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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Chapter 1
天色将晚,候在产室外的众人终于听到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文和二十一年春,大宁最厉害的医者诞下她的孩子。
——
“青陆,你莫要动我的镇纸。”
青年拍开友人蠢蠢欲动的手,他放下手中书册端起面前的茶盏,淡淡说到。
汤负溪撇了撇嘴,讪讪收回手,颇为不满地哼了一声:“云斜,这镇纸可是我从太子殿下那里拿回来的!”
“那也是赐给我的镇纸。”厉重明品着今年新贡的松竹老,有些失望它的味道。放下茶杯,他站起来,远远眺望着阁楼外那座高耸入云的佛塔。
大宁这段时日霖雨不绝,今日倒是晴朗了起来。阳光越过塔尖,散发浅淡金辉,隐有破雾而出的趋势。
“厉云斜,你就是个小气鬼!罢了,我不碰你的镇纸就是了。我此次来是为了太子殿下游历之事,想来你早从淑姨那里听来了,你要同我们一道出发吗,还是另有打算?”汤负溪从怀里掏出一纸书信递向厉重明。
接过书信厉重明并未第一时间查看,对折一道后便揣进衣袖。
“我同你们一道。”
汤负溪似是早料到他的决定,笑了笑便也安静下来。
眼前这长身玉立的公子,正是当朝明安长公主李淑仪的养子,今上疼爱厉重明,特赐他皇姓“李”,自幼同皇室子弟养在一起,素雅的广袖曲裾都难掩其通身清贵之气。不过这位脾性淡漠的贵人颇有些不识好歹了,上上荣光的皇姓不要,顶这一个“厉”字行走世间。原本这厉字是要避皇室名讳的,今上却也由着他去了。
地位显贵、荣宠加身,厉重明在这大宁皇城也是无人可以说他一句不是。便是今上和明安长公主,也从未对他有严厉之色。
“又在想什么?”厉重明偏过头,看向盯着他出神的友人。
汤负溪回过神,耸了耸肩:“左右不过是——在想等会儿去小厨房要何吃食罢了。”
心中所想之事断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曾有人在厉重明幼时质问过长公主:
“他不过是你在桥洞下捡来的野小子,缘何如此疼爱?”
长公主没有给他回答,他也没有等到回答的那一天了。
汤负溪倒不是担心祸从口出,只是那人的死给厉重明带来了不小的惊吓,即便是十年过去,他也不敢轻易提起。
万一厉重明没迈过那个坎儿呢?万一他就是忘不掉呢?
那个浸染血色的夜晚,早已是公主府闭口不提的秘密了。
秘密就应该永远不见天日。
厉重明没再追问,他垂下眼睫。
阁楼视野开阔,无论是远在天边的山脉,还是地上形色各异的行人,都可以一览无余。
每一日,大宁皇城都会上演各种各样的故事,有卖身葬父的,有贼喊捉贼的,还有——
不请自来的。
厢房门外传来问询:“厉公子、汤公子,安小公子来了。”
没等二人开口,那位安小公子便径直闯入。半扎墨发,红色曲裾,以及一双白瞳。
“青陆兄,云斜兄,此行带我一个如何?我虽是庶子,但好歹也是太傅府的,总能帮上忙的!”
汤负溪轻叹一口气:“安小公子,我们此行同去者已经定下来了,此时再添人手需向今上请奏。”说着,他看向厉重明。
贵公子目不斜视,坐回案几前,一副漠不关己的样子。汤负溪原以为他不会开口,却听见厉重明平淡说到:“安长和,你不必一直强调自己是庶子。你是个怎样的人,与嫡庶无关。我们此行无需助力,你不必随同。”
话音落下,厢房陷入寂静,厉重明疑惑抬眸,见他二人齐齐愣在原地。
最惊讶的当属汤负溪了,他从没听过厉重明对安小公子说过这么多话,以往都很惜字如金的人,今天意外的温和?
站在半掩门扉的阴影后,安长和神色奇怪,扬起一抹笑容。他容貌昳丽,肤色白皙,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虽然少有人夸赞他,但他还是知道自己皮相不错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对安长和来说并非如此。幼时对着父亲扬起笑容,他只得到了一顿打。再年长一些,他试着讨好嫡母,却遭嫡兄陷害,叫父亲以为他心怀不轨,又是一顿打。久而久之,他已经不会笑了——当然,这段经历也成了他如今挂在口头的话。
安长和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是一个通过诉说苦难以求他人接纳怜惜的人。每每与安府之外的人相遇,他总要提及自己的过往,这是他的利刃。
面对汤、厉二人时,他却试图只字不提。
原因无他,安长和不想看见他们对自己露出怜悯。
但想来也是无用,二位公子身份高贵,何事不知?何事不晓?
