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菩提》顾华年

1、第 1 章 我想见见你

　　南城，七月。
　　盛夏的炎热是从一大清早便开始的。

　　七点半，太阳已经高高的升了起来，刺眼的日光透过商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舞蹈房每一个角落照的敞亮无比。

　　舞蹈房很安静，只有空调机制冷的声音，和舒缓的芭蕾舞曲。

　　镜子前，身材高挑瘦削的女子，身穿洁白的伞状芭蕾舞裙，一丝不苟地跟着音乐舞动着她舒展修长的四肢，如同天鹅一般，优雅静谧。

　　一曲结束，闵微停了下来。
　　她站在镜子前，端详着镜中因为刚才的运动，呼吸稍稍有些急促的人。

　　很美丽，柔和的鹅蛋脸，清秀如水乡溪流一般的清澈眉眼，乌黑的长发高高挽在头顶，越发显得她白皙的天鹅颈纯洁神圣。
　　她身高较一般的南城女子要高上几公分，可惜身材有些过瘦，肩膀和手腕处骨骼分明。不过，极其纤薄的身材对于跳舞的人来说是个好事，这可以令她把更多的动作跳出更加轻盈的感觉。

　　闵微的皮肤非常白，即使是在洁白的芭蕾舞裙的衬托下，也毫不逊色。因此，她左手手腕上带着的那一串深棕色的菩提手串，就显得非常醒目。

　　菩提手串有些年代，有些珠子甚至有开裂的痕迹，但后来被精心修复好了。手串通体棕黑发亮，俨然是被人盘了一遍又一遍。

　　见闵微跳完了舞，舞蹈室的工作人员Lisa走了过来，笑着寒暄：“闵小姐今天又来这么早啊。”

　　闵微看向她，并未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Lisa很熟悉闵微，知道她不爱说话，便也没再说什么，边收拾着舞蹈房，边夸赞道：“刚刚您跳舞的时候，我一直在外面看着，您的身材和气质，太适合跳芭蕾舞了。”

　　她夸赞的很诚心，眼中流露着羡慕的色彩。

　　这话确实也不假。芭蕾是一种高雅的舞蹈，不仅需要舞者勤学苦练，对跳舞的人自身的要求也很高。闵微这洁净脱俗的气质，修长的手脚和纤细的身姿，是绝大多数人求不来的先天独厚。

　　闵微低声道了句“谢谢”，便去了舞蹈房的淋浴间冲澡，然后换上了西装，离开了商场。
　　自始至终，左手上那串佛珠，她都没有摘下来过。

　　舞蹈房新来了一个兼职小妹，见闵微走了，才偷偷溜了进来，和Lisa说话：“姐，我看刚刚那个人穿着西装离开了，怎么，她不是咱们工作室的老师吗？”

　　小妹很震惊，她原以为闵微和Lisa一样是工作室的老师，要不然怎么一大早就来跳舞，还跳的那么好。

　　Lisa笑了，说道：“不是，她一开始是咱们这儿的学员，学了两年后就跳的很好了，现在只是每天早上交费借用舞蹈教室练习罢了。”

　　小妹更震惊了：“才学了两年么？”

　　不怪她震惊，芭蕾舞和街舞那些不同，很吃童子功，跳得好的舞者往往是从很小的时候便每日练功。因为人一旦年龄大了，骨骼和筋便也硬了、钝了，即使再努力，也跳不出那种轻盈和柔韧感。

　　Lisa也叹道：“很神奇对么，我也觉得震惊。闵小姐能跳的那么好，要么就是天生的舞者，要么……就是对自己足够的狠。”

　　所谓足够的狠，就是为了能够轻盈纤薄，强忍住食欲保持身材，为了练习身体的柔韧，哪怕痛得要死也要咬着牙拉筋练习。
　　不过，闵小姐她有那么体面的工作，也不打算吃芭蕾舞这碗饭吧……普通人是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的。

　　Lisa站在舞蹈教室的玻璃窗前，看着商场楼下那抹倩丽的身影，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甩了出去。

　　闵微工作的地方在商场附近的大型写字楼里，她在一家大型投行公司做业务员。现在刚过八点，直接去公司太早，她便去附近的咖啡店，买了杯冰美式。

　　盛夏八点的太阳已经颇有威力了，仿佛要化身一个大火球，将南城这片钢铁森林炼化为一个熔炉。行道树略显单薄，不能给予足够的庇护，路上的行人打伞的打伞，穿防晒衣的穿防晒衣。

