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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非关癖爱轻模样 ...


  •   仲春二月,紫禁城里依旧天寒料峭,树木枝桠光秃秃的,一派萧索。

      清徽本来今日想偷懒,不来毓庆宫的了,后面想想又还是来了。

      不说别的,起码这毓庆宫的待遇就比她宫里的好太多。冬日里,毓庆宫烧的几乎都是红萝碳,可比储秀宫的黑炭舒服。

      康熙爱重太子,毓庆宫的一应待遇几乎都比照乾清宫的来。她只是个小小的贵人,哪怕内务府不敢怠慢她,但也不可能说提供超出她位份的待遇。

      所以她经常往毓庆宫跑,不见得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今不赶巧,她一出门,外边就下雪了,等她到毓庆宫时,雪下得已经有点大了。

      她穿的花盆底,走的又有点急,一不小心踉跄了下。

      倏地,一只手伸出,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臂,待她站稳后才松开。

      清徽抬头一看,脸上立马绽放了笑容,“纳兰先生”。

      容若看小姑娘一副急急忙忙的样子,也不由得笑道,
      “怎么莽莽撞撞的,冬天下雪路滑,还走的那么急”。

      “还不是因为这天太冷了嘛,我今本来都想着偷懒不来了,后一想想觉得不好意思,又过来了。”

      清徽走在前头,纳兰在她身后,听了她这话不禁摇头失笑。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学生,想偷懒还当着夫子的面说得理直气壮。

      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絮絮叨叨的小姑娘身上,半年时间过去,她长高了些。

      在宫廷礼教下生长,有着稚嫩,但足够遵守皇权规则。他见过她和皇上相处时候的样子,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姨母,你偷懒可不行,皇阿玛说了,你要是偷懒的话,我得告诉他。”

      只见胤礽站在连廊拐角,正笑盈盈地看他们这边。

      刚刚差点摔跤的人完全没把这事放心上,越走越快,直到胤礽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啊你保成,还想着和皇上告我的状”。

      因清徽和胤礽间非同一般的关系,毓庆宫里对于两人的玩闹都见怪不怪了。更何况康熙对此似乎默许了,两人相处起来亦更像姐弟。

      后边看着的纳兰也习惯了,他知道这于礼不合,可这天底下合礼的地方多了去了,就让这宫闱禁苑中有一处小小的任性之所吧。

      一个时辰后,容若上完了课。胤礽稍作歇息,便又得赶往乾清宫继续上课。

      胤礽年岁渐长,康熙想培养他的心愈发强烈起来。他除了要跟着纳兰上课外,康熙还在乾清宫腾了个地方给他,找了时下南书房行走的张英给他授课。

      因天冷又下雪,清徽不由得叮嘱胤礽,“穿多点,别冷着了”,又转头吩咐宫人们拿好手炉等物。

      胤礽享受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露齿一笑,“姨母放心”。

      他穿上了白狐皮制的大氅,刚好和清徽身上这件一样了。白狐皮难得,两人身上的都是去岁过冬时,康熙赐下来的。

      胤礽颇为喜爱这件衣服,因为他和姨母都有,这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有的感觉,就像这宫里只有姨母和他关系是不一样的。

      清徽是贵人,穿白狐皮多少逾制了,但康熙既然给了她,她穿也没人敢说什么。

      因此内廷宫宴,她和太子一同穿着白狐皮出现的时候,可谓出了不小的风头。

      宫中当然有人犯嘀咕,这赫舍里氏虽只是贵人,但圣上允她出入毓庆宫不说,平日里又时常召她一块用膳。

      虽说实际上是陪太子,但到底她见到皇上的机会比她们多得多。如今又赐下和太子一样的白狐皮,还真当女儿养了不成?

      可也没见圣上对哪位公主那么好,只让人觉得这圣心难测,皇上放着自己的女儿不养,却厚待这赫舍里贵人。

      清徽和容若站在廊檐下,目送胤礽离开毓庆宫。既然太子不在,清徽和纳兰也准备离开了。

      只是看着这漫天飞舞的素白,两人不由得驻足欣赏了一会。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纳兰容若有些诧异清徽会念出《采桑子》,清徽却是莞尔一笑,
      “看到雪花,突然想到了先生写的这两句词”。

      他也笑了,又听她问,“是先生陪同皇上塞外北巡时写的么?”