思及此,安长和心中一阵烦躁,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扭曲起来。
“云斜兄是觉得我碍事?”安长和的声音很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厉重明。
茶盏轻扣桌面,厉重明理了理衣衫,并未回应。汤负溪察觉到尴尬的气氛,便打圆场:“安小公子——”
却不料安长和打断他:“青陆兄,缘何叫得这般生分?莫非是青陆兄忘了我姓名——鄙人安长和,太傅府庶三子,字染白,见过明安长公主府厉公子、汤公子。”他俯身作揖,语气愈发轻了。
汤负溪暗叫不妙,这安小公子实在是不好应付,相约之期将近,断不能继续在此处浪费时间,今上的差事才是最为重要的。
正要喊一句“染白”,忽而风铃声响,素香浮动,来人端雅威仪。
“重明,负溪,太子已至,你们速去会合。”女子展袖坐下,衣衫上金线绣纹随动作光影流淌。
厉重明起身,随汤、安二人一同行礼。
“见过长公主。”
李淑仪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她目光扫过安长和,心下了然:“既然染白有心,便一同去吧。圣人那边本宫进言便是。”
长公主既发话,汤负溪也只好应下。他瞟了一眼厉重明,见他神色不变,想来是早有预料。
李淑仪打量着面前三个小辈,汤负溪和厉重明自不必说,那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一对兄弟,而这位安小公子,她有所耳闻。
旁人说道不过闲言,若是偏听偏信,不知又要误了多少人。
她温言道:“染白先下去吧,本宫同重明、负溪说说话。”闻言,安长和垂下眼眸,应声告退。
见外人离开,李淑仪一下子放下架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淑姨!”汤负溪率先过去,在李淑仪右手边坐下,厉重明顿了顿——二十有二的青年人,撒娇一般,不像样——还是乖乖坐到了左手边。
李淑仪有些怀念地抚摸着二人的头顶——负溪是她故友之子,自故友不幸离世后她便一直照料着这孩子,当初他喊了一句“淑姨”可是把府里的人吓坏了,音同她名讳乃是不敬,但李淑仪就让他这么一直叫了十七年。重明那小子也是,同是在五岁那年被她捡回家,虽挂着养子的名号,却也跟着负溪叫她淑姨。
“此去山高水远风波难测,你二人断不可松懈,保重自身,切莫逞强。”长公主轻叹着,将二人往怀里揽了揽,“再相见恐有三年五载,家书勿断。”
一时感慨万千,汤负溪眼眶发烫,低声应着。厉重明没有说话,李淑仪却知道他都记在了心里。
“且去吧。”
文和四十三年秋,风扫落叶,太子一行人踏的游历开始了。
——
“折丹桂赠心仪郎君,是小禾镇百年来传承的习俗,负溪,你接下如此多的花枝,可想好如何回应那些姑娘了?”端庄知礼的太子殿下,此刻正轻晃酒杯,含笑看着汤负溪。
苦主本人双耳泛红,试图逃避。夜风微凉拂面过,却叫他心头仍难平静。
入夜后的小禾镇没有宵禁常设灯会,酒楼瓦肆无不亮起烛火。行人欢声笑语提着花灯,沿着护城河一路漫步。今日恰逢庆典,钟楼贴出告示说有火树银花邀大家同赏,若是厉重明没有私自行动,他们四人想必已达高处观赏。
茶楼厢房烛光辉映,视野不错,远远可以看见开始燃放的烟火,“何止啊,还有小郎君——大宁民风开放,青陆兄你若是喜欢男子也是可行的?”安长和听着外面的响儿,拨弄着手里的灯笼穗,语气轻快。
店家原是要帮他续上烛火,他却不情愿,最后带着一个黯淡无光的小灯笼回到茶楼。似是不愿与旁人并肩同行,安长和总是远远缀在人群后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却皆是过客,所谓热闹人间,于他也最是寂寥。
安长和出神地望着窗外明月,风送来不知名的酒香,他无意间垂眸,恰与一人对上了眼。他从没来过小禾镇,因而他的身份与过往也鲜为人知,思及此,安长和心情颇好。墨发微扬红袖拂动,他不由展眉一笑,眸若霜华清冽流转,倒叫那路人惊鸿一瞥驻足良久。也只是一霎,安小公子便收回目光,专心把玩手里那小物件儿。
不比安长和心境宁和,被二人调笑的汤负溪郁闷叹气,天地良心,他真的不知道这花枝是用来求爱的啊!