　　闵微却仿佛感受不到一般。她手里拿着咖啡，在商场前的空地里站着，轻轻仰起头，面朝着似火的太阳。

　　光线过于刺眼，她不得不闭着眼睛。但相较于被阳光刺的微微皱着的眉头，她的神情格外舒展，肢体也非常放松，好似非常享受这常人难以忍受的盛夏阳光。

　　许久后，闵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头喝了口咖啡，朝着写字楼的方向走去。

　　闵微在工位上坐下好一会儿，同事们才纷纷来齐。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投行更是八卦的重灾区。

　　交易员每天工作要承受巨大的压力，为了宣泄情绪，刺激的男女关系便成了许多人的选择。所以，金融行业男女关系混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闵微从来不参与这些，她甚至连男朋友都没有交过，显得格外“不食人间烟火”。
　　但相比较于一般的交易员，她的情绪更加稳定，抗压能力更强，业务水平也比同期来的要高上许多。

　　同事们有的羡慕她，觉得她简直就是女神典范，有的则嫉妒她，背后编排了许多恶毒的谣言。

　　午饭时，闵微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串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号码。

　　闵微的眉头皱了起来，但犹豫几秒后，她还是按了接听。
　　“喂——”
　　对方没有回答。

　　闵微耐着性子，礼貌问道：“请问您是谁？”
　　手机那头依旧没有声音。

　　就在她刚要挂掉这个恶作剧一般莫名其妙的来电的时候，对方突然出声了。

　　“我想见见你。”

　　一个低沉的男声，尽管那声线已经刻意柔和了，经过电话筛了一遍，还隔着十几年的光阴，但依然如同电击一般，一下子触及到了闵微的记忆深处。

　　她的瞳孔猛然一缩，差点没拿住手机，掉在面前的蔬菜沙拉里。

　　对方并没有自报家门，他似乎十分笃定，闵微猜得到自己是谁，他只是又一遍重复了自己的诉求，用那温柔醇厚的似乎带着深情的声音说：“闵微，我想见见你。”

　　闵微隔了好几秒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的语气很生硬，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见面的。”

　　她说完后，便挂了电话。

　　闵微本来就有些厌食，又被刚刚那通电话扰乱了心绪，她看着桌子上的蔬菜沙拉，越发吃不下，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通怒火。

　　蔬菜沙拉最终的归宿是垃圾桶，闵微站在楼梯道的窗边，看着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点想抽烟。

　　但抽烟这个有些不洁的嗜好已经被她戒了很久了，她也不想再接触尼古丁。于是，她最终听了几首舒缓的音乐，将那个人的声音强行轰出了脑海。

　　然而，食堂里刚刚却有人偷听到了闵微接的那个电话。
　　是隔壁桌的一对男女。

　　男人一脸玩味：“刚刚闵微那个电话，是感情纠纷吧？我猜是甩不掉的前男友，啧啧，没想到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也会碰到这种麻烦。不过，她瞒的倒是挺好，公司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谈过恋爱。”

　　女人白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想借着帮她摆脱前男友的名头，和她搞到一起吧？”

　　龌龊的想法被对面的人拆穿，男人也毫不羞赧，反而大大方方地说出无耻之言：“咱们部门，除了那两个gay，哪个正常的男人没肖想过闵微？”

　　女人放下筷子，嘲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人家闵微说不定都不认识你是哪一号路人甲。你这纯纯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恶心的我吃不下饭。”

　　男人见她真的生气了，连忙低声道歉，说自己只是口嗨几句。

　　这桌男女其实各自都有对象，但是耐不住寂寞，公司里仍旧保持着暧昧关系，又互相看不上对方。
　　即使如此，女人见自己在男人眼中的魅力远远比不上闵微，还是会产生吃醋的情绪。

　　不是吃男人的醋，那种货色也不值得她吃醋，她只是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女神。

　　女人和闵微本科时期是校友，那时，闵微便有些名气，凭借着清纯柔美的长相和全系前三的成绩，被公认为金融系的系花。不过，她本人似乎毫不在意这些虚名，总是独来独往，连个朋友都没有，更不要说是男朋友了。

　　后来，闵微保研，去了全国数一数二的院校。女人自己考研失败，出国镀金，再一次相遇时，便是在同一家公司就职。

　　闵微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却又高雅不可侵犯的样子，女人也并不觉得她这样的人，会在读研的时候交什么男朋友。

　　但如果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刚刚的那通电话要怎么解释呢？
　　能够和闵微产生过“感情纠纷”的人，到底该是怎样的男人啊……女人看着面前笑得有些猥琐的男人，内心忽然产生了一种厌恶感，说不清是对对方的，还是对自己的，香喷喷的牛肉饭送到嘴里，似乎也变得酸涩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