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之下》枷冕锁

1、新来的妹妹

　　第一章
　　天空一片暗沉沉，透明的雨珠砸落车窗上，不断滑落下来流出一条又一条水痕，外面暴雨如注，车内静谧只有空调的微弱气流声。
　　江知雅双腿悬空起来抵靠座椅后背，腿上放着素描画板，一手撑着下巴，木色铅笔在纤细手指中飞快流转于白纸上。淡黄色的百褶裙长度不够，露出一截白嫩肌肤上面爬着一条鲜艳红痕，在得天独厚的肤色映衬下更显触目惊心。
　　驾驶座上的女人专心开着车，冷俏腕骨上盘着一只瑰红手表，香奈儿手提包安静躺在副驾驶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雅雅，你没什么话要问吗？”
　　内容看似柔软，要不是女人的语气太过肃冷，这或许是个愉快的对话。
　　“妈妈，你知道的，我从来都听你的。”江知雅没抬头。
　　汽车转了个弯，蒋雪瞥一眼后视镜，骨感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再次开口：“转学手续我已经给你办好了，去你姨妈家生活一段时间，她会对你好的。”
　　江知雅没搭话，铅笔依然在纸张上飞舞着飘逸线条，车内陷入更深一层次的静默。就在蒋雪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江知雅突然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美艳的女人轻声开口：“外公说妈妈是独生女。”
　　蒋雪的视线从正前方移到后视镜里与江知雅对上：“她叫蒋霜，从今往后是你的姨妈。”
　　江知雅依然看着，只是蒋雪的视线早已不看她，愈演愈烈的暴雨霹雳哗啦狠狠砸在车窗玻璃上，车流如堵，晦涩难明。

　　一个小时后，速写画落下最后一条弧线，江知雅收笔。夏季的天气变幻莫测，窗外变得高日悬空。目的地到了，车子缓缓停下，蒋雪下车踩着恨天高在前面带路，江知雅拖着行李箱在后面跟着。
　　这里是闫市商业区，附近大厦办公楼很多，应运而生小型产业链，整条街都开着餐馆、便利店、咖啡馆、……为都市白领们提供了绝佳的办公环境。
　　母女俩进了其中一家咖啡馆，店内的装饰以清新绿色为主，大部分客人都在低头敲弄手中笔记本。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嗒嗒作响，蒋雪丝毫没有怕打扰到这里的人。迎面走来是位满身书卷气质的女人，标准盘发加灰色西装套裙，温婉笑容挂在脸上。
　　蒋雪与之对上，回应微微一笑，与女人拥抱：“好久不见！”
　　女人轻轻拍了拍蒋雪的肩背：“是好久不见了。”
　　两人简单寒暄后，蒋雪把江知雅拉到身边：“这是我女儿，以后就麻烦你了。”
　　女人笑容和蔼看着江知雅，：“是叫小雅吧？长得真好看！”
　　江知雅声线怯懦：“阿姨好，我叫江知雅。”
　　女人笑了笑：“真乖！以后就叫姨妈吧。”
　　蒋雪转头看一眼江知雅。
　　江知雅抿唇不语，蒋雪也不再为难，冲女人抱歉一笑。
　　随后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优雅女人去了窗边谈话。
　　江知雅站累了，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闲来无聊把画板拿出来，描摹几笔。突然咖啡馆转角的楼梯处走出来一群少年，有男有女，他们穿着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说说笑笑，青春又美好。江知雅忍不住把目光投过去，只见走在最后的一个男生长得尤其高，他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一身白衬衫加黑色西装裤，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举手投足之间格外矜贵。
　　江知雅看得入了神，可惜这个角度只能够看到他的侧脸。
　　一群人很快离开了咖啡店，江知雅转回视线，凭借脑海里的记忆慢慢勾勒出刚刚那一眼的清贵淡漠侧颜，这么洁白无瑕的衬衫就应该染上姹紫嫣红才对，江知雅对那个陌生男孩感兴趣极了，嘴角开始不自觉上扬。
　　没过多久，窗边两人结束谈话，江知雅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看着蒋雪走过来，手中的画笔不禁颤了颤。
　　蒋雪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鲜艳红唇动了动：“雅雅，我走了。”
　　这是江知雅见过她最温柔的一面。
　　江知雅挣着眼睛看了又看，眼底情绪浓烈晦暗不明，视线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最后停留在蒋雪平静双眸里久久执拗，不愿移开。最后的时间，最后的机会，最后的稻草，江知雅用力看着，渐渐瞳孔浮上一层水雾，眼前人影模糊起来，执念也就散了……瞬的低下头来：“妈妈，再见。”

　　蒋雪离开了，江知雅提着行李箱跟着蒋霜来到了咖啡馆二楼，这栋楼所处的地理位置很优越，全景落地窗对面就是闫市有名的漓江，视野开阔，三室一厅，地板是木质的，踩在上面会稍微带出一点声响来。客厅摆着几张沙发，外面有一个很大的露天阳台，里面种满了花卉绿植。
　　与蒋雪相比，蒋霜的步调更加从容不迫，很明显是多年书卷浸染出来的自洽自怡，让人无形之中敬重信服。
　　蒋霜把江知雅带到一间卧室前：“小雅，这是你的房间。”
　　江知雅扭动门锁，推开门进去，房间单调无趣，像是酒店的宾馆。
　　“阿姨，我妈妈说你会对我好的，是吗？”
　　蒋霜依旧温婉着回答：“是的，小雅。以后在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
　　江知雅乖顺着点了点头。
　　蒋霜看着心头一软，笑容更加慈爱和善。
　　“：这里每天都会有阿姨过来打扫，还缺什么生活用品，尽管跟阿姨提。”
　　“：我有个儿子，叫阿南。就住你对面，你妈妈帮你转去的学校就是他的学校，在学校里有什么事找他就是。”
　　“：我和你叔叔住在三楼。”
　　蒋霜嘱咐完就离开了，下面的咖啡馆不能没人太久。