与此同时,一处书坊。厉重明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沉默良久。
此人穿着样式独特的长袍,发不及腰,明眸灿烂带着笑意。
“又出bug了,系统准备错服装了。”易向温摸了摸右耳耳钉,低声道。
忽然发觉眼前这位一看就身份不一般的公子盯着自己看了有一会儿了,他笑了笑并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易将阑。”
厉重明看着对方伸出的手,没有动作。反倒是那人先行收回了手,很小声地道了声“抱歉——失礼了”,转而向他作揖。
——很不标准的姿势。
但很好看。
书坊墨香弥漫,宁静平和。这个神秘古怪的男人好奇地打量着他。
“不知公子名讳?”
“……厉重明。”
真是言简意赅啊,易向温在心里默默调侃。初次跃迁至这个时代,连衣服都准备错了,后面恐怕还有别的问题,倒不如和眼前这位厉公子打好关系,了解一下情况。
但也不能特别自来熟地黏上只见过一面的人,还得制造一点巧合,理所当然地跟人家同路才行。
于是他笑道:“将阑记下了。厉兄来此是寻书吗?”一边说着,易向温随意拿起手边的一份书册,简单扫视了几眼。很好,这些字他还是认得的,好歹在这个时代里不算完全被动。
距大宁朝7540年后,世界科技文明高速发展,时空跃迁不再只是幻想,只需要链接FUTURE 系统,在漫漫历史长河中设定一个锚点,确认跃迁回溯时间,最后躺进穿梭舱,就能够实现“回到过去、去往未来”,甚至去往平行世界也将不再是梦。
易向温在来到这里前也曾抵达过其他文明,尚未开化或萌发生机,半身入土或不复存在。他是历史的见证者、光阴的过客,身处时代洪流中、也漫步于更高维度。
右耳上的耳钉微微发烫,一道女声传入易向温脑海中:“系统升级后反而没有以前好用了,很多人反馈载入环节出现异常。你这次的着装问题也是个bug,技术部正在检修。”声音顿了顿,似是犹豫要不要接着说下去——“目前暂未明确系统bug是否会给用户带来其他不利影响,你可以选择终止跃迁回到这边。”
易向温无意识地抬起手,手指触及锁骨时,他回过神来,继而听见厉重明的声音。疏离冷淡,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闲逛至此。”厉重明收回目光,偏过头去。他脱离队伍追着一个小贼至此,书坊布局颇有蹊跷,绕来绕去不得章法,第四次看见面前这幅绘着桂树的挂画时,易将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世间不外乎有独到功法,想来这青年是修习的什么隐匿之术——才怪,此人怎么看都不像小禾镇的人,更可能不是大宁中人。
看着厉重明无甚表情的脸,易向温忽然笑出声:“我非大宁子民,游行至此一路形单影只,若厉兄愿意,不若我们结伴同行?厉兄带我见见大宁这锦绣河山,我给厉兄讲讲大宁之外的奇异风光。不知厉兄意下如何?”
