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解铃仍需系铃人 ...
-
角家早早站在了留衣阁背后,今日角虞巧骤然发难,也与周汝脱不开干系。沈阶心念电转,那日他易容成柳驭,与翁麻沙一战,必是露了破绽,周汝心细如发,只怕当时便疑心“柳驭”真假。
今日这场发难,无非是借角虞巧这条鞭子,试试座上这人的深浅。
沈阶侧眸瞥一眼柳驭,沉声道:“师兄近日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更何况存微堂乃宴客之地,不是比武见血之处。角姑娘若想交手,明日盛会之上,自可打个痛快。”
沈阶话说得周全,心下却并不踏实。其一,他乃阁主,并非宫主,对角家不得不客气。其二,日后他真成为宫主,而角虞巧未身死,谁又敢说角家下一任家主不会是她。
今日角虞巧若执意闹这一场,他还真没有太妥帖的法子。
其实原本用不着他担心,坐在这儿的柳驭货真价实,如假包换,周汝也看不出什么,但坏就坏在柳驭身体才出过岔子,角虞巧此女,又是极其狠辣之辈,倘若对手真有不敌,她才不会手下留情。
“若是这位柳公子无力与虞巧一战,”角虞巧似乎早有预料,听罢非但不退,反而笑得更艳,不依不饶道,“那风哥哥你,也师承老宫主,不如代师兄让虞巧见识一番?”
沈阶蹙眉。他有孔昭所传一半内力之事,如今只有自己、梅叔、柳驭知晓,若是他代柳驭与角虞巧过招,在各个家主眼皮子底下要仍想藏住此等隐秘……
余光中,商怀严似乎瞧出他的为难,欲起身说些什么。
此刻,一道清朗嗓音忽然响起,不疾不徐,却压住了满堂窃语。
“角姑娘。”
柳驭启唇:“门派的规矩难入你眼,但此地乃我师弟的缚寒阁,恐怕容不得你在家中长辈未至时胡闹。”
“这么说来,老宫主的两位爱徒,都不敢应我这鞭子了么?”角虞巧也不恼,讥笑道。
“我未说不应。”
沈阶心中一紧,手上不顾分寸,掐住柳驭背于身后的左腕。
柳驭淡然一笑,旋即反握回去,轻轻一攥便松开:“既然角姑娘执意如此,那柳某也只得替先师在此为姑娘立规矩。”
立规矩?
角虞巧敛了笑意,缓缓从腰后抽出长鞭,鞭身垂落,拖出一道蜿蜒的暗影:“你的剑在何处?”
剑。
沈阶对上周汝目光,心中一跳,恍然明白了七八分。先前他不知柳驭乃柳拭月,柳驭是江湖无名之辈,佩剑在旁人眼中只是把锋利些的铁器,但拭月公子的剑,武林中,会无人识得么?
周汝要验的,何止是柳驭的真假。
沈阶下意识去摸沈姜兰腰间的剑,想故技重施,借来给柳驭一用,却见柳驭波澜不惊道:“我不必使一器一物。”
满堂寂然。
柳驭既然有把握,沈阶暂且捂住心中石头,余光睨见周汝微蹙的眉峰,顿时神清气爽,五感俱通。这老东西不舒服他就无比畅快,眼尾难以觉察的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沈阶常笑,柳驭已经能依照经验从他那些看似一致的弯眼勾唇弧度中分辨出不同意思,譬如此刻。
在所有人视线之外,沈阶只觉腰臀相接处突然摁上一掌,又极快撤去,力道不轻不重,温度还没来得及透过衣料就消散。他胸中疑惑,是想暗示他什么吗?难道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了?或是角虞巧有问题?
他脑中还未理出头绪,柳驭便聚音成线,送入他一人耳中。
“尾巴收一收。”
说罢不等他反应,柳驭足尖一点,旋身跃出,眨眼间,负手落在角虞巧身后三尺处。
角虞巧冷笑连连,手腕一抖,长鞭破空而至,如黑蛇出洞,挟风直取柳驭面门!