      纳兰容若点了点头,“嗯,十七年的时候,距今也有三年了”。

      “所以先生是有烦心事吗?”
      没想到她话题一转,问起了这个。

      不等纳兰问,清徽继续说,“最近这些时日来,总是见先生眉间愁绪不散”。

      纳兰容若是康熙二十四年去世的,他词写得那么好,可见人多少也有点多愁善感。

      清徽想着师徒一场,她关心一下就当作一番心意。

      纳兰容若沉默了一会,没有应声。

      清徽倒也不勉强,纳兰容若和她倾诉,或者她当对方的解语花,她都不适合。

      不过,“其实我很羡慕先生,可以自由地出入宫廷,结交志趣相投的朋友,又能陪着皇上巡幸塞外,领略塞北风光,见过烟雨江南......”

      而这些,她都不怎么有机会。

      “我想说,先生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所以人活一世,不妨开心快意点,人生得意须尽欢。”

      诚然,纳兰心里的愁闷苦楚她并不知道是什么,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不可能全无烦恼,纳兰想必也有他的烦恼。她说的话也许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她还是希望对方可以快乐点。

      纳兰容若听了她的话迟迟没有出声,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多谢贵人的这番话,我会记住的”。

      此时清徽已走下台阶,整个人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她闻言回眸一笑,便迤迤然离去。

      纳兰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她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他的心里第一次印下了清徽的身影。

      *

      二月十五日,孝昭皇后忌辰三周年满,康熙命皇太子率诸王以下、八旗四品官以上一半,及王妃以至一品官命妇致祭。同时开始准备两位皇后梓宫的移送事宜。

      关于移送两位皇后梓宫到景陵一事,康熙打算带上太子一同前往。清徽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好在乾清宫喝羊奶。

      大冷天的,皇上传召她来乾清宫,她人来了后,他又不说话。

      宫人给她上了暖身喝的羊奶。

      清徽倒也不管康熙,行了礼后就在自己往常习惯的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地喝起了羊奶。

      这也是梁九功对清徽另眼相看的地方。皇上说是把这赫舍里贵人当女儿养,实际上对她又有点忽冷忽热的。

      可不管皇上的态度怎么样,赫舍里贵人一直就是那样,宠辱不惊,对圣上从来不会过分讨好或者谄媚。

      康熙这会正犹豫着要不要让清徽随驾,一同前往景陵。

      她是仁孝亲妹不假,可孝昭的亲妹不也在宫里。康熙素来端水大师,所以犹豫了起来。

      “清徽”,他喊了她的名字。

      “嗯?皇上姐夫,是怎么了嘛?”