闻言,厉重明回过头。
书坊内窗明几净,熏香缭绕,缕缕曦光照进室内,也映着易将阑,为他的身形轮廓渡上一层柔边。
原来素月隐去已至辰时,昨夜本该与青陆他们同游灯会,眼下失约,恐又要被劈头盖脸抱怨一通——小贼也是难寻踪迹。
厉重明道:“我一行还有三位朋友——”
“他们会接纳我的。”易将阑快速接上话,十分坚定。
厉重明愣了愣,忽觉有趣。
再次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时,厉重明竟然生出一丝好奇。
素不相识萍水相逢,易将阑仿若一阵风,自由的轻快的,不经意间降临在此。
这样一个充满生气的人,拥有着不为人知过去的人,为何远走他乡来到这里。
他将要去往哪里,他是否会停留,又为何停留。
他的游历是否有穷尽之时,又或只是漫无目的、随心所欲。
于是厉重明把易将阑带回他们落脚的客栈。
正如他所料想那样,汤负溪一看见他就开始念叨,什么“臭小子跑哪里去了”呀,“又没看上焰火放成河灯”之类的。
现下远离皇城,游历之事理应由太子决策,然而李慎却希望和自己的随行者以友人的身份相处而非君臣。所以厉重明等人都可以自由行动,无需问过他。以致于厉重明是缘何匆匆离开,李慎他们并不知情,而厉公子此人更是不在乎解释与否,便任由汤负溪一顿“抱怨”了。
突然看见厉重明身后冒了个人出来李慎还有些惊讶,但既然是他带来的人想来是可以信任的,便轻巧同意了易将阑加入他们的行列。汤负溪虽有疑虑,却没有说出,倒是安长和,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易将阑。
得到李慎的应允,厉重明也默许了易将阑的加入。
易将阑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侧过头冲厉重明笑了笑,做着口型:
你看~
但易将阑毕竟是外来人,全然信任还是存在风险,李慎便隐瞒了真实身份,把自己出宫时常用的名字告诉了他。
“思以正行,心系九州,在下霍思州,幸会。”李慎起身作揖,含笑看着易将阑。
易将阑躬身还礼,来拜访前他特意向厉重明请教了一番,顺便买了一件合身的曲裾——这个时代的人大多穿着广袖曲裾,规整舒逸,很是风雅。
依次同汤、安二人打了招呼,易将阑正式在客栈住下了。
李慎一行人的游历多以游山玩水为主,闲来无事之时,他倒也反省己身,应当走到百姓中去,不可因贪图安逸忘却使命。
随厉重明他们离开小禾镇的那天,易向温的耳钉发烫了,好友的声音响起时,他正在帮汤负溪收拾烂摊子——此人外表沉熟稳重遇到正事不含糊,为何内在是个显眼包?说好听点是潇洒不羁放纵爱自由,说难听点那就是莽夫一个。
这不,英雄救“美”反遭拐/骗,被捆在小柴房里等着他们去救。
“——向温?”友人疑惑地又喊了他一遍,易向温这才抽出空应答。
“嗯,你说。”
极其商务风的办公室里,裴黎靠坐在老板椅上,她一遍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一遍说到:“bug已经修好了,但你还是谨慎一些。还有,别光顾着做‘易将阑’了。等你结束跃迁,我和乐哥等你一起吃饭。”
裴黎没有明说,易向温却听懂了她的意思。他这段时间频繁地进行时空跃迁,除却每天特地空出来和家人联络的时间,易向温把大量精力都花在了穿梭舱里,虽然是为了监测系统运行情况查找bug,但他确实很久没有和现实世界的朋友说过话了。也不怪乐哥和裴黎抱怨,说他这段日子一直在做易将阑。
说起“易将阑”这个名字,还是易向温很久前取的。最初尝试时空跃迁的人并不多,大家都在等旁人去试错,而易向温就是其中一个试验者。
那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朝代,可惜王颠覆、盛世将倾,时有一曲《忆江南》广为流传,易向温便取了谐音,此后每一场时空旅行里,他都会自称“将阑”。
虽然跃迁至同一时空的概率很小,但也发生过。大部分人都想脱离现实世界的身份,作为所到时代的一员,亲身体验一番。
或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用户们几乎不以真名示人,大多使用假名或代号。
出于安全考虑和系统限制,用户们没有机会体验一次完整的“人生”,能在异世停留的时间仅有三年。
这三年则对应了现实世界的三个小时,这对人脑是一种极大的负担,会对精神造成损伤,因此时空跃迁是一种高消耗的旅行方式。
值得说明的是,现存的技术仅支持思维跃迁,用户们的身体还是留在了那个灌满生命循环净化液的穿梭仓里。若是不慎在异世受伤,穿梭舱里的身体虽不会出现伤口,精神上却会受到严重影响。
因长时间进行时空跃迁,比起被叫做用户,易向温更喜欢有温度的“旅者”一词。
易向温曾和裴黎聊到:“这种旅行就像大梦一场,还是会不断损耗身体的梦。我们传递到异世的思维真的有留下过任何痕迹吗?除了我们自己的记忆,还能如何证明我们曾真实存在于那个世界呢?可就连记忆都可以伪造。
不可更改历史,不可干预文明进程,哪怕是改变了过去一件很微小的事,都会引起可怕的蝴蝶效应。
这意味着,旅者们只能作为旁观者,不可以扰乱干涉异世之人的人生。但是否会有一种可能,倘若真的有人为了私心或大义而改变了过去呢?
