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莽撞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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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穆集团主楼楼顶边缘的围墙之上，坐着一位瘦骨嶙峋面容憔悴的女性。她身后是万丈深渊，正常人往下看一眼都会发怵，可她却脊背挺直地坐在那里，随时准备着向后躺下去，将自己摔个粉身碎骨。
穆菲到时，安保人员正在尽力安抚女人的情绪——
“大姐你冷静啊。”
“别过来！再靠近我就跳下去！”
“放心放心，我们不过去。你稍微往里挪挪，别那么靠边儿，求你了，这楼二十多层呢，不小心掉下去咋办？”
“叫你们管事的人过来！否则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说着女人做了个后仰的动作。
“别别别！别冲动！已经去叫了，马上就来。”
穆菲三步并作两步跑上顶楼，保卫部主任看到穆菲后如蒙大赦，立刻迎过去给穆菲介绍当前的情况：
“穆总！救援人员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到。对了，我们让公关那边联系了直播平台，直播间已经封了，所有相关消息都压下去了。
这人叫郑翠莲，五十九岁，自称是宁海如意居的买家。我们核实了她的身份，她十一月份就入职了保洁队，肯定是蓄谋已久，我们不可能放无关人员进来的。”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邀功、推卸责任？穆菲瞥了保卫部主任一眼没多说什么，快步走向郑翠莲。
“穆总您来了！”保卫人员立马给穆菲让出交涉的位置，转头安慰郑翠莲：“大姐，这就是我们管事的人，有话好好说，别激动。”
穆菲努力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跟着劝慰道：“郑女士，您看今天天气这么冷，您去我办公室，我给您倒杯热茶，咱们慢慢聊。”
郑翠莲目光怀疑地看着穆菲，“你是什么人？”
“我是穆菲，这家公司是我母亲开的，你可以信任我。”
“你就是穆菲？我听人说过你，你管不了事！我知道你们公司今天有什么大会，让管事的人来，她们不来见我，我就死在你们单位，变成厉鬼缠着你们！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郑翠莲年纪大了，本来就不太会用手机，她好不容易请教别人学会开直播，可直播却被掐断了。现下她孤立无助，只能以命相逼，拿着玩笑一般、却是她此时唯一的武器——诅咒，去和对方战斗抗衡。
穆菲无言以对，她确实做不了主，也给不了对方任何承诺。穆菲看向俞衣衣，俞衣衣摇了摇头，刚才她趁机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并没有把握救下郑翠莲。
穆菲束手无策，途谣等人肯定是不会过来的，她只能尽己所能拖延时间，等待救援人员赶来。
救援人员很快就到了，但他们稍一靠近，郑翠莲就要往下跳，无论大家怎么劝都没用。
期间有一次郑翠莲差点儿就跳下去了，还好穆菲及时联系到了郑翠莲的女儿。孩子在电话里哭着喊着求母亲放弃，郑翠莲流着泪，说自己必须这么做，她儿子因为这套房的事搞得妻离子散，如今大有轻生的架势。她老了，也没多少积蓄，作为母亲，这是她唯一能为孩子做的事情，即使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看着眼前这位可怜的母亲，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但也都无可奈何。
为了不刺激到郑翠莲，救援队假装离去，到对方看不见的地方计划营救方案。高层营救非常困难，稍有不慎，不仅营救会失败，救援人员也会有危险，所以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谈判员小心翼翼地和郑翠莲聊天，希望唤起对方的求生欲，但郑翠莲铁了心要见途谣，最后甚至给出半个小时时限，如果十一点之前途谣还不出现，她也就没什么指望了，她不等了。
