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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日绿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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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金陵太守陈恭又办宴,摆了三桌酒,邀船上的众人一同享乐。
觥筹交错间,薛望野假装随意地四处张望,终于在正与人赌酒的沈福州边上找到了沈潋。
他确实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一个人默默地待在那,虽然面上和风细雨,但他坐在一群醉鬼里显得突兀的很。
薛望野径直走了过去,不禁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个青色裂纹瓷瓶,正想着打招呼。
“小爷不玩了!沈潋,你过来!”沈福州与人猜拳答不上对方的问题,便冲着沈潋叫喊道。
“欸,这怎么行。”对面的赵坤道。
“怎么不行,我可懒得想那些诗词歌赋,听着就烦,无论输赢钱我照给。”沈福州回道。
“行,那我问你,这歌女正唱的是什么。”赵坤遥遥地指了指一边的歌台。
台上的女子,裙摆犹如一朵盛开的花朵,穿着一袭华丽的镶满了金色丝线的纱裙,轻轻舞动着身姿。
她的动作轻盈优美,如同仙子下凡一般,让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那袭纱裙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随着女子的舞动而翻飞。
正是玉玲楼的花魁——重情,她正唱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沈潋照例喝了一杯酒,然后答道:“《长命女》。”
那人顿了顿又问:“闻道长安灯夜好——”
“雕轮宝马如云。”
“谁见江南憔悴客——”那人挑了挑眉,有些挑衅地看着沈潋,周围有意会着亦跟着笑。
沈潋平静地回道:“端忧懒步芳尘。”
那人哈哈一笑道:“真是对答如流啊,不愧是沈解元,赵某佩服。”
“不敢当。”
“哪里的话,只是这词应景的很,你当是江南无边憔悴客,看看你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哪里禁得起……”赵坤故意拖长音,上下打量着沈潋不怀好意地调笑道。
众人哄笑,沈潋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坤。
“如你所言,那薛某岂不是塞北萧索断肠人了。”薛望野似笑非笑地道。
赵坤看到来人来不及思忖,忽的船身猛地一震,大家连忙往左边看去,原是离得较远的左边的画舫忽然偏移,便发生了磕碰。
那画舫雕梁画栋,而靠船这边有一人,因为两船挨着,看的很清楚。
只见那人双手散漫地搭在画舫的侧板上,十指交叉,浑身一股玩世不恭的劲,身着红衣,头戴一支珊瑚嵌金簪,生得一双丹凤眼,左眼角下有两枚一上一下的痣,他懒懒地捏着一把玉骨檀香扇,“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撞船了。”
“我看你明明……”赵坤火正要发,却被身边的一个人捂住了嘴。
那人陪笑道:“哪里哪里,都是小事。”
“那就好,你们是在对对子?薛兄的对的虽好但过于伤感终归不好,依我看不如接长安乱花煮酒仙好。”
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四处静悄悄的,大家都找不到话来接。
薛望野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只得岔开话题:“你倒是个富贵闲人,单我一人出来干这苦差事。”
那人挑了挑眉,有些意味深长地说:“怎么能说是苦差事呢,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赶明儿回去就得叫你那大理寺少卿大人了,可谓前程似锦。”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沈潋,打开扇子往脸上遮了遮,阳光正好,扇面上斑斓雕花的阴影打在右半张脸上,他眯起眼睛让人看不清情愫:“这位美人我见过的,曾与我在蓬莱潋滟三千杯。”
“公子说笑了。”沈潋微微一笑,作揖回道。
“你真真是雨露均沾的大善人啊,怕是要从江南一路施恩到长安吧。不对你怎么也来江南了?”李铮忽然提起了这个严重的问题。
“运货、赏花。”
“那不是长工的活吗,怎么是金大少爷来干?而且谁家好人用画舫进货啊?”李铮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你就不懂了,我运的不是花。”
“金家改行做人贩子了?不过你们这里的人贩子的待遇还挺好。”薛望野看着那画舫楼台上的那些莺莺燕燕不由地皱起了眉。
“那你可是错看我了,我没说她们是货物啊。”
“你画舫上除了这些还能装得下什么?”
“她们不是货物,货物是她们身上的环佩、玉簪,她们只是用来装点这些饰品的。”
船上人等一时群情激愤。
“那何必搞这么些人,弄这一出?”
