，越发了然。
生前本就肤色白皙的他，死后在阴气的洗礼下，肌肤呈现出发着莹光的剔透惨白，很是诡异。
可是在我眼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这容色更甚从前。
「闲话到此为止，办正事吧。」沉寂淡漠的调子，是我的苏轩一。
一个鬼，带着个人，来见个道士。
堪称一奇景。
而这个道士，不但不收了这鬼，反而还要助纣为虐，联合着人帮这个鬼躲避赶尸人。
只此，仅猎奇小说之内可见矣。
4
苏轩一口中的仪式由斐泽来主导。
我跟苏轩一只需要一步接着一步，按照斐泽的提示去做就行了。
仪式过程繁琐，我全程一脸懵。
一会儿在一张帖子上写各自的生辰八字，一会儿又是喝酒、吃面什么的。
眼花缭乱。
做到最后，只记得在一樽院内停好的棺木盖上，泼了一瓢混有我跟苏轩一鲜血的水后，仪式终成。
之后，苏轩一跟斐泽道别，然后带上我离开。
再次回到小巷子后，苏轩一放下我就要离开。
我抢先一步拦住他。
「苏轩一，你这七天，到底要做什么？」我严肃问他。
有什么事对他重要到，死了变成鬼都要回来完成？
尤其是，还拖上我这个被他厌恶到刻意躲避了一年多的人？
苏轩一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多了一抹我看不懂的复杂。
「你一直暗恋我。」
话锋突转，打得我一个措手不及。
我没有否认。
「你讨厌我。」我回道。
讨厌到在过去一年多里，时时刻刻把我当成洪水猛兽。
苏轩一幽深的鬼眼中一抹光瞬现。
突然，我只觉眼前一黑。
他整个人身子已倾上来。
下一刻，唇上一凉。
有两片冰冷之物紧贴我的唇齿，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瞬间萦绕在我的鼻息之间。
「谁……说……的？」
苏轩一近乎呢喃的声音在唇齿间一点点挤出。
淡漠不在，隐有温存。
一阵昏天暗地，等我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衣衫尽除。
竟在我卧室的床上。
「你……你要干嘛？」
这个发展太过意外和刺激，我顿时紧张起来。
苏轩一的头此刻深埋在我x前，他幽幽吐声：「吃干抹净。」
苏轩一讨厌我。
尽管我们已经如此亲密。
可我清醒的知道，他对我没有叫「喜欢」的感情。
当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我看着手臂上多出了一道古怪的青色图腾后，再一次深深确信自己的这个认知。
人鬼一夜云雨。
苏轩一寸寸我垂涎了十三年的俊美肌肤的冰凉光滑的触感，犹在指尖盘旋。
最难消受美人恩。
原来往棺材上洒带着我跟苏轩一鲜血的水，并不是仪式的最后一步。
这才是。
难怪昨晚他会碰我。
果然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为了利用。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有些受伤。
如果苏轩一还活着，我必定要跟他撕扯到不死不休。
可他如今，只留在这世间七日。
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
抚摸过手臂上那道青色图腾，我内心腾起一丝怪异。
一个遮掩他气息的仪式而已，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5
苏轩一消失了。
在把我「吃干抹净」后。
我找遍了屋子和屋外四周，没见他的半个人影。
昨夜种种，仿若黄粱一梦。
或许因为他是鬼，害怕白日？
又或者，他正在做那件他心愿未了之事。
带着这一缕脆弱的希冀，心情稍好转。
我如今大学刚毕业，在一家科技公司实习，还不到一个月。
迅速收拾了下，我就出门去公司。
但当我踏进公司门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
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朝我走过来。
是一个自我进公司以后，从未跟我说过话的男人。
印象里，他孤僻寡言，不爱结交，每天上班永远只瑟缩在工位上埋头苦干。
是个一眼看去很没劲的人。
不光是我，他跟公司其他很多人都不怎么说话。
但这个人，我却是有印象的。
因为昨天在苏轩一的丧礼上，我看到他了。
当时还觉得奇怪，他怎么会跟苏轩一认识？
「是不是有脏东西跟着你？」
王真素刚走到我面前，就语出惊人。
我心里咯噔一声。
他怎么知道？！
莫非跟他昨天出现在苏轩一的丧礼上有关？
我暗暗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装不知道。
「什么意思？」
没想到，王真素此时突然伸手，一把抓提起我的手腕。
我受力，被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办公室里来的已有七七八八的同事听到我们这边的响动，纷纷看过来。
看着我们这边的突发一幕，他们个个瞪直了眼。
