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菩提》顾华年

25、第 25 章 关于陆彦

　　闵微是在一个苍白的夏日午后，来到他们家的。

　　那是一个普通的暑假，日头逼人，孩子讨厌，大人们总是在无休止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他也总是一个人默默呆在房间里看书写字。
　　如果非要从这些寻常中找到一些不寻常的特点，那大概就是，那一年格外的干旱，蝉鸣也格外的刺耳。

　　在这样的天气里，即使是村里最皮的小孩，都知道找个阴凉的树影玩，但自己这个所谓的堂妹，却和别人不一样，她就那样站在院子里，迎着晒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太阳，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陆彦书桌前的窗户正对着院子，他一开头，便看见了那个女孩。

　　于是，他讥笑一声。看不出来是个傻的，那么热的天，还在院子里站着，也不怕中暑了。

　　不过，那女孩虽然迎着太阳，但一身雪白的皮肤，却比自己这个常年不出房门的人还要白上几分，这让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院里的女孩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四目相对，彼此沉默了片刻，又移开了目光。

　　因为陆微和闵慧莲的到来，家里为了招待客人，多做了几道菜，陆彦从书房里出来吃饭。

　　果不其然，陆微在看到他身后的轮椅，和空荡荡的右腿裤管时，眼中闪过了一丝讶然。尽管她并内有像其他恶劣的人一样，或厌恶或同情他，但仅仅是被陌生人看到，就足以使陆彦心中十分不舒服了。

　　晚饭后，村里林雁的几个姊妹来他们家里打麻将，就在堂屋里，场面十分嘈杂。小女孩似乎是很不喜欢这样的场景，便偷偷地来到了整个院子里最安静的地方，也就是他的房间。

　　陆彦的私人领域被人入侵，眉头十分不喜地皱了起来，冷冷地冲她说了一句：“出去。”他的语气十分排外，甚至还有些斥责在里面。

　　女孩被他惊吓到了，脚步陡然停下，她缓缓地应了一句“哦”，便走了出去，在院子里找了一个角落蹲下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这副样子的确有些可怜，像是一只被抛弃了的胆小的猫儿。陆彦想到刚刚自己的态度，有些后悔。

　　女孩刚来到自己家，对陌生的环境都不熟悉，她内心里或许应该很慌乱吧？自己刚刚还把她赶了出去，她难道是在墙角抹眼泪？

　　要不，自己出去把她喊进来？
　　这个念头钻进陆彦脑子里的一瞬间，便把他吓了一跳。他意识到之后冷笑了两声，有些自嘲。

　　陆微怎么样，关他什么事？她一个手脚健全的人，想去哪里不能去？自己不会找地方，活该被他凶。

　　果不其然，太阳落下，院子里逐渐变黑，女孩便站了起来，朝着灯火通明的堂屋走了进去。

　　大约是美丽的东西总是讨人喜爱，堂屋里本正在说说笑笑打牌的人，在看到这女孩的一瞬间，都放下了牌，围了过来。

　　“哇，林雁呀，你们家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别说，长得也太像前段时间我看的电视剧里的那个明星了吧！”

　　“我看着倒是比那明星漂亮很多。太标志了，仙女下凡吧。”

　　林雁笑的合不拢嘴：“这是我小外甥女，要在我家住上一段时间，怎么样，可爱吧？”

　　她因为陆彦的事情，以往所收到的目光和话语多是嘲笑、同情和幸灾乐祸的，陆彦仿佛就是她人生的一个耻辱，连她自己都有些厌恶。可偏偏因为计划生育，她又不能再要一个孩子。现在，家里来了陆微，小姑娘虽然不是她亲生，但却漂亮精致到可以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和称赞。她也觉得脸上有光，心情好了不少。

　　众人羡慕极了，一边夸赞着陆微，一边给她塞了许多好吃的零食。

　　陆彦听着堂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内心更是烦躁，书里的字一个也看不下去。
　　他在为刚刚对陆微动了恻隐之心的自己感到恼怒。

　　看吧，她有什么可怜的？即使是来到陌生的环境里，喜欢她的人照样多的是，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够得到一切，说不定还在内心里偷着乐，嘲笑自己这个脾气怪异的可怜鬼呢！

　　的确，陆微刚来到他家的这几天，家里热闹了不少。周围邻居家的小孩，不管是年龄大的还是年龄小的，都喜欢往他家里跑，他们或是远远地看着，或是走近了讨好陆微，无一不想与她交朋友。
　　但是，女孩的性格却十分孤僻，看见人也总是往角落里躲，时间一长，别人也不找她玩了。