未来也一定会因此改变吧。
但是除了那位旅者,任何人都无法察觉到这改变——他们的记忆仿佛被篡改,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好像从来如此。
又或者,连那位改变了这一切的人,都会淡忘那真正的结局。
可是世界已经被成功改变了,不是吗?”
裴黎惊讶于易向温的猜想——这很难不让人信服。
——
汤负溪是最快接纳易将阑的人。
初见时,易将阑来路不明。汤负溪作为太子伴读,领了护太子周全的圣命,断不敢有一丝懈怠——虽然易将阑现在也还是来路不明。
正写着给圣上和长公主的密信,汤负溪侧目看了一眼易将阑。
槛窗敞开,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易将阑又坐在窗棂旁侧的小茶桌前——那近乎是他一人专属的位置了。
这位总是带着明媚笑意的青年,却能静静在茶楼坐一上午。什么也不干,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就只是寻个光线好的位置撑着头颅看楼外来往的行人,好像在观察什么又好像只是百无聊赖地看一看。
“一个随时会离开的过客”,汤负溪这般想到,也就这般写在了宣纸上。
既然不会停留,那便不必一直忧心他的动机。况且有厉重明坐镇,易将阑就算有不轨之心也难生事端。
“你这些时日一直坐在这里,在看什么?”
厉重明站在不远处,也顺着易将阑的目光看向窗外。
似是没想到厉重明会来搭话,易将阑眉眼微弯,唇角带笑:“在看众生,千万劫浊,离苦得乐。”
贪嗔痴恨,因缘际会,皆此短短一生。苍穹之下,有人难直脊梁,有人默不作声,有人安于知足,亦有人敢破樊笼。
厉重明再次体会到他第一次见到易将阑的感觉——如此通透,不似真实存在。
“原是如此。”
“是吗?我还以为你长久凝望着的——是对街那个老先生卖的糖葫芦。”汤负溪放下笔,起身舒展筋骨。
易将阑闻言忍俊不禁:“是有些想吃了,青陆给我买一串如何?”说罢,他离开茶桌,往厉重明那边走去,“或者,厉兄给我买?”
话音刚落,厢房门被推开,李慎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四串色泽诱人的糖葫芦。
“好像听见有人说想吃糖葫芦?我买了几串,染白那份已经给他了。”太子殿下含笑望着屋里三人,“你们也出去转转吧,成日坐在这里,倒也不烦闷?”
易将阑笑道:“刚说到糖葫芦,思州你便回来了。确实打算出去,不知有什么好玩去处?”接过糖葫芦,他咬下一颗咀嚼。
老先生用的山楂个个颗大饱满,糖衣焦香酥脆,酸甜恰到好处,怪不得那么多孩童日日缠着要吃。
偶尔也会看见一家三口,男人给妻儿买下两串糖葫芦,左手还提着连云铺的桂花糕,接着又往酒楼走去。
醉春楼的卤鸡久负盛名最是地道,阖家上下男女老少都喜欢,而今也将分店开去皇城了。
于是,李慎决定带上自己的四个好友,好好在小禾镇游玩一番。
从花团锦簇的芳园,到小桥画廊,路过传出朗朗书声的学堂,也到达等候丰收的田野。
“思州好像很熟悉小禾镇,以前来过吗?”易将阑随口问到。
李慎愣了愣,垂眸笑道:“是啊。以前和老师在这里小住过一段时日。”
这不是李慎第一次离开皇城游历,但却是他第一次和友人同行。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身边没有暗中随行的护卫,也无可依赖的师长,他不再是为了丰富阅历开阔眼界而前进。
圣上要他亲眼看看,自己将要继承怎样一个国家,无数英灵用鲜血捍卫的疆土河山上,大宁的子民是如何生活。
江山稳固,岁月绵长,盛世不息,是李家人的永恒追求。
河清人寿,岁稔年丰,天下太平,不能只是美好的愿景。
易向温看着霍思州的神情,心中了然。
旅者抵达跃迁目的地时,无法得知自己会“降落”在哪里,除却史书或文献上对这个时代的宏观介绍,其余信息一概不知。
遇到一群新朋友,也不会知道他们的身份、过往。哪怕最后发现对方是有名的历史人物,也难以和其冰冷的生平描述对上号。
更别说当代的文化风俗,几乎是一片空白。若是以婴儿形态来到这里,大有种从头再来、得获新生的感觉。
不过FUTURE 目前还没有这么厉害的技术。就算有,也只能改变思维投射的形态,无法左右人类的记忆情感、认知常识。
那是不可逾越的禁区。
相处的这几天里易向温有所察觉:霍思州,其人端庄知礼,温润矜贵。衣着虽低调,却隐见精细做工。汤负溪待他虽亲厚,却总有几分奇怪的恭谨,不像是单纯的私塾好友。想来他的身份是不大一般的。
这样一个人,现在像寻常人家的公子般自然地和友人相处,不用拘于礼节或在意身份有别,倒也是一种解脱?