王真素似乎丝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毫不客气的将我的袖口往上猛推，掩藏在袖子下面那道青色图腾瞬间暴露出来。
赫然在目。
「你跟鬼结了冥婚！」
王真素的声音透着阴冷，在耳侧猝响。
他的话，仿佛一只从深埋墓穴地底下爬出来的尸手，瞬间攥扼住我的咽喉。
丝丝凉意迅速爬满我的后背。
结冥婚？！
我跟苏轩一？！
「小南儿！」
「跟我结冥婚吧。」
「开个玩笑而已。」
脑中闪过苏轩一的细碎话语……
我就说，苏轩一怎么会跟我开玩笑？
他根本就是早有预谋！
跟鬼结冥婚这事，就算对方是苏轩一，乍听下来，谁不瘆得慌？
下班后，我以百米冲刺速度冲回家。
果然天黑下来后，苏轩一出现在我卧室沙发上。
灯光下，他的一双鬼眼透着幽光。
我走到他面前，俯视着望向其中。
「苏轩一，帮你遮掩气息的方法，就是跟我结冥婚？」
苏轩一的神情明显一愣：「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
「为什么是我？」我问。
苏轩一活着时，追慕者无数。
如今他死了，就算要跟活人结冥婚，我相信还是会有很多女人愿意主动献身。
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可为什么偏偏选我这个他最讨厌的人？
「因为我喜欢你。」
苏轩一的这个回答，猝不及防。
这句话，在过去十三年里，我一直梦想有一天能听到。
今天终于从苏轩一口中说出来了。
可不知为何，我并无预想中的激动开心。
因为……
「我不信。」
苏轩一疏远冷淡了我一年多，厌恶我至极，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突然转了性。
他这么说，肯定又是另有所图。
就像昨晚的冥婚一样。
苏轩一沉着。
他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说服我。
可突然，苏轩一的注意力像是被其他什么东西吸引走。
只见他鼻子动了动，循着什么味儿，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蓦地一把抓起我那只白天被王真素抓过的手。
「你身上为什么有别的男人的味道？」苏轩冷眉一蹙。
这是他不高兴时的一个小习惯。
我正要回答，突然身侧窗口旁，一道发着灼灼刺目白光的黄符飞进来。
苏轩一神色倏然大变，他一个旋身，惊险闪避开黄符的攻击。
6
扔黄符的不速之客现身。
竟然是王真素。
苏轩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王真素，嘴里缓缓吐出三个字。
「赶尸人。」
我一听，愣住了。
在公司里极其不起眼的王真素竟然是……赶尸人！
苏轩一费好大的劲，跟我结冥婚，不就是为了躲赶尸人嘛？！
「快跑！」
我瞬间焦急不已，拉起苏轩一就要逃，但苏轩一却一动也不动。
我不解看他。
他并不搭理我，视线依然停在王真素身上。
「小南儿，看你干的好事，竟然把赶尸人引来了。」
「不是……」我想要解释。
前方，王真素打断我。
「苏轩一，看来我没看错，果然是你。」
他边说着边从衣兜里掏东西：「早先你死的时候，我就察觉不对劲，还特意去了你的葬礼。」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太平间……」
他此时掏出几张照片，随即一挥手，将照片尽数抛洒向我们的方向。
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照片上记录着的，全是苏轩一死后尸体各处的伤痕。
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王真素，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真素：「苏轩一出车祸死后，身上没有一处致命伤，你说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突然死了？」
我愣住。
这个问题，我压根没注意到。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他。
「你身边的这个苏轩一，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他是阴间来的鬼，占了苏轩一的身体，故意假扮成苏轩一蛊惑你，你还不赶紧离开他！」
王真素的话，让我彻底震惊住。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苏轩一没死，只是被占了身体？」
「是，只要把他从苏轩一的身体里赶走，苏轩一就能活过来。」
王真素说完，又掏出一张符纸，接着嘴里飞快念起什么。
苏轩此时突然朝我伸出手：「跟我走。」
他要带我一起离开。
我的身体下意识后退几步，离他更远些，看向他的眼神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警觉。