　　江知雅看着白茫茫一片的房间，蹲在地上把自己的颜料盘从行李箱拿出来，挤出颜料捣鼓半天调好色之后，坐上高脚椅面对白墙开始描绘起来，既然说要她当自己家，那就不客气了。
　　房间门开着，女孩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粉色拖鞋悬挂脚尖晃荡，白皙柔美手臂托举颜料，神情专注，一笔一画勾勒，白天的阳光很足，整个人陷入一片暖色橙黄之中。有点婴儿肥的侧颜远远看着，软乎乎像一团棉花，几缕发丝落下来飘逸缱绻，李时南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外看着。
　　江知雅一时画得太过入神，冷不丁转眼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一时吓得差点从高脚椅上摔下来，颜料因为手抖砸落地板，蓝、绿、紫、红各种颜色……星点般散落一地板，淡黄的百褶裙也成了彩色。
　　拖鞋甩掉了，江知雅狼狈赤脚踩在颜料盘上，脑袋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神经病！”
　　门口的人岿然不动，李时南轻推了下鼻梁上的眼睛框：“你是谁？”
　　“：你又是谁？”
　　“：这是我家。”
　　江知雅突然想起来，刚才蒋霜跟她说过她有个儿子叫阿南，人长得不错，就是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江知雅很审时度势，语气脸色转变之快“：你好，我是你新来的妹妹。”
　　江知雅羞涩抿唇笑笑，抬眸看他，竟然从那镜片后的瞳孔里看到了一丝恐惧。
　　李时南站在门口身形高大，一时有些虚晃，手里紧紧攥着的奖杯一瞬间变得荒诞起来。
　　两个互相不认识的人，一时静默不语。
　　江知雅默默打量着这个未来要一起生活的哥哥，眉眼安静垂着，似乎不是很欢迎她的到来，五官清朗利落，眼睛尤为深邃，仿佛能摄取人心，扣得一丝不苟的洁白衣领，没有一丝褶皱的洁白衬衫。
　　正在两人僵持之际，蒋霜回来了。
　　李时南首先看到，喊了一声妈。
　　“：哎！阿南回来了啊。”
　　李时南的视线从江知雅身上移开，低声询问：“妈，她是谁？”
　　蒋霜走过来看到李时南手里的奖杯，立马喜笑颜开，张开双手环抱住儿子“：阿南，妈妈就知道你一定可以拿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满眼都是欣慰。
　　听到这话，李时南紧皱下去的眉头才算舒缓一些，
　　蒋霜沉浸在儿子得奖的喜悦之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江知雅还在旁边站着，便柔声介绍道：“她叫江知雅，暂时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李时南脸上的快意逐渐退下去，平淡对江知雅打了个招呼“：你好！”
　　蒋霜来给江知雅送一些洗漱用品的，一进房间满地都是颜料，女孩身上也是五彩斑斓，白皙脚趾头尴尬交叠在一起，原本洁白的墙壁上盛开了一朵巨大的黑巴克，栩栩如生，魑魅诡谲，似泣似诉，娇嫩花瓣张狂盛开，茎叶上流淌着垂积雨滴，仿若泼洒上去的。
　　蒋霜呆住一瞬，看了许久，江知雅蹲下来开始收拾地板“：阿姨，我房间的风格可以自己改动吧？”
　　蒋霜堪堪回神，随即恢复稳重和蔼“：小雅这是你的房间，当然可以。”
　　蒋霜离开房间之后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在客厅与李时南话语几句便下楼去了。对于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李时南有点排斥。

　　整整一个下午，江知雅都在房间里摆弄自己的东西。到晚餐饭点时，家里来了个阿姨在厨房做饭。江知雅实在好奇加无聊就趿着拖鞋跑到厨房看阿姨洗菜做饭。
　　做饭阿姨上了年纪，看样子应该有四十多岁了，人很热情大方，当问询江知雅是谁时，江知雅乐呵呵开玩笑道“：我是蒋阿姨新收养的女儿！”
　　老人知道她开玩笑，附和她“：蒋老师真有眼光，领养的孩子个个都这么出类拔萃！”
　　江知雅微顿了下，回头看一眼李时南房间，问“：阿姨，怎么称呼？”
　　“：你就跟小南一样，叫我李阿姨吧。”
　　“：李阿姨，你在这里多久了？”
　　“：五年啦，那时候小南这孩子才刚小学毕业呢，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从小就是人中龙凤。”
　　江知雅眼睫一挑，“：哥……”咳了一声，“阿南哥哥很优秀吗？”
　　李阿姨说到这儿可就高兴了，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什么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各种竞赛大奖、拿过多少钢琴比赛大奖……李阿姨滔滔不绝。
　　江知雅默默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不累吗。
　　与李阿姨真情实感的激动相比，江知雅的捧场略显空洞。
　　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江知雅一个人，李阿姨回家去了，李时南从今天早上见过一面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