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春野玫瑰

1、春野玫瑰 “你像一朵

　　那春宇是十八乡最沉默的孩子，别人在笑的时候，他沉默的看着蓝蓝的天空，别人哭泣的时候，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黑土地，因为他知道，这蓝蓝的天空下，这黑黑的泥土中会长出一朵野玫瑰，红得像火一样的野玫瑰。他自出生起就知道他是为他的玫瑰而来。于是她来之前悲伤与欢乐都是多余。

　　他等啊等，等到了十八岁，等到村里的孩子都笑话他，等到大人以为他患了病，等到蓝色的天空变成了灰色，等到土地开始龟裂，等到高楼林立，还是没能等来他的玫瑰。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在漆黑的夜里，他望着漫天的繁星“我的玫瑰呢呢？究竟我的玫瑰什么时候来找我呢？”

　　“救救我，救救我”漆黑的夜里突然冒出一声细小的呼救声，那春宇吃了一惊，继而看见脚下的泥土缝隙中冒出了一个缩小版的人。吓得那春宇后退了两步，这是什么东西？

　　“你没听说过拇指姑娘的故事吗？”

　　\"你是拇指姑娘？\"

　　“嗯哼”

　　那春宇看着面前这个高傲的小人，尚未收敛的情绪又升起，悲伤伴随着恼怒涌上心头，不怀好意地试图戳破她的高傲，“拇指姑娘怎么会从泥土里出来？”

　　“我是特殊的拇指姑娘，我是会长大的拇指姑娘”

　　“那你要怎么长大呢？”

　　“快乐，我可以吸收快乐，快乐越多，我就越快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回到我出生的地方了，你可以给我很多快乐吗？”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从泥土中钻出来，脸上灰扑扑的，月色撒上去，像某种金属质地的粉末，灰扑扑的本体上透着莹白的光。

　　\"我不可以给你很多快乐，我在找一朵玫瑰，找不到那朵玫瑰我就不可能快乐\"

　　“什么样的玫瑰啊，我帮你找玫瑰，你变得快乐起来让我早点回家好不好？”

　　“我的玫瑰，我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你要怎么帮我找呢？”

　　“你说说，你的玫瑰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她是天下最美的玫瑰，还有她一定会在某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虽然你知道的太少，不过既然她一定会出现，那就是可以找，我帮你找”

　　“现在找吗？”

　　“现在怎么找，我脏兮兮的，又饿又累”拇指姑娘用小小的手指揩了下灰扑扑的脸蛋，面带嫌弃的说。

　　“那怎么办？”那春宇仔细看着小小的她，生怕夜晚的一阵风吹走了她。

　　“去你家洗洗然后吃点东西啊，哎，你什么表情啊，我又吃不了你很多东西”拇指姑娘看着他犹豫的神情气呼呼地说。

　　“不是，我的家里很吵’’

　　“我饿了要洗澡，渴了要喝水，脏了要洗澡，什么吵不吵的，我才不在乎”

　　“好吧”那春宇看着蛮横的拇指姑娘，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难过，他不想带她回家，却又觉得她本就应该在他的家里。

　　那春宇把粗粝的掌心伸到她的脚旁，示意她踩上他的掌心，她并没有客气，一脚踩到他的手上，等待着出发。

　　远处的山形成一道又一道或浓或淡的轮廓，静谧的夜里，只剩下那春宇走路的沙沙声，他们穿过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路，又穿过一片稻田，夏季的夜里，风携着湿润的泥土的味道而来，吹干了那春宇额头上的汗珠。

　　走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小山丘上看见了一座低矮的房屋，像灶台上的锅一样嵌在山中。远远的还未走近房子就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用着飞扬的语调说着什么，听不懂的方言加上飞扬的语调，让这话语变得肃穆，像是巫师在吟唱这某种古老的咒语。

　　“她在说什么呢？”

　　“拇指姑娘为什么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那春宇看着手心那个小小的身体，实在没忍住好奇问出了声。

　　“我问你还是你问我，拇指姑娘也不是本地的拇指姑娘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的家不在这里吗？我只会你们这里的官方语言”她恶狠狠的说着，用小小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着实滑稽，引得那春宇浅笑。

　　“嗯，我感受到了你的一丝丝的快乐”

　　“我刚刚有快乐了吗？”

　　“那当然，我可是专业的，你敢质疑我？”

　　那春宇挪动停住的脚步，向前移动，走进那幢房屋。

　　他用另外一只手推开掉漆的铝合金门，穿过凌乱的客厅，走向一扇紧闭的房门，“咔”脚下踩到一个什么东西发出咔咔的声音，拇指姑娘趴在那春宇的手心，扒在他的手上向下看，看见了一个金属质地的东西被踩扁了。

　　“那是什么？”

　　“是爸爸的酒瓶”

　　“哦”

　　那春宇的语气变得沉重，拇指姑娘仰着头去看他的表情，发现他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停顿，看着脚下的酒瓶，然后继续向前走，推开那扇门，“嗒哒”然后锁上了门。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紧闭着房门使得空气中有一种诡异的味道，她转头看着床，目光变得悲伤，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滚落，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沉默地、悲伤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那春宇的背影，他在桌子上为她开辟了一个小小的生活空间，用矿泉水瓶盖为她做了一个小小的浴缸，从枕头中抽出一缕陈旧的棉花为她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小床，还从衣服上剪下一块布料想要为她制作一间衣服，只是他的手太大了，又一直在颤抖，一直都没有成功。