我承认，这一秒，我信了王真素的话。
苏轩一一愣，他似是有些意外我竟然不信他。
他的一双鬼眼里，幽深如潭，一抹伤痛一闪即逝。
这抹伤痛，跟当初苏轩一从老家回来后，第一次对我恶语相向时，望向我的神情如出一辙。
胸口一瞬间泛起一抹刺痛。
那是心疼。
如果苏轩一身体里的人不是他，那他为何会流露出跟苏轩一一模一样的神情？
他分明就是苏轩一！
王真素的方向，此时他手中的那道符，突然飞过来。
我刚要去拉苏轩一伸向我的手，却没想他先一步蓦地一缩。
一个避身，苏轩一再一次躲开符纸的攻击。
这张符纸在半空打了个飞旋，一转头，又要朝苏轩一而去。
苏轩一的手捏握成拳，他再是不看我，在那道符碰上他的刹那，化成一道黑影，飞快逃走。
「苏……」
我想叫住他，但还是迟了一步。
7
苏轩一自从变成一道黑影从我面前消失后，直到天亮，他都没再回来。
我跟公司请了假，没去上班，在家里焦急地熬过一整个白天，只等着夜幕一降临，就出门去找他。
肉眼可见的，苏轩一生气了。
他活着的时候便是这样，每次一生气，就一声不吭的从我面前消失。
曾经最长的一次玩消失，是一个月。
从前我跟他还有时间互相消磨。
可如今他还能在这里留着的时间……
我掰着指头数了数。
只剩五日。
夜色刚起，我就迫不及待地出门。
但在门口时，我看到了王真素。
昨天被我阻止他去追苏轩一后，他竟然就在我家门口蹲守了一夜。
今天也跟我一样没去上班，继续坚守在这里。
他只怕是想等苏轩一出现，就一把将他擒下。
真是难缠！
我突生恼怒，没好气地冲他大叫：「王真素，请你立刻离开我家门口！」
王真素闻言，站起身，然后转身朝我走近几步。
「你要干嘛？！」我下意识地往后退。
他突然伸手，就要去抓我的袖子，我一个趔身，险些才没被他抓住。
虽然他抓了个空，但也没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后，就转身离去了。
被王真素这一打岔，倒让我有了个新思路。
现在去找苏轩一，与其一通瞎找，不如直接打电话问斐泽。
他跟斐泽是朋友，又是个道士，定有办法帮我追踪苏轩一的位置。
这样一想，我立刻掏出手机。
上次跟斐泽见面，我存了他的号码。
我边在手机上翻找斐泽的电话，边回屋。
但我这通电话最终并没有拨出去。
因为，苏轩一回来了。
我实在是吃惊。
这太不像苏轩一的行事风格了。
「你到底是不是苏轩一？」
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
他从前闹脾气，可没这么快就消气。
苏轩一没吭声。
我见好就收，真诚跟他为昨晚的事道歉：「是我错了，我不该轻信那个王真素的挑拨。」
苏轩一还是没说话。
他只静静地走到我面前，将一枚木签递到我的手里。
「你将来如果想找我，就点燃这支木签，它会带你去见我。」
「谁想见你了？」我嘴硬。
原来我这一整日心心念念都是他的作态，全被他看到了。
嘴硬归嘴硬，我还是很高兴的把那枚木签放进了我的衣兜里。
放完后，我再次问起他留在这里七日到底要做什么。
因为我想帮他。
他留在阳间这几日，白天出不了门，晚上又老跟我在一起。
我真的很好奇，他哪里还有时间去完成那件对他而言重要非常的心愿？
苏轩一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笑，给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添了几分人气。
「你真想知道？」
我点头。
「其实我来……」
「嗖！」
一道白光，此时突然从我袖中窜出。
这只袖口，正是刚才王真素离开前，碰到却没抓到的，我的那只袖口！
「小南儿！」
苏轩一声大叫，撕心裂肺。
我从没见过他焦灼绝望成这个样子。
我竟然第一次在里面读出了他对我的在意。
为什么苏轩一会是这个反应？
我发生了什么？
我缓缓低头，朝我的身体看去。
我看到那道飞出的白光此时化成一道符咒，正紧贴在我的胸口处。
下一刻，胸口如同撕裂般，泛起锥心的疼痛。
剧痛在数秒之间，蔓延贯彻至全身。
有两股力量在身体里互相撕扯起来。
其中一股力量似乎想要把我的神魂拼命拽出体外。
而另一股力量则要拼命将其留住。
「啊！」
我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惨叫。
耳边再次传来苏轩一焦灼的呼唤声，我想要回答，却发现根本张不了口。
意识迅速模糊起来。
下一秒，我昏死在了苏轩一的怀里。
8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事发后的第三天中午。
被王真素暗藏在我袖中的那道符咒击中后，我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
「第五日了……」
离苏轩离开这个世界，还剩三天。
我在昏睡中白白浪费了一天。
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气恼起自己来。
根据房间的布置，大概能猜到我现在应该是在斐泽家里。
也是，我是被符咒所伤，我的伤只有道士能治。
飞快从床上起身，我根据上次来过的一些模糊记忆，赶紧去找斐泽。
