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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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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庆,殿前。
殿内金碧辉煌,安静可闻蝇蝶振翅,焚香长燃,生出个宁静闲适。帝位上的人似乎忙于朝政,深皱眉头:“据以往日所言,开放商铺,恢复一切女子职权,文武双臣不得有隙,违令者,斩立决。”
那声音尚且带着几分稚气,可语气已经是分外的老成沉静,候在一旁的公公闻言,冷汗顿起,哆嗦几秒,接旨。
此旨一下,北庆再无良贤夫人,女官络绎不绝,政绩竟是比以往还要优秀的多。
北庆多山少水。净阳帝在位期间,满朝之上重文轻武,武将顶着最大的危险,还要忍受最大的谩骂,委实的冤情不浅。如今怡和帝继位,废除旧习,痛改了整个北庆。
北庆,桐雁山。
山林间鸟兽居多,个个雄壮勇猛,一只大雁下来够寻常人家温饱两三日,如今这等珍宝却要被人嫌弃个小无肉。
“啧。早就说过去金北城,那里的东西不知道比这儿的好上多少。我当初真是没了脑子才会同意你的说辞。”
他拎着那只大雁凑近了看了又看,黑了脸:“吃空气长大的吗,浑身上下就这么二两肉,够干什么的。”
“你的眼睛跟了你,可真是命苦了。”
被指责的人也不气,反倒笑着端过一碟下酒菜来。
“跟了我是它修来的福分。”
“可惜了北常军不会知道,他们的大帅竟如此厚颜无耻,若是知道了,只怕你就此颜面扫地了。”容洵说到这儿低笑摇头,斟了一杯酒推给对面的人。
北常军,北庆最锋利的一把刀。
太安年间,太上皇在位,北常军接连收复失地,把疆土一寸不少的从别族手中夺了回来。往严谨了说,北庆半个江山都是北常军部打下来的,北常王一脉相传,如今的北常军统帅——晏氿,见证了皇位更迭,从净阳年间突起的宫变到开国以来第一个皇女登基,无愧为两朝元老。
而现在,北常王正因为一句玩笑话耍起无赖。
“北常军只重军事,不谈外事,你说了,他们倒未必听。再者,我一个已经隐居的统帅,何人能记起。”
“这天下早已不是曾经的天下,‘北常军尚在,北庆安无忧。’北常军用血肉换回来的太平长安,谁人能忘。恐怕如今这天下黎民,都不会忘记你北常王的护国战功。”
“长愿,你早就赢了民心。”
容洵的语气太轻柔,却仿佛像羽毛一样骚动了晏氿内心深处的伤疤,隐隐泛起痒意,他顿了一下,神色暗淡下来。
“我以为只要拼尽全力,便能撼动哪怕半分天意,如今才看透,天命不可违。这天下如今太平无忧,百姓安康,但早两年的桩桩件件却可谓是……”他突然噤了声,手臂青筋暴起,近乎是悲痛的扯了扯嘴角。
容洵见了他这副模样,默言半晌,苦笑一声接过他剩下的半杯酒,冷言:“世事无常。”
净阳七年,春。
北常军击退蛮族有功,特命北常王赴京领赏,开宴祝贺。这消息一出就轰动了整个北庆,满朝之上重文轻武,百姓皆知,如今却要开宴恭贺一个武将?
这难免生出些阴谋的意味来。
京城内邻里坊间都在讨论此事,一时间,远在国界的北常王竟成了最受关注的饭后谈资。
军帐内,寂静无声。
严立恒一边报军情,一边给榻上的人包扎伤势:“……目前的状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蛮族此次被重创,损失严重,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动作,西楚那边也有楚肖顶着,出不了大问题,倒是你这边……啧,有点急啊。”
晏氿活动了下脖颈,侧头问:“我这儿?什么事儿?”
“陛下有旨。”
刚才还懒散的人瞬间僵硬了嘴角:“什么时候?”
严立恒叹口气:“宫里那边加急送过来的,差不多一个时辰前到了军营,你当时受伤发炎,高烧昏迷还没醒。”
他沉默了几秒以后,百思不得其解的挠了挠头,看着晏氿皱眉:“哎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晏氿披上外衣睨了他一眼:“你脑子丢了?”