      康熙很少喊她的名字,清徽疑惑地转头看他,羊奶还没喝完,她放下碗,唇边有一圈白渍,看起来冒失,却又有几分少女的无拘无束。

      他被她这个样子逗笑了,罢了,他心里叹口气,人总有自己的偏心。

      *

      出行的时候,因这会天寒,清徽不由得多带了点厚衣服。

      这会还是小冰河期,哪怕是在广州都会下雪,江南的河流结冰,人走在冰面上也没有问题。所以更不用说北京的冬天有多冷了。

      去年她随驾前往巩华城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天气早已转暖。

      这会她坐在马车里穿着棉袍、烤着炭盆,都还是觉得冷,何况还得时不时通风,以防一氧化碳中毒。

      康熙和太子坐的马车自然舒服得多,但因为是护送两位皇后的梓宫到景陵地宫正式入葬,随行的有亲王、官员、内大臣和侍卫等人,清徽觉得康熙应该不会叫她伴驾。

      不然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太打眼了。

      然而出乎清徽意料,康熙还真叫了她过去。

      康熙的马车在前边,她这一上前,自然引得不少人关注。

      恭亲王常宁见着了,和一旁的裕亲王福全嘀咕了句,
      “这赫舍里贵人倒是和皇嫂有几分相像,听说妃嫔里这次就她一人伴驾了”。

      福全看着这个素来口没遮拦,又因为性子懒惰时常惹得皇上不满的弟弟,不免有点无奈,“五弟你啊,还是少议论皇上的事为好”。

      不过这赫舍里贵人,福全倒听自家福晋提过一回,说她在宫里颇有脸面,虽是贵人,但各宫主位待她都甚为礼遇。

      这头明珠和索额图也在一块,明珠似笑非笑地,对着索额图话中有话,“赫舍里大人好福气”。

      先是有仁孝皇后,今又有赫舍里贵人常伴君侧。

      索额图素来和明珠不合,这会因想着事,没有和他耍嘴皮子,只冷哼一声“不敢当”,就走远了,一副懒得和对方说话的样子。

      纳兰明珠看着对方脸上毫无喜色的样子,心下还觉得纳闷,按照索额图骄横的性子,若是往日,早就满脸得意了吧。

      索额图心里想的却是,康熙之前和他打过招呼,说贵人在宫中养至待年便送她归家。这在康熙看来是恩典,但对于索额图来说,就等于白忙活一场。

      家族送女子进宫,自然是想她能获得帝宠,巩固家族荣耀。进宫里养几年又回来,那有什么意义,难道他们家还养不起一个女儿家不成,更何况,这又不是他的女儿。

      不过,想到刚刚清徽上了御辇,索额图眼里陡然闪过一抹亮光。

      男人最懂男人,这天天对着,保不齐皇上什么时候就动了心呢。

      清徽一上御驾,因车内车外的温差,她一下子打了个寒颤。

      康熙知她畏寒,不然先前也不会赏下白狐皮给她。这会见她脖子上戴着围脖,手上套着护手,整个人还是发冷,不由得将炭盆往她的方向挪了点。

      “真不知你怎么那么畏寒”
      康熙压低了嗓音,因为胤礽这会睡着了。

      清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以前冬天其实没有那么怕冷,可一朝回到小冰河期,这会实在是太冷了。

      她在康熙面前还是比较自在的,一来接触的多,二来平心而论,康熙待她算不错,而且说了会送她出宫后,每次见她态度都把握得刚刚好。

      康熙在看书,清徽不敢打扰他,她自己也翻起了书。

      出行前,她本来想带魏晋志怪小说《搜神记》,但想着此番是送葬事宜,为避免犯忌,她改带了地理志。

      这会她看的是《汉书·地理志》,她看起了书,原本看书的人却是看了她。

      待清徽抬眸,一对上康熙的目光,就知道对方在看什么了,怕是故人难忘。

      此番送葬是他送两位妻子今生今世的最后一程。他对两位皇后有感情吗,想必是有的。

      孝昭皇后生前兢兢业业,颇有替家族向皇帝赔罪的意思,而且仁孝皇后在时,多有辅佐,堪称内庭良佐。这个评价来说,感觉还是蛮高的,也许康熙一开始因为遏必隆迁怒孝昭皇后,但到最后应该改观了,所以谥号为昭,死后哀荣。

      至于赫舍里皇后,这是在平鳌拜、三藩之乱最艰难的时候共患难下的结发夫妻之情,而且她还因为诞育太子去世了,她死在了康熙最容易记得她、怀念她的年纪。

      清徽知道自己能有目前的待遇很大程度上是承蒙仁孝皇后余荫,所以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她内心里是怀着谢意的。哪怕大老板借她缅怀旧人,她也不介意,因为这样的怀念,对她在宫中的生活处境是有利的。

      不过清徽一直觉得,三位皇后当中,康熙最喜欢的可能是孝懿皇后。

      毕竟后世看来,他只给孝懿皇后写过悼亡诗,而且法国传教士写的书《张诚日记》里也曾经提到过,佟佳氏生前虽未封后,但却享受了皇后的待遇和恩荣,皇帝很宠爱她。当然也有说,是因为佟佳氏的性格有些傲慢,皇帝故意压着她。

      清徽自己接触的来看,康熙的确对佟佳贵妃颇为亲厚,何况这是他母族的表妹。

      不过皇上也挺宠爱宜妃的,《永宪录》里就曾说过宜妃“眷顾最深”。还有德妃、荣妃,看生育记录也能知道,荣妃早年颇为得宠,德妃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自己想得出神,书久久不翻一页,看得康熙发笑,不由得拿起手中的书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没想什么,就是走神了”,清徽一双杏眼看向康熙手上也没翻过的书页,“皇上姐夫可是在想着什么?”