现在是大白天，苏轩一无法现身，只能问斐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我把屋子各处都找了个遍也没见到斐泽，心想着难道出门了？
前面就是书房，我轻轻推门进去，想等斐泽回来。
但我没想到，我刚一迈入，就听到从书房的一面墙内隐隐约约传出说话声。
「她被符咒打那一下，虽然有惊无险，不过怕是藏不住了。」
是斐泽的声音。
他好像在说我。
我立刻凑上前，继续听。
墙内安静了片刻，另一个人说话了：「能和她一起这么多天，我已经很感激了，谢谢你，斐泽。」
竟然是苏轩一。
大白天的，苏轩一竟然也能出现，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还想继续听下去，但之后墙内却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小南儿。」
过了许久，苏轩一突然唤我。
我还没应，只觉身体突然变得轻飘飘，紧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被就地托起。
意识恍惚两秒。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密闭的漆黑房间内。
这个房间，四面环墙，沿着墙体点燃有数盏灯。
这些灯的排布乱中有序，像是某种阵法。
它们发着微光，光影暗投在墙壁上，长出莫名诡异的斜影。
这里与外面仿佛一黑一白两个天地。
斐泽已经离开，屋内此时只有苏轩一一人。
不，是一鬼。
我显然是被苏轩一用鬼术召唤进来的。
「原来你白天就是躲在这里的？」我笑着看向他。
苏轩一打量我周身，确定我没事后，才点头：「斐泽知道鬼怕日光，所以帮我布置了这个房间。」
他说完，朝我勾了勾手指。
「过来。」
苏轩一此时坐在沙发上，上半身斜倚在上面。
他从前便喜欢这种坐姿。
一只手撑着头，几缕碎发搭在前额，眼神鬼魅而勾人。
我像是被他勾住魂魄一样，很听话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你刚才跟斐泽在聊什么，是在聊我吗，什么叫我被符咒打中会藏不住了？」
苏轩缓缓坐正身体：「斐泽的意思是我如今被那王真素发现身份，恐怕藏不住了。」
我一愣。
是这样吗？
「那天王真素把一张剥魂符偷藏在你的袖子里，他打算害我，结果没想到却把你误伤了，不过现在你没事就好。」
果然跟我猜的一样。
「剥魂符是什么？」
「我不是人吗，为什么也会对我起作用？」
苏轩一眸光微动。
「剥魂符上附着的剥魂符咒，能将鬼魂从被它上了身的活人身体里剥离出去。」
「这种符咒，对鬼致命，人碰上了，只会昏迷一阵子。」
原来如此。
我不由愤然：「这个王真素，还真是认定了你跟苏轩一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你呢，你是如何相信我就是我的呢？」
我想也不想：「靠我的眼睛去看啊。」
说着，我还拿手比了个自戳双目的动作，跟他逗趣。
「跟你相处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这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苏轩一听了相当受用，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勾了下。
但他的笑很快淡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王真素是赶尸人，他好不容易撞上一个鬼，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我。」
我一听，不由担忧：「那怎么办？」
如今他被王真素盯上了，之后还怎么继续行事。
「你的那个心愿完成了吗？」
上次本来差点就要问出苏轩一未完成的心愿，结果被王真素给打断了。
苏轩一这时慢慢侧转过身，一双幽目锁定我的眼。
他一字一句，郑重道：「我的心愿，跟你有关。」
「我是为你而来。」
我傻住。
苏轩一那张泛着惨白却惑人的脸猛地凑近我。
「我死的那天，你为什么要用身体去帮我挡那辆肇事的大货车？」
那天，我正巧尾随苏轩一。
当看到他快要被大货车撞上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本能地冲了上去。
「你不是一直就知道吗？」
知道我喜欢你。
喜欢他，爱他，已经成为我的本能。
「不，我爱你！」
我大声宣示心中所想，没脸没皮。
管不了那么多了。
再不说我就真的永远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可是我还是没能救回你。」
一想到眼前的苏轩一过几天就要彻底消失在我眼前，我的心情突然变得不好起来。
苏轩一久久没说话。
他只用手轻拍我的背，安抚我因他的死突生的难过情绪。
静谧的黑暗中，过了半晌，才听苏轩一突然一声喟叹：「傻瓜……」
「……什么？」我愣愣地看他。