待那鞭梢堪堪触及眉心白痣,柳驭极快闪身,腰腹一拧,袍角旋起叫人眼花,鞭子却擦着他掌风掠过,原本十成十的劲道在虚空中倏地被卸了个干净,还未缠上身后立柱便软下来,“啪”地落在地砖上。
角虞巧一击不中,手腕再抖,长鞭如活物般倒卷而回,缠向柳驭腰际,柳驭脚下不停,轻如惊鸿点水,每一步轻飘飘都擦着鞭梢而过,堂中只闻鞭风呼啸,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见对方明明一副气虚血亏的模样,却不费吹灰之力便躲过自己所有招数,角虞巧气急,咬牙将内力灌入鞭身再度袭来。
她方才便看出,这男人极其在意沈阶这个所谓的“师弟”。这一击,她盯准角度,拼力将速度提至极限,柳驭若躲,就来不及化解鞭风,身后是沈阶抱着狐狸,饶是反应再快也免不了受波及。
角虞巧所料不错,柳驭确实没有躲避,出乎意料的,他终于抬起右手,薄薄的皮肉包裹着修长指骨张开,力透凌风,迎着鞭梢抓去,那狠厉无比的一鞭,霎时间被他轻巧拢入掌心。
角虞巧大骇,奋力回抽,鞭子却如生了根般纹丝不动。她后脊发凉,眸光扫过周汝,定定落在柳驭脸上。
柳驭五指施力,“咔嚓”一声脆响,长鞭自他手中的末梢开始,被节节震碎,飞屑炸开后簌簌落地,化作一地齑粉。
角虞巧面色一白,踉跄后退半步,手掌心如遭焰灼,火辣辣的痛。
柳驭那捏碎长鞭的五指悬于她头顶,角虞巧顶起一口气,还欲再嗤笑,可那人手掌分明未触她发丝,身上却如承万钧之力,瞬息之间脚下一软,失了支撑,重重跪在冰凉刺骨的砖石上。
“你!”角虞巧齿间挤出一字。
她所跪的方向,正是存微堂正中央那张空荡荡的紫檀太师椅。
那正是掌门之位。
“姑娘今日坏了缚寒阁的规矩,在诸位长辈与两位阁主面前肆意妄为,损我存微堂大门,欺我门外弟子,对我师父与师弟出言不逊。”
柳驭没什么感情的数了一遍她所犯之错,平静道:“如今长鞭已毁,师父已跪,既然知错,日后莫受奸人教唆便是,先跟着小弟子去房中整理形容,一会儿重新入席罢。”
一只狐狸忽然从坐席中窜上来,几下攀着柳驭袍摆钻入他怀中,柳驭忙抽手接住,目光瞥过沈阶,揉了揉手下柔软狐毛,重新入席。
角虞巧掀裙而起,头也不回地跟着弟子离开。
周汝听见方才的含沙射影仍面不改色,其他各位家主全当无事发生,众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角虞巧却再没回来。
沈阶想问柳驭身体如何,又记起晨间两人的那些不尴不尬的事情,几杯酒下肚,仍未考虑好怎样开口。
在他兀自琢磨犹豫之际,晏上察来到二人面前举盏笑道:“柳公子渊渟岳峙,不露锋芒,方才一比,可窥令师昔日风姿。”
柳驭出手,除却立稳缚寒阁威信之外,也坐实其孔昭高徒的身份。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杨柳风出神入化,必然是得孔昭真传之人。
柳驭客气回敬:“听闻晏姑娘天赋根骨极佳,不日将入缚寒阁修习,定会青胜于蓝。”
这话算是递到了晏上察心坎里,当初所议要让晏慈殷拜入长老门下的事,如今也到了该履诺之时。
沈阶会意,弯眸而笑:“宴席无聊,晏姑娘若不喜酒食,缚寒阁后山风景极佳,不妨赏雪看花,四处走走,前辈尽可放心。”
晏上察将琉璃盏中清透酒液一饮而尽:“多谢阁主告知。”
“后山有花?”待晏上察离开后,柳驭替两人再度斟满酒,眼梢含笑问道。
沈阶有些受不住他这样的语气:“你好好说话。”
“师弟,”柳驭轻叹,“我对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言外之意,是他心里有鬼?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沈阶打定主意不再理会柳驭,搁了竹箸,慢条斯理用帕子净手。
问柳驭,柳驭不一定说实话,但他若是去问解星芒,这人说不定会将柳驭囫囵打发卖了。
正巧晏慈殷也有了动作,他先前交代过沈千梅,此刻梅叔应当就在后山等人去。
沈阶以此为借口,和柳驭交代一声便悄然离席,一路不远不近跟着晏姑娘的身影,目送她走近那棵参天老树。
“沈阁主偷偷跟着那小美人儿,要做什么?”
头顶一道声音落下,沈阶一惊,抬头见解星芒依旧长发披散,独坐在山石上,手中酒壶迎风晃荡。
“送她拜师。”沈阶简短解释,也翻上去与他同坐,“这处角落十分隐蔽,难得能被你发现。”
“我就说,你屋中美人在怀,总不至于还惦记着外头的小姑娘。”解星芒调笑道。
若是以前,沈阶脑子拐上十几二十个弯儿也不一定能明白解星芒说的是什么,一朝窗纸不牢,他还没来得及糊上新的,正是皮薄之时,如鲠在喉,闭口不言。
反而是这反应让解星芒察觉有异,奇道:“你竟然知道了?怎么知道的?柳拭月这个人呢,据我了解,还没有坦白的打算。看来是他做什么事过火被你发现了?”
沈阶嗤笑一声:“你还挺明白他。”
“明白没有用。越是明白,很多事越没法插手。”
解星芒歪头看向沈阶:“你应该记得我那日说,此次来拜访,是要找你,只不过时机未到。”
“自然记得,”沈阶挑眉,“看来现在时机到了,只是不知,你的时机是指他当我面毒发呢,还是我知道他……这样待我?”
解星芒也笑了:“牵扯上你的事情,皆非定数,我只能赌他的心思。”
这便是指柳驭那日毒发,告诉自己有关中毒之事了。沈阶凝眉:“既知变数极大,你又有何事要找我相谈?”
解星芒收敛平日轻挑神色,抿一口浓酒,辛辣气息被风送入沈阶鼻腔,压得他心口沉沉。
“我要说的,亦与柳驭有关,只不过是他的解毒之事。”
此事几无可能,惟有沈阶这一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