人类总幻想有神明降下福祉、泽披万物,却也给自己画地为牢,困进各种各样的枷锁。
——
易向温接过店家递来的烧鸡,道谢后便兴高采烈地朝着厉重明走去。
“厉兄,我的烧鸡买好啦。”跟着霍思州玩了一圈小禾镇,易向温发现了自己的真爱——荷叶烧鸡!
店家是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应是一对夫妻。摆着流动小摊,隐于寻常巷陌,时不时换一换位置,却每次都能被易向温找到。
易向温幸福地笑着:“今天的限量烧鸡又被我买到了~”
在自己原来的世界里,他就致力于尝遍美食,时空跃迁到异世后更是不忘初心,每每吃到喜欢的食物,易向温总会喜笑颜开。
作为“穿越”到这个时代的人,易向温身上并没有可用的货币,以往都是靠临时找工作或卖艺来赚钱糊口——虽然是思维穿越,但仍然保留着原身的知觉,这也令他偶尔会为生计发愁。
而这次,他遇到了厉重明。
仿佛知道他没钱一样,付钱的永远是厉重明。更巧的是每次出门,厉重明都一定在。这种快乐生活让易向温有些沉溺,连忧患意识都陷入沉睡。
太依赖什么人对于大部分时间都独身一人的旅者可不是什么好事。
分离会很痛苦,而怀念又那样长久。
看着他灿烂笑颜,厉重明不禁勾起唇角,有些无奈:“这么喜欢?这是你第五次买这家的烧鸡了。”
“因为很喜欢。”
无论是烧鸡的味道,还是老夫妇二人带给他的温暖。
第一次遇到烧鸡小摊时,易向温是为了那两位老人停留的。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他无法对年长者视而不见,哪怕是毫无血缘关系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易向温驻足摊前,店家亲切地问他想吃烧鸡吗?今日天冷,小公子怎不多穿一些?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远在未来的爷爷奶奶。
不知道那里天气如何,他们是否吃饱穿暖?
碎银从旁侧递来,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纤长有力的手,手的主人是厉重明。
于是他买下了第一只烧鸡。
真的很好吃,酱汁浓郁,肉质鲜嫩。
热气蒸腾,突觉眼前模糊。
易向温放下手中的鸡骨头,微微仰头眨了眨眼,等待那股灼热酸涩退去,他认真地看着厉重明,问:“你看见我了吗?”