他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你傻啊，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信什么？」
苏轩一伸手，缓缓捧起我的脸。
彼此目光纠缠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藏匿情事，在这一刻，彻底被剖白。
「我回来，正是专程为了告诉你，我也爱你。」
「如果死前不跟你说清楚，我死不安生。」
「小南儿，信我，我是真的也在爱着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苏轩一扶起我的一只手臂，推开衣袖，露出手臂上那道青色图腾。
他的手轻轻拂过图腾，满眼深情：「结冥婚，遮掩气息是假，想娶你是真。」
苏轩一的这番表白，让我震惊又意外。
剩下的，是狂喜。
但我还没有彻底丧失理智。
我压抑住想要立马跳起来欢呼的激动心情，问他：「那你之前为什么要躲我？」
这个问题憋在我肚子里已经一年多了，终于有机会问出口。
苏轩一一默。
「因为我给不了你幸福。」
这个再次令我意外的回答，又一次撩拨我的神经。
接下来，是坦白局。
原来大三那年，苏轩一突然对我变疏远冷淡，跟他回了那趟老家有关。
苏轩一的老家在雾城山脚下，他回老家后，顺道去见了住在雾城山里的斐泽。
但斐泽观他的相，却告诉他，他活不过30岁。
迈不过30岁的人生，何谈感情事？
苏轩一和我明明暗恋着彼此，但他不想拖累我，所以就残忍地用疏冷和恶语将我推开，以此斩断我对他的感情。
我想过无数种苏轩一疏远冷淡我的原因，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一种。
也从没想过，苏轩一身上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既然活着都要躲着我，那为什么死了后又来招惹我？」
漆黑一室，陷入一阵死寂。
过了很久，才听苏轩一回答。
「我后悔了，想要弥补。」
他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哭腔。
还有深深的遗憾和懊悔。
9
在向我坦白心迹以后，苏轩一眼角含着泪睡过去了。
他躺在我的腿上，身体蜷缩形如蚕蛹，恬静安宁的侧脸像哭闹过后刚找回母亲的熟睡婴儿。
我想动下身，却发现苏轩一即使在梦里，双手也死死搂着我，生怕我消失了一样。
心里某处顿时柔软下来。
我当即搂身回去。
他怕失去我，亦如我怕失去他。
这一刻，我十三年的暗恋，终于拨开云雾见月明，有了最完美的回应。
原来我对苏轩一，从来不是一厢情愿。
我们是彼此相爱。
先前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如今冰释前嫌，我对他再无禁忌。
不管不顾的，我像八爪鱼一样，越发紧地搂住他，脸埋在他的脖颈间，深深嗅吸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苏轩一被我的动作弄醒了。
他很快就明白我的举动，伸手一捞，一下子就把我整个人放倒，圈进他怀里。
随后加大力气，使劲将我嵌入怀中，仿佛要用尽毕生力气让我与他的身体相融。
这一刻，我与他皆生出失而复得的感慨。
依偎着温存一阵后，苏轩一低声对我说：「这几天你就别去上班了。」
我知道，苏轩一是想让我离王真素远点。
我乖乖点头：「好。」
就算苏轩一不说，我也没打算继续去上班，因为我要珍惜为数不多的跟他相处这最后一段时光。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满是不舍。
「七天一到，你真的就要离开吗？」
「嗯。」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你继续留在这里？」
「没有。」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把我变成跟你一样，比如，我也死了？」
苏轩一沉默了下。
「你想死？」
我把头越发贴紧他胸前：「我不想跟你分开。」
头一次对他撒起娇来。
「那我们就在那之前，努力地融为一体吧，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暧昧话语一出，苏轩一冰冷的双唇便重重地覆上我的。
我们呼吸交融，抵死缠绵。
青天白日，日落天明，一日一夜，做尽风流事。
只想厮守到天荒地老。
还有两日，就满七日。
我如同一个等待死期不断临近的死刑犯，内心忐忑。
当晚，我被噩梦惊醒了好多回。
每次醒来，第一反应就是确定下身旁的苏轩一是否还在。
天明日上，转眼到了第六日。
和苏轩一又缠绵到黄昏，我还在休息中。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我床边说话。
「她脸上那是什么？」
「是将死之相。」
「呀，难道她快死了？」
「谁说不是呢，偷来的阳寿，活不长的。」
……
谁在说话？
我缓缓睁开眼，看向光线暗沉的四周。