　　至于林雁，过了一开始的劲头，发现陆微也不过只是长得可爱罢了，她性格孤僻的简直和自己那个讨厌的儿子陆彦不相上下。并且，还有许多令人讨厌的怪癖。

　　比如，她总是喜欢在大正午站在阳光下；她晚上睡觉总是要开着灯，倘若给她关上，她便会疯了似的大哭大叫；她还总是喜欢站在角落里，用那双又大又黑到有些吓人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一切，像是个动物一样。

　　这哪里是一个正常的小女孩会做的啊？林雁文化不多，便觉得陆微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但陆微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她也不方便像管教自己孩子一样管教她，于是，林雁私下里找来隔壁村的神婆，让她想想办法。

　　神婆穿着古怪的衣服，在粗制滥造的神佛像前跳了一段乱七八糟的舞，然后拿着毛笔在黄色的符纸上画了许多看不懂的图案。

　　神婆煞有介事，将符纸交到了林雁手中，说道：“把符纸烧了，给她吃下去，她身上的脏东西就走开了。”

　　林雁相信了这些神神鬼鬼，回到家后，便把东西悄悄喂给了陆微。陆微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连拉了好几天肚子，甚至拉肚子拉到发烧，卧床不起。林雁十分高兴，只以为是自己找的那个神婆起了作用，赶走了附在陆微身上的鬼。

　　可惜，陆微好了以后，依旧是之前那个样子。

　　来到陆彦家短短一个月不到，陆微便从人人喜爱的小孩，变成了性格孤僻的怪孩子。陆彦默默看在眼里，内心竟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快乐，他越发把陆微当作同类，亲近的时候也不觉得内心烦躁。

　　每天，陆微醒来后，便拿着自己的暑假作业来早陆彦屋里，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陆彦不喜欢和别人说话，陆微也是，他们两个恰好都是学霸，也没有什么需要问对方的。

　　陆微做完了作业后，便借着陆彦的教材看。他们两个差了一级，陆微便用陆彦的教材预习。

　　但陆彦的柜子里有许多旧书。都是些国内外名著。陆微随手翻过一些，但她不爱看，便又放回去了。

　　暑假眼看着就过去了大半。
　　这天，林雁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陆彦班级的班长，说是班主任让他通知全班学生，暑假开学前有事情要交代，所以全班同学要明天去一趟学校。

　　林雁不喜欢陆彦，平日对他也不管不问。夏天那么热，她是懒得送陆彦去学校，便冷冷地告知了他。要么自己去，要么就别去了。

　　陆彦眉头皱了起来。他总觉得暑假里让学生去学校有些奇怪，不过，他开学后便是初三了，面临着中考，或许真的和以往的暑假不一样？

　　他喜欢学习，但不喜欢学校。
　　学校里那些同学和老师的脸一张张在他眼前闪过，他们长相并不相同，但看向他的目光，却是大同小异。可怜的，嘲笑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他也知道别人背地里是怎么议论自己的。
　　“好可怜哦，整条腿都没有了，真可惜，他长得还蛮好看。”
　　“残废啊，听说他家里人都不喜欢他，养着他就是为了拿低保。”
　　“学习好有是那么用呢？陆彦不会以为那些身残志坚的励志故事都是真的吧，我爸爸就是省城打工，他说任何工作都要求身体健康呢。”

　　如果这些事情只是背地里发生还好，他还可以假装自己看不到、听不到，但总有一些天生的坏种，尤其是在青春期，根本不会压制自己内心的恶毒。

　　他们会在老师和家长们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地用石头砸他，会在他想逃走的时候，一同出来，围成一个圈，不让他那笨重的轮椅逃出去。他们以取笑他为乐，给他取带有明显的羞辱色彩的外号。特别是看到陆彦因为愤怒而从轮椅上站起来想要反抗，结果却因为站不住而跌倒的时候，他们的快乐便会达到最高峰。

　　陆彦学会了习惯，但有一件事，却是无论如何都习惯不了。

　　他虽然残疾，但是长相在整个镇中学都是独一份好看的，并且成绩也很好。于是，隔壁班就有一个女生喜欢上了他。那女生叫方心美，长得还可以，平日里不好好读书，总是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少男混混都喜欢她。

　　方心美一开始认识到自己喜欢陆彦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愤怒和震惊。她无法相信，自己一个还挺受欢迎的小美女，怎么会喜欢上残废呢？可她又偏偏抵抗不了陆彦好看的外表，无论怎么暗示自己，都会在那些无法启齿的春梦中见到陆彦。

　　陆彦是她无法否认的真实的欲望，又是她不愿意面对的耻辱。
　　学校里总有那么多男生围着她转，整天对她献殷勤，她怎么能喜欢陆彦呢？或者说，陆彦那样的人，怎么配得到她方心美的喜欢？

　　于是，方心美为了平衡自己内心的撕裂，便指示那些簇拥着自己的男生，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陆彦。

　　这次打电话欺骗陆彦来学校，她就是始作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