虽然知道没希望，但穆菲还是给途谣打去了电话，途谣拒接，回消息说在开会。穆菲气得咬牙切齿，一连骂了途谣好几句。
时间渐渐逼近十一点钟，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林燕声来了。
事情刚发生穆菲就让人通知给林燕声，林燕声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动身前往途穆集团。
没想到事情还是发展成了她最不想看见的样子，林燕声感到非常内疚，或许她当初就不该把真相告诉大家，不该妄想着蚍蜉能撼树、螳臂能挡车……
林燕声来到郑翠莲面前，“郑阿姨您不要做傻事！这样没用的，他们没有人性，是不会同情可怜我们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那么多人 ，之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活着才能有出路啊！”
林燕声说着蹩脚的宁海方言，企图最大限度地与郑翠莲拉进距离，但对方不为所动。
郑翠莲说：“没事小林，阿姨已经老了，活够了。阿姨没什么文化，也不会上网，一直帮不上忙。
但我听过一句话，斗争总要流血的！阿姨有血！我死后，你们就可以拿我做文章，我是被他们活活逼死的，万一有用呢？
顺便，希望你替我转告我儿子，不要为我伤心，我只是去找我的妈妈了。如果他还觉得难受，就振作起来想办法为我报仇，不要让我的血白流。”
林燕声怔愣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无法平静。郑翠莲说自己要用生命换取众人斗争的筹码，只为求一个“万一”。那一刻林燕声感受到了无以言表的震撼，生命是每个人最珍贵的东西，明知结局很大可能会失败，但对方依旧甘愿求死，义无反顾……
林燕声咬了咬牙，心中突然充满了力量，一瞬间她想明白很多事，也决定了很多事。她看向郑翠莲，语气坚定地说道：“既然这样！我陪您一起！”
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林燕声弯腰捡起摔在地上的凳子，踩着凳子就要往围墙上爬。
“你干什么！你疯了？！”穆菲想要过去拉回林燕声，但却被林燕声厉声喝退：
“别过来！不然我立马从这儿跳下去！”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穆菲两眼一黑，她叫林燕声来是让对方帮忙救人，结果又搭进去一个。
林燕声颤颤巍巍地蹲在凳子上，在近百米的高空往下看，谁看了能不害怕？林燕声咽了口口水，她企图扶着围墙站起身，但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实在无法克服本能的恐惧。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林燕声一个不小心就掉下去。
看林燕声蹲着身子还算安全，穆菲继续劝阻：“林燕声！你想想你爸妈！还有高蓉蓉！快回来！”
林燕声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大声道：“告诉途谣，如果她不来，今天就会有两个人死在途穆集团。”
穆菲抓狂，途谣才不会管她们是一个还是两个！
郑翠莲回过神来，赶忙催着林燕声下去：“小林你快回去，你还年轻，还有父母，你走了让他们怎么办？”
“您不用劝我。您刚才说得对，有斗争就会有流血，一个人他们可能不会重视，但两个人呢？至于我父母……他们会理解的。”林燕声边说边试着站起身。
郑翠莲看林燕声铁了心不回去，便伸出手想推林燕声下去。
林燕声看准时机一把抓住郑翠莲的胳膊，想要跳下凳子把人拽回去，可她还没来得及跳，郑翠莲就发现自己上当了！立刻朝后仰躺了下去。林燕声本来就腿软，哪里拽得动一个人的重量？马上攻守易势，二人一起向楼外倒去。
那一刻林燕声恐惧到了极点，她感觉自己就要掉下楼了！她想起父母想起高蓉蓉想起了后悔，但她依然死死抓着郑翠莲没有放手——她不能放！她要救郑翠莲！有些事她必须做！
好在俞衣衣离得近且反应迅速，她一看见林燕声抓住郑翠莲便立马冲上去箍住了林燕声的腰，这才没酿成大祸。周围的安保、救援人员反应过来也赶紧冲过去帮忙，最终大家伙儿一起把郑翠莲拉回了安全的地方，可郑翠莲还不死心，仍在不断挣扎着。