　　她清清嗓子“闭上眼睛吧，我要洗澡了”

　　那春宇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面前这个米粒大的人洗澡。

　　她脱下小小的衣服，跳进矿泉水瓶盖里面。

　　“哦，你不准偷看啊”

　　“我不会偷看的”

　　她瞥了一眼床上的凸起，低头然后说，“我是拇指姑娘，你知道拇指姑娘要干什么吗？拇指姑娘每天凌晨都要去采露水？”

　　“花仙子？”

　　“你管那么多，反正我洗完我们就直接出发，不然我今天的采集就完不成了”

　　“好，那你快点洗，快点吃”

　　“嗯嗯”

　　她从瓶盖中出来，套上小小的衣服就往他的手上一跃，爬到他的掌心

　　“出发吧！眼睛不准睁开，我还没穿好衣服呢”

　　“哦，那你先穿好？”

　　“你别废话了，快走”

　　那春宇闭着眼睛摸到房门把手，离开了房间，离开了那座房子。

　　天变的更黑，山间的轮廓也更加模糊，他走在一片荒草中，很怪异的没有任何蚊虫叮咬他。离那幢房屋越远他的脚步越轻快，他们走到荒草的中心，月亮像一个巨大的圆盘盖在头顶，周围环绕着许多又明又亮的星星，整个草地仿佛跟白天不再是同一个样子，乳白色的月光像瀑布一样流淌，从高高的天空流到他们的身上。草丛中飞出许多萤火虫，在草丛上方飞舞。

　　“美吗？”她仰着头望着月亮，嘴里问着那春宇。

　　“很美，我从来没有想过荒草会这么美”

　　“那你闭上眼睛”

　　那春宇闭上了眼睛，眼前出现一扇门，一扇掉漆的铝合金门，一扇跟他房间一模一样的门，他迟疑了一下推开了那扇门。他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围着一个小孩，孩子在被子里大哭，而男人女人则在被子外面大笑说，“哭得真有劲啊”

　　他看见脸色腊白的女人此刻面色红润，丰腴肥美，看见平常臭烘烘、醉醺醺的男人此刻满面红光、喜不自胜，他看见他们相视一笑，眼里出现了自他记事起从未见过的爱意，他看见女人抱起啼哭的孩子，怜爱的亲吻，他看见男人做着僵硬的、拙劣的动作，试图逗孩子笑，他看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他面上的表情终于开始龟裂，眼眶微红。他转过头去，离开了这扇门，睁开了眼睛。

　　\"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那春宇\"他睁开眼睛看见她的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一张正常大小的、美丽的面庞就这么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不懂你的礼物”

　　“无论他们后来变得怎么样，你的存在都是合理且正当的，你是他们相爱然后决定生出来的，你的到来是被欢迎的”

　　“那又怎么样，最后他们还不是互相怨恨，还不是恨我将他们捆绑起来，还是认为我是一个累赘，早或者晚有区别吗？”

　　“当然有，你来到世界那一刻，你就拥有了存在这个世界的权利，到来的时候你没有选择权，但是离开的时候有。你可以选择抛弃他们，抛弃伤害你的、不爱你的任何人，而不是抛弃自己，他们曾经相爱，最终不再相爱，这都是他们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只负责自己的生活。”

　　“太晚了”

　　“我是野玫，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

　　“不晚，至少离开之前见到了你”

　　“再早一点，我就可以在你的床边把你叫醒了，现在再也叫不醒了”

　　“你不是说我有选择离开的权利吗？这就是我的选择，我选择没有等你提前走了，谢谢你在我失约之后仍然来找我”

　　野玫站在那春宇的床边看着破旧的床，看着散落在书桌上的童话书，泣不成声，明明说好，说好再见的，不是这个再见啊。

　　他们在医院相识，他们是隔壁床的病友，她每天看着他在父母的争吵中惊慌失措，看着他从开朗变得阴郁。相识时他还是安慰她的小太阳，后来却变得沉默寡言的少年，被了一座小山的少年。他带着病回去时，她与他约定，等她成年可以自由行动的时候，她一定去他的家乡找他，让他一定的等她，结果他等了那么多年，却在最后一天放逐了自己，任由自己遗失在无药的天堂，任由自己的身体变得冰冷，任由那颗跳动的太阳熄灭。

　　她看到他的桌子上写着“你像一朵玫瑰长在我连绵的山脉上”。

　　这个夏天对野玫来说也如同连绵的山脉横在她的生命中，以至于以后的年岁，每一天都活在令人窒息的繁盛中。她想，在她的梦境中最后对于他的提问，她最终还是不知如何回答。相爱的父母为了治病掏光了所有积蓄，然后互相指责推诿，将他看做一个累赘，他根本无法抛弃他的父母，他只能等待着被他们抛弃，他从出生那一刻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他被动地成为他们的儿子，被动的生病，被动的花光他们的积蓄，被动的被他们爱又被动的被他们抛弃，他掏空了他们的钱包，甚至连恨都没有立场，不知道应恨谁。他只好选择离开，被动的选择死亡，将自己放逐于无药的天堂，或许上帝或是观音如来能告诉他，究竟该怎么去爱、又究竟该怎么去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