厉重明对他的奇怪发问不明所以,但还是回道:“我看见你了。”
真切的看见了。
那个突然露出脆弱的易将阑。
自那天起,易向温便常常拉着厉重明陪他一同寻找烧鸡小摊的踪迹,而每次,他们都找到了。
那没流下的眼泪,原来是想念。
现实里的他,在和爷爷奶奶告别后,躺进穿梭舱还不到两分钟——但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12天了。
他真切地感知着这个时代,日升月落,时光流转。
在这个没有熟人的地方,在这个一切都与未来截然不同的地方,旅者们都忍受着割裂感,无论穿梭多少次。
异世的一切都那么真实——他们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人。可一旦旅者投入了情感,悲伤的结局就已注定。
因为旅者终将离开,回到自己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也有亲朋好友等待着他们回家。
而这些人们,和旅者之间隔着何止千年万年。
一想到这些令人留恋不舍的生命,终将远行逝去,甚至在千年之后了无痕迹,便觉寂寞。
易向温一直是个很感性的人,虽没到伤春悲秋的地步,但心思细腻,也算是高敏感人群的一员。
和他时常挂着笑容的外表不同——他常感孤单,哪怕是在自己的世界。
是害怕一个人吗?他常常深夜自问。
吃完烧鸡的那一晚,易向温突然意识到,此后,他大概会永远记得——那天细雨下撑着油纸伞的厉重明。
身处茫然,每感寂寞时,便会想起那个一出现就能带来安宁平和的如玉公子。
他终究还是对这里有了留恋。尚未分别,就已预支遗憾。
——
“既然喜欢,常来就是。”厉重明应到,他侧过身等着易将阑跟上来。
易将阑追上去和他并肩前行,狡黠笑道:“多谢厉公子款待~”
长街十里,暮色方垂。
——
算上易将阑,李慎一行人在小禾镇住了已有半月,商量过后他们决定启程去下一处。
马车上,汤负溪和安长和打着叶子牌。
“染白,你牌技怎如此好?我可是一把没赢过啊!”汤负溪苦着脸,十分不解。
安长和扬了扬眉,得意道:“自然是我天资聪颖。”
一时间引得汤负溪“杀心”四起,誓要翻身。
“再来!”
一旁品茶的厉重明正与李慎手谈,青石盘上黑白交错,竟是死局。
李慎无奈摇头,笑道:“你我自小下棋便难分输赢,今日又是如此。”
四人各有娱乐,易向温却实在无所事事,一会儿去拨弄一下马车的帘穗,一会儿去问车夫还有多久到。
原因无他,易向温实在是不懂这些玩法,他只会下五子棋,还就赢过两次。
不知道第几次掀起车帘时,车夫终于说道:“哎哟小公子啊,到了到了,月团城到咯!”
月团城,城如其名,依山傍水,远看像一枚嵌在青山里的白玉团月。
不知是何原因,今日要进程的人格外多。汤负溪找了个路人一问才知,今日是城主嫡女的大喜之日。
圣上亲自赐婚,百人来贺倒也不奇怪。而这位嫡女又恰巧才华出众,便是远在皇城的李慎也略有耳闻。
汤负溪思考道:“说起来,尹城主是去年往宫中送的请婚奏疏,我若没记错的话,尹小姐的夫婿该是——”
“安长宣。”安长和突然出声打断了汤负溪。
他神色自然,提起自己这位颇有名气的嫡兄。
因知晓安长和家里那些渊源,汤负溪沉默一会儿,转头问李慎:“不若我们在城外找处驿栈休整一番吧。”
李慎自然是答应的,不仅是因为安家的事,他微服私访,最好还是不要见到那些达官显贵,省得又出差错。
却没想到在驿栈出了问题。
“——太子殿下?”
不想碰见的人还是碰上了,真是冤家路窄。
安长和嗤笑一声,看着眼前一男一女。汤负溪往他身前挪了挪,一只手轻轻按住他手臂。
“安公子,尹小姐。”
李慎无声叹气,对二人颔首示意。等这二位回了城,也不知会不会告诉他人自己的到访,若是说了,只怕又有奏疏递到圣上面前,看来今晚得给父皇和姑母写信解释一番了。
余光里易将阑神色不变,似乎完全不惊讶于他的身份。也是,易将阑此人通透聪慧,想来早已察觉。
安长宣看见太子在场,也没敢对安长和冷嘲热讽。反倒是那本该城中待嫁的尹小姐饶有兴趣地看了安长和几眼。
月团城距皇城路远,各色谣言却能无视各种限制,她对安家兄弟的事也是知道不少。碍于皇命,这亲她结的不情不愿,对安长宣也没什么好颜色。
眼下看见这位传闻中的安小公子,竟十分期待他做点什么。
最好搅黄这门婚事。
李慎一行人还是进了月团城,正当他思考要如何和易将阑解释自己的隐瞒时,易将阑递给他一块桃酥。
“思州,吃桃酥吗?”
像往常那样自然。
原来,无论身份如何,他早已拥有自己的三五好友。
李慎笑着接过桃酥,咬下一口细细品味。
“很好吃!”
1.该架空朝代比较开放,女子可以为官,取向自由[猫头]
2.想到哪就写哪儿了,可能逻辑或者顺序有些混乱[熊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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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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