只见几抹鬼影蓦地在我眼前一晃而过。
我一个激灵，睡意迅速消散。
吓得立马起身。
「谁？！」
那些怪异的说话声再次响起。
「她今天怎么好像能看到我们了？」
「快死了，当然能看到。」
这对话越听越瘆人。
我故意壮胆，呵斥大叫：「是谁在说话？！」
那几抹鬼影被我一呵斥，迅速退散开，不知跑去了哪里。
我见他们离开，这才稍微松下一口气。
转头一看，发现身旁原本苏轩一躺着的位子空了。
我心有余悸，有些后怕继续待在这里，当即穿好衣服，打开先前苏轩一告诉过我的墙面的机关，出去找他。
苏轩一和斐泽都不在房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一个人继续待在这里，唯恐刚才那些鬼又来缠上我，便决定去附近的山林里找找他们二人。
打定主意后，我当即出发。
天黑得很快。
雾城山林被笼罩在一片暗色里，诡异寂静。
除了偶尔的虫鸟声和风吹树草动的窸窣声，再无其他。
我出门时，只拿了个手机，此时手机上的手电筒刚好可以帮我照明。
一路照过去，路不知道怎么的越走越荒，到最后别说是找到苏轩一和斐泽了，就连鸟虫声都听不到。
再继续走，恐怕会遇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心生惧意，决定掉头回去。
只是刚一转身，却听到脚边传来一声叫。
「哎哟！」
这叫声音色浑浊，听着平白有几分瘆人。
我的手吓得一抖，连忙拿光去照脚边的人。
「谁？」
「我的碗诶，遭你踩碎了，你得赔哩。」
说话的人一身破烂，蓬头垢面，像个乞丐，他捧着一堆碎掉的泥，连连哀叹。
这人什么时候到我身后的？
况且大晚上的，谁会进这深山老林？
他莫不是……
我脑中瞬间蹦出一个字——
「鬼？！」
想也不想，拔腿又要逃。
但那乞丐仿佛已经提前预测到我的动作，他突然一声厉喝：「哪里去？！」
话音刚落，我只觉双脚瞬间被定住。
不止我的脚，我的全身，都被定住了！
难道真是鬼？！
惊惧瞬间充斥我的大脑。
我此时才突然想起，苏轩一给我的那根能找到他的木签。
可是已经晚了。
乞丐此时走到我面前，他犹如变戏法般，一个挥手，原本周身的褴褛眨眼间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换上了一件灰色长袍。
这长袍的式样，以前我见王真素穿过。
此人不像鬼。
「你是赶尸人？！」
10
对方发出低沉的笑声。
「上次赶尸，本来都带你到了老巫山了，没想到竟被那个姓苏的小子抢走了你的尸身，这回可算让我找到你了。」
这个赶尸人说的话莫名其妙，我完全听不懂。
「什么赶尸，什么尸身，你该不是昏头了吧？我可是人，不是鬼！」
赶尸人眼中淬出冷光：「你的确是人，不过是一个早该死透的人，贪生了这么些日子，该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又是一个说我死了的人。
进山林前，那些鬼影也说我快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赶尸人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根招魂鞭，朝我脚边的那一滩泥碗碎渣用力一挥。
碎渣飞扬而起，变成了一张比人身还要更高的招魂幡。
叮当！叮当！
招魂铃催动声响，招魂幡招展开来，发出的一阵白色法光。
法光罩在我身上，我体内瞬间犹如被千根针锥般疼痛。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惨叫响彻林间，惊起隐蔽的鸟兽。
招魂铃催动之声愈急，招魂幡召唤出的白光光芒愈甚。
我的肉身与神魂在体内被迅速撕裂瓦解，疼痛感犹如一股股滚烫灼人的炽热铁水，浇铸全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已经快失去对痛的知觉，以为我已经死了的时候，赶尸人突然停下动作。
他嘴里不耐地发出一声冷哼，任由我整个身体犹如一滩烂泥瘫软歪横地倒在地上。
「没想到你竟然拿了别人的阳寿。」赶尸人突然一把拽住我的头发，猛力往上拉扯。
「说，是不是姓苏那小子搞的鬼？」
尽管头皮被他拽得很痛，但我已经麻木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哑着嗓子回答。
赶尸人狠狠瞪了我好几眼，在确定我的确没骗他后，他才又放开我。
他刚转身，我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袍子一角，乞求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风飕飕，树影斑驳。
月光下，赶尸人半边脸隐在暗处，他起了一层干皮的厚唇缓缓蠕动，浑浊的声音随之而出：「看来你是真不知情。」
「六天前，你被一辆酒驾的大货车撞死了，本来该死的是那个姓苏的小子，但你为了救他，替他死了。」
「姓苏的……是苏轩一？」
「就是他。」
我知道那场车祸，可死的难道不是苏轩一吗，为什么变成了我？