“我就是觉得好笑。又用着你,又忌惮你,不是,他不累啊?”
晏氿听着不吭声,想到当初加冕时的信任万分,便觉得如今的百般试探是可笑至极。他从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却也免不得感受到什么叫等闲却道人心变。
“内容呢。”
“说是念你退敌有功,特命回京赴宴。要我说,这根本就是个鸿门宴,指不定是憋着什么坏等着祸害你,他惦记你手上的兵权惦记的卧枕难安,有点机会就得利用利用。”
晏氿想着没吭声。
皇宫里那位忧心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兵权,毕竟现在北常军的威慑力甚至压了禁军一头,若他真想反了这北庆让皇帝易主,净阳帝也只能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就没有别的动作?”严立恒闻言脸色一变,有些打趣:“各项官员的千金,可去了不少了。”
晏氿愣了几秒,回过神险些要被气笑了,他一向知道人心是最经不得时间磨的东西,但真当一些事儿出现在自己身上,他才真能感觉到那份心寒。
净阳帝根基不稳、年龄尚浅时,对他是百般应允,如今实力稳固,便像复明者丢了拐杖一般利落干脆。
人最怕的就是没有弱点,没有把柄在手,圣心难安。
“现在你是统帅,掌着兵权,身边又一个亲人都没有,非亲非故他凭什么考虑你啊?你要策反根本没一点顾虑,说是谋姻缘,倒不如说是他想找个人质图心安呢。”
“你不去也得去。”严立恒叹口气。
晏氿冷嗤一声:“他倒会想,做他的臣子,当真糟心。”
严立恒仅仅愣了一下,回过神一颗心脏险些被吓停了,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大步跳过去捂晏氿的嘴:“我的大帅啊,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啊!”
鬼知道那昏庸皇帝放没放眼线在军营!
“明日启程回京。宫宴这么大排场,不抓紧去指不定这昏庸皇帝又要借此做什么文章。”严立恒眉心一抽,看着晏氿这幅模样就知道,明天一定不会太平。
毕竟有时候他们家大帅,幼稚的还不如三岁孩童。
“报!京城有书信至上!”
严立恒心下一惊:没完没了了?!
他忙回头看向晏氿,果然在那只眼睛里看见了怒意和寒气,禁不住心累:真是灭柴时点火,帮了倒忙了。
“念在今日大获全胜,要不就……”
要不就别动怒了。
后半句严立恒没敢说,识趣的往后退了一步,避免被现在的晏氿殃及。晏氿接过书信,平了口气才打开,落款却让他一愣,心里升腾的怒火被浇灭了。
——念及王爷骁勇善战,望保重千金之躯。皇宴诡诈不可取,望三思。另,蛮族虽退,其心犹盛,万望保重。
落款:容洵
严立恒瞧见那落款没憋住笑,作死的精神上了头:“啧。这身在边远国界,也有人挂念着哈?真不是我说,你当初是救了他命吗?”
晏氿没吭声,只是看着那封亲笔出神,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皱眉:“有多远滚多远。”
“那你自己慢慢消化吧,走了啊。”
晏氿眸子暗了暗。
他活到现在二十七的岁数,虽是操兵无数,可真正得了他传教的却只有容洵一个,说到底就是小徒弟,但他的官职大到绕是晏氿也觉得好笑。
真要说还有什么是自己的,那就是容洵和北常军。他的命是天下的,他得守着太平长安,北常军也不能群龙无首。
晏氿想着,叹了口气,捏着眉心:“躲在帘子后面玩儿捉迷藏啊?别听了,滚过去传军令,起兵回京。”
一直在后门未走的严立恒听完恨不得一口气撅过去。
几次三番想进去都没敢实施,最终只能憋着一肚子疑问去下达指令,但仍旧禁不住想:他们家大帅这是终于忍不住老皇帝压迫统治,准备要反了吗?
“想什么呢?今夜回京,有人候着见我。”
晏氿顿了一下,眼角还残余着笑意。严立恒犹豫片刻,还是咽下了所有疑问走了。
晏氿看着书信皱眉,不安感隐隐升起。容洵做事一向冷静,断不会如此失态的呈上这封书信。
京城之事恐有变故。
“大帅!人马集结好了!”
“启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