      她在他面前有点小小的放肆,一般人可不敢问这种问题。康熙倒是习惯了,一次两次觉得她大胆,久而久之倒也随她去。

      关键还是她分寸拿捏的好,从不会问真正敏感的话,顶多就是问他的心情如何、想着什么,他堂堂天子难道还要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话治罪么。

      康熙睨了她一眼,没有接她这个话,清徽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护送两位皇后梓宫的途中,康熙两次恸哭,期间不少大臣劝康熙保重身体。

      就连清徽都被“便宜叔父”索额图找机会叮嘱了几次,多去关心安慰皇上,言外之意让她在皇上面前好好博取点印象分。

      清徽随便应付了下来。

      她不知道皇上是真的那么伤心,还是想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有情有义的一面,亦或者两者皆有。

      清徽还见到了纳兰,不过两人没有合适的机会能说的上话,只能在彼此擦身而过的时候互相点头示意。

      在送两位皇后的梓宫葬入地宫前,上最后一次香的时候,看着跪着眼眶发红、无声流泪的胤礽,清徽也跟着红了眼。

      她和胤礽到底处出了感情,知道他为何而哀。

      她打从心底里有几分感谢仁孝皇后,她承蒙了她的余泽。上香的时候,她诚心祈祷,若有来世,希望仁孝皇后能够过得自由快乐。

      康熙一转身,看到的就是少女红着眼眶,一脸虔诚的双手合十。

      他在这一刻有些犹豫了。

      回程路上,三人兴致都不高。一来有些哀伤,二来连续十余日的奔波和丧仪太累人了,清徽和太子都瘦了,康熙看在眼里。

      待御驾驻跸到蓟州时,康熙特地吩咐下去,寻两条新鲜的鱼杀了炖汤喝。

      用膳时,一锅鱼汤,康熙自己喝了一碗,给胤礽、清徽各匀出两碗的量后,余下的便赐给了裕亲王和恭亲王。

      清徽因为近几日舟车劳顿的,胃口不佳,他们仨都喜欢吃鱼,但清徽这会对着喜欢的鱼汤也没什么胃口。

      康熙看她一副蔫蔫的模样,不由道,“怎么不喝汤,你平日里不是也爱吃鱼?”

      正好福全和常宁用完膳来谢恩,刚走到门外,便听到里头康熙和清徽说话。

      “我没什么胃口,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点,不然饿着胃了对身体不好。现在没胃口不吃,难道饿到生病了,要喝药时你就很有胃口么?”

      康熙的话严厉中又带有一丝关心。

      一旁的胤礽搭腔,“是啊姨母,你还和我过说要按时吃饭呢,快喝鱼汤吧,很好喝,保成可喜欢了”。

      门外站着的福全和常宁这会心中有些称奇,想着里头三人的相处甚为亲近。

      更何况康熙喜欢吃鱼鲜不假,但这会天气寒冷不容易获取鱼类食材,加上前头丧仪,所以一路上为了避免吃食一事劳师动众,康熙都是从简了事。

      原来皇上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更是想到了太子和赫舍里贵人。

      皇上素来厚爱太子,只不过福全和常宁两人都没想到,康熙私底下对清徽蛮照顾的。

      这话如果拿来问清徽,她是没什么感觉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宫里靠的是谁的招牌在吃饭。

      所以她心里对仁孝皇后怀有谢意,平日里亲近太子多于亲近康熙。

      她不会自以为是的觉得,在皇上心里她有多么特别,后宫中得康熙青眼的妃嫔不少,她明白自己和这些人是不能比的。

      果不其然,后来发生的事,加深了清徽心里的这番印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非关癖爱轻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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