「你死的当晚，我将你的尸身赶到老巫山，没想到却被那小子带了个什么劳什子的黄毛小子道士，把你给抢走了，所以那之后，我一直在到处找你。」
「不过，有人拿阳寿换你这几日在人间偷生，我暂且拿你没办法，还得等你明天阳寿耗尽后，才能送你入地府。」
原来这赶尸人暂且饶我一命，是因为我还有阳寿在身，他奈何我不得。
「拿阳寿换我活下来的人是谁？」我问。
赶尸人不耐起来：「我要是知道，刚才何必问你？」
若真如赶尸人所说，那场车祸，我死了，苏轩一活着。
而如今我却活着，苏轩一死了，还变成了鬼。
那么给我阳寿的人，很容易就猜到。
是苏轩一。
苏轩一拿他的阳寿换我重新变成人。
想通这一点后，很多事情，突然变得明了。
先前王真素质疑苏轩一出车祸后，身上明明没有一处致命伤，却莫名其妙的突然死掉。
他以为苏轩一被鬼附身，哪里会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而我被剥魂符重伤后苏醒那日，偷听到书房墙内王真素对苏轩一说的那句「藏不住了」，原来是因为我被剥魂符击中后，神魂有离体迹象，会让一直追踪我的赶尸人发现我，所以藏不住。
难怪我的身体会对王真素的符起作用，原来我是诈尸还魂的活死人。
不由想起苏轩一说想要弥补我时的难过和后悔，直至这一刻，我才明白，他难过的到底是什么。
我为救他而死，他却连喜欢我的勇气都没有。
他如何能不难过，不后悔？
苏轩一一直在骗我，他一直对我有所隐瞒。
他怕我知道他拿自己的阳寿换我短暂生还，怕我因此自责。
「七日……」
苏轩一留在阳间七日。
而赶尸人也说我的阳寿就在明日，也是在第七日终结。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如果一个人的阳寿只有30年，而他已经23岁，如果他拿剩下的7年阳寿来换一个鬼短暂复生，那这个鬼能有几日偷生？」我问赶尸人。
赶尸人凑近我，眼神炯炯：「那个人是谁？」
我坚持要先听到我想知道的答案：「是不是人的一年阳寿，换鬼一日偷生，七年只能换七日？」
「是。」
此时此刻，我的心，痛如刀绞，又甜如蜜糖。
我心痛他竟然拿自己剩余的全部寿命来换我的短暂生还。
我甜蜜他是真的爱我。
我为君死，君亦为我死。
不愧是我暗恋了十三年的男人。
我果然没看走眼。
「告诉我，那个拿阳寿换你复生的人到底是谁？」
赶尸人急迫问我。
「那个人是我的丈夫，苏轩一……」
苏轩一，你才是傻瓜！
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泪水大滴大滴的自眼眶滚落而出。
随即，我悲恸的嚎哭起来。
只是哭了没几秒，头上突然一阵闷痛。
是那个赶尸人动的手。
他怕我的哭声惊动旁人，所以将我就地敲晕。
我眼前一黑，蓦地倒地。
随后，失去知觉。
11
所谓地府，是人死后的去处。
死人一旦被赶尸人送入地府，就很难再回阳间。
而地府的入口，就在老巫山山脊某处。
当我睁开眼，看到眼前漫天黄沙，远近各处皆有无数跟我和赶尸人一样的其他赶尸人和尸鬼。
我知道，这里应该就是老巫山了。
天边隐现第一道朝曦。
第七日到了。
脖子上被栓住的铁链突然被猛力拉拽，我呼吸一窒，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一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前方，赶尸人手执控制我的铁链，对我大声呵斥：「东张西望做什么，赶路了！」
我朝我双腿和手臂各处的关节看了眼，见关节处俱是血窟窿。
刚才我走动的时候就察觉到，我双腿和手臂的关节全都承不住力，原来竟不知何时被赶尸人全打断了。
以前我曾在一本灵异小说里也读过有关赶尸人的一些知识，书上说赶尸人为了方便赶尸，要先把尸鬼的关节骨打断，这样尸鬼才能跟随赶尸人的步伐前行。
那时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竟也会经历此遭。
身体不由我，关节处仿佛被什么控制住一样，自动的就动了起来。
一抬腿，一落腿，踩在赶尸人走过的脚印上，一步一跟随。
我如今置身此地，苏轩一迟迟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
如果在进入地府前，能再与他见上一面，那该有多好。
正这般想着，被我收在衣兜里的木签突然飞了出来，停在我面前的半空。
我心下一惊，却见那木签不知为何，蓦地自燃起来。
下一刻，自燃的木签从我手中挣脱，朝远处飞去。
我急忙想跟上去，动作却扯到脖颈上的铁镣，惹得赶尸人顿生警觉，他突然回头看我。
我连忙低下头去，生怕被他察觉出不对劲。
赶尸人见无异常，这才回过头，继续赶路。
我四下打望，去找那飞走的木签，然后发现就在前方一米左右，那根自燃的木签，此刻正悬浮在一个尸鬼的头顶上方。
跟尸鬼一起的，还有一名赶尸人。
两人的身影十分眼熟。
下一刻，那尸鬼发现了头顶的木签，他察觉到什么，缓缓转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竟然是苏轩一！
驱赶苏轩一的赶尸人这时也转过头来。
那张脸，我也认得。
是王真素。
苏轩一看到我的一瞬间，他眼中闪过惊痛的神色。