林燕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因为后怕她浑身都在不停地颤抖，但她坚持着安慰郑翠莲道：
“郑阿姨，我十分敬佩您的勇气，但杀死我们的绝不能是我们自己！
我们如此反抗是为了什么？为的就是好好活着啊！而且我们的力量来自大家，少一个人就少一份力。我们不能不战而降，更不能帮敌人削弱自己。
这个年代有法律、有舆论，所以敌人只能等着我们自我崩溃、自我摧毁，对我们而言，活着便是最好的反抗。
我知道那很辛苦，但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力量，活着才有翻身的机会！”
“说得好——有什么事值得赔上性命呢？”
忽然，从人群之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不知何时途谣已来到了现场。
途谣缓步走进人群中心，低头看着郑翠莲和林燕声：“我就是途谣，听说你们想见我。”
穆菲俯身把林燕声从地上搀扶起来，林燕声还没从劫后余生中缓过来，她小脸煞白两股战战，但她板着一张脸强装镇定，看起来有些滑稽。
途谣笑了笑，虽然她不在场，但这里发生的一切她都一清二楚。
林燕声？她听穆菲说起过。明明没钱但还要矜贫救厄，明明没本事但还敢舍身救人，明明没底气但还是大言不惭。
途谣理智上判定林燕声为鲁莽，她一向讨厌没有理智的莽夫，但她居然并不觉得林燕声讨厌。
听说林燕声要一起跳/楼，途谣终是忍不住过来了。一个人跳/楼尚且可以找理由遮掩，但两个人就瞒不过去了，这一点林燕声也算是歪打正着。
“我刚刚在外面，听说你们要见我才匆匆忙忙赶回来。你们有什么话就说吧，但我仅代表我个人，不代表途穆集团。”
途谣说话天衣无缝，林燕声也不浪费口舌，她直入主题：“我知道你难做，你也只是个为虎作伥、胆小懦弱、无力反抗的可怜鬼罢了，我不怪你。你告诉我如意居背后的人是谁，反抗的事我们自己来做。”
途谣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胆小懦弱”“无力”“可怜”这几个词会按在自己身上！更想不到林燕声居然会以一副高姿态来宽恕她！真是莫名其妙！
途谣嗤笑一声刚想说什么，穆菲却在一旁冷冷开口：
“你扪心自问，她说的不对吗？”
途谣微愣了几秒，在这几秒中她想尽了一切可以反驳穆菲的话，但她自己心里知道，那些漂亮话再漂亮也不过是强词夺理。
林燕声没说错什么……
但途谣绝不会承认这一点，她叹了口气，道：“放弃吧，你们不会成功的。”
“我们人多，今天有一个两个，明天有十个百个，前赴后继，总能扳倒他。如果海城解决不了我们就去京城，倘若他们不畏‘正义’，又何必惧怕我们？”
途谣挑眉，明明该害怕的是林燕声，可她却说自己才是令人害怕的一方，还真是，莽撞啊……
“他们会对你下手的，你不怕？”
“怕。”林燕声坚定道：“但有些事必须要有人扛，既然能力大的你们不愿意，那就只得由我们自己来扛。如果连我们都怕、都退缩、都保持沉默，正义得不到伸张，公平得不到维护，困难得不到帮助，对的声音越来越小，错误和谬论占据主导，那样的社会，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你以为你可以置身事外？不，等我们‘死’去，下一个就会轮到你。这就是你助纣为虐、帮助他们创造的世界，受益者最终只有他们。”
途谣沉默良久，她不明白，林燕声劝郑翠莲的时候明明说要好好活着的，怎么又突然变卦了？就为了这些虚无的理想主义？净说些梦话——那是一个普通人该考虑的事吗？
既然好言相劝林燕声不听，倒不妨直接把那人告诉对方，说不定林燕声就会知难而退了，反正出了事她也能撇清自己，她管林燕声干嘛？林燕声刚才还骂她……
途谣张了张嘴，准备向林燕声说出如意居和恒兴地产背后的人，但她犹豫半晌，最终说出一句：
“我来解决。”
穆菲震惊地看向途谣，林燕声也震惊，但她其实没太听明白途谣的话……
途谣看着呆呆的林燕声，扬起下巴将话重复了一遍：
“事情我来想办法解决，你们好好活着吧！”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莽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