当我的目光触及到苏轩一身上各关节处，跟我如出一辙的血窟窿时，我的眼泪抑制不住地流出。
心疼，悲恸……
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苏轩一！」我朝他痛哭大喊。
赶尸人被惊动，转身就是一鞭子使劲砸在我的后背上，顿时将我打趴在地。
「小南儿！」
是苏轩一心疼而愤怒的回应声。
我朝苏轩一的方向看去，努力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刚要说话，赶尸人的第二鞭已落下。
我认命地闭上眼，心里很是难过自己竟是以如此狼狈的模样跟苏轩一重逢。
但第二鞭却并没有如期落下，我抬头去看，发现鞭子就在离我很近的距离，被王真素用手拦下了。
「她虽然是拿了别人阳寿的尸鬼，但终究还算半个活人，你这几鞭子下去，真把人给打没了，坏了规矩，看你到时候怎么讨赶尸钱！」
王真素语气里带着威胁，声音还是阴阴冷冷的，我听着却第一次觉得顺耳。
赶尸人气哼哼了几声，没有再继续为难我。
我感激的看了王真素一眼，王真素将我搀扶起来，就站到一旁，留时间跟我和苏轩一告别。
「我已经知道你拿七年阳寿换我多活七日，你怎么这么傻？」
「七年残生，换娶你当老婆，划算。」
「苏轩一，若是那场车祸，死的是你，不是我，是不是我就永远不会知道你也暗恋我十三年这件事了？」
「也许吧。」
「不过，我总是有办法再见你一次的，就像这次一样，然后告诉你，我也爱你。」
……
夕阳西下，夜幕重临。
「到了。」
前方，王真素提醒我们。
我跟苏轩一抬头，望向近在眼前的地府入口。
苏轩一转过身，面向我，双手轻轻捧起我的脸。
就像那日在漆黑暗室内，他捧起我的脸，告诉我他爱我时一样。
然后他微俯下身，在我的额头温柔地烙下一吻。
耳边，是他亲昵的道别声：「再见了，老婆。」
下一刻，苏轩一放开我，他一身决绝，步伐坚定的朝前方黑洞深渊模样的地府入口走去。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盯着这道我过去十三年以来，日日追随，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背影。
几乎在一瞬之间，我目睹他的整个身体被吸入深渊之中。
自此，彻底消失在我眼前。
绝望，崩溃……
顷刻间，排山倒海而至。
我以为我已没了痛觉，却不想，这一刻，心痛到快要窒息。
一道明火窜飞到我面前。
竟是还未燃尽的木签。
不远处，我看到斐泽，正执符操作这根木签。
他见我望向他，冲我点了点头，隐有示意。
我顾不得难过，连忙仔细看向木签，下一秒，整个人被卷入一个异世空间。
这个空间内，四下一片亮堂，其光亮和木签燃烧时发出的光一模一样。
这里应该是存在于木签光晕之中的异世空间。
前方，突然出现犹如电影幕布一般的一张大幕。
接着，大幕上显现出七天前，苏轩一出车祸前的画面。
我愣住。
斐泽这是要让我看到这七天内，发生的一切。
七天前，我为了救苏轩一，一把将他推开，而自己则挡在横冲过来的大货车前，我整个人当场就被那辆肇事的大货车撞飞到几米开外。
接着我被送入医院，紧急进行开颅手术。
尽管这台手术暂时保住了我的性命，但我在当晚还是死了。
不过，知道我死的人，只有苏轩一。
因为我出车祸当天，父母刚好在外地，没能立刻赶回来，当时只有苏轩一陪在我病床前。
苏轩一隐瞒了我死去的消息，他不惊动医生和护士，而是去医院门口接他提早联系好，正赶来医院的斐泽。
但他没料到，正是他离开医院的那么一小会，赶尸人就循着味儿找来了，将我的尸身赶去老巫山，准备送入地府。
幸亏斐泽及时感应到这一切的发生，他带着苏轩一在老巫山追上赶尸人，把我从赶尸人手中又抢了回来。
随后，在斐泽的帮助下，苏轩一拿他自己的七年阳寿，换我复生七日，只为与我相见，弥补生前我们俩明明互相暗恋彼此，却永远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对方的遗憾。
天亮，8点3分左右，我诈尸复生，重新作回人。
而苏轩一身死，成了鬼。
至于昨晚我死过一次的事，除了苏轩一、斐泽和那个赶尸人，再无第四人知晓。
苏醒后的当天，我去参加苏轩一的丧礼。
晚上回家途中，再与他相遇。
苏轩一对我谎称他是为了掩藏气息，避开赶尸人，才与我结冥婚。
而实则，他知道和我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只能先成婚后表爱，欲速而达。
谁让我不能立刻信他喜欢我呢？
与此同时，弄丢我的赶尸人一直在四处寻找我的踪迹。
当我不慎被王真素的剥魂符击中，魂魄有那么几秒出窍的瞬间，终于被赶尸人发现了我的行踪。
就在第六日，赶尸人终于在雾城山抓住了我。
而苏轩一，也在那夜被王真素找上门后抓到。
12
我的阳寿，终于即将走到尽头。
苏轩一给与了我的短暂七日一生。
这一生，亦如一世。
一世七日，我结束了十三年的暗恋，和我最爱的人作成了一世的相爱夫妻。
此生此世足以。
地府在前，圆满在后。
苏轩一，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