“对啊,这不是浪费吗?”
“就是。”
“诸位慎言,”金遗鸩没有搭理那些凑热闹的人,而是不疾不徐地说,“这是二皇子送给小公主的生辰礼。”
船上人立即将话题转回酒桌上。
沈潋仔细看了一下,画舫上尽是江南名伶和享誉盛名的花魁,心想这二皇子好大手笔,不过这二皇子与小公主并非一母所出,怎得关系这般好?
此话题只得这般轻轻揭过,金遗鸩转向薛望野:“薛公子还是这般惜字如金啊。”
薛望野没搭理他,他也不生气,手腕一扭一摆,利落地转了几下扇子,接着灵活地抛接了几下,最后收尾时冲沈潋笑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学会的转扇子,美人你看如何?”
“都是花架子。”薛望野不置可否,语气倒是如常,随手拿过一边的果盘,瞎抓了一个啃了一下口,然后把果盘塞给了一边的沈潋。
“又不是耍给你看的,我这么努力地练习自然是为了博美人一笑。”金遗鸩不开心地瘪了瘪嘴。
“你学得很好,我到现在都不会转扇子。”沈潋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道。
金遗鸩眼睛一亮,好像本来习惯了期待落空的小孩子忽然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礼物一样,“你喜欢?那我没有白练。”
李铮打着哈哈:“你倒是个好人,我们一般都不理会他的。”
薛望野决定拉着沈潋一起退出聊天,沈潋没拒绝,只是回头看了金遗鸩一眼。
金遗鸩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说什么,只是兴致缺缺地把李铮打发走,就悠悠荡荡地离去。
见那几人散了,赵坤挣开身边人的手,好不容易压抑下怒火,“今天怎么回事,真是撞了邪了,怎么一个个都跟小爷过不去。”
“算了,赵兄,那两个咱们一个也惹不起。”,那人只得劝慰着。
“我呸,你说那个皇商的儿子怎么就这么好命,偏偏得了皇上和各皇子的青睐,这些事情都让他一个商贩子来打点。”
“左右逢源,终究是上九流的尾子,一时得意罢了。”
台上的那位歌女依旧咿咿呀呀地唱,“再拜陈三愿——”却被赵坤打断了,“别唱这般儿女私情的曲了,换一个,”他沉思一会,像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就换成《玉蜻蜓》,从拒子那起头。”
那歌女停下舞步,顿了一下,然后启唇:
“又谁知,流言蜚语传街坊。
都笑我,枉为乡试得解元——”
听懂里面意思的人就等着看笑话。
“竟连那,亲生父母也迷茫——”
“真可惜,前面那首曲儿后面挺好的,只可惜没能唱完。”沈潋听懂了弦外之音,但没搭理,只是接着念《长命女》后面的唱词“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他忽然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心里默念,“岁岁长相见。”
薛望野盯着他,“你喜欢这曲?”
“没有很喜欢。”沈潋回道,眼睛盯着江面,神色缥缈。
在二人说话间,李铮一下子就凑了过来直瞅着沈潋,叹道:“当时一直被挡着,没看清,现在一看真是个妙人”,然后转头又看了看薛望野很是嫌弃地咂咂嘴“真是……”。
薛望野面色不变,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微笑,暗地里狠狠给了他一脚。
李铮吃痛,不敢吱声。
“你可是身体不适,脸色怎么这样不好。”
“歪管他,隐疾罢了”薛望野随口一说,向李铮狠狠使了个眼色。李铮有口难言,只得恨恨离去。
“对了,这个还给你”薛望野将瓷瓶从怀里掏了出来,沈潋接了过去。
二人无言。
薛望野忍不住开口道:“船再行十几日就到长安了。”
“对了,薛大人不是长安人吗,怎么刚才说自己是塞北断肠人。”沈潋斜眼瞧了一眼薛望野。
“哈哈,长安太小了,容不得我纵马扬鞭。而且,我家世代都镇守塞北。”薛望野爽朗地说。
后面仍在咿咿呀呀地唱:“第三句,生在观音华诞日,花开无根飞四方——”
“长安不小,毕竟是天子脚下。”
沈潋用手支着下巴,歪了歪头打趣“薛大人朋友倒是挺多的。”
“嗯?何以见得?”
“仅这一会功夫便有两个人前来搭话……”话未说完,一个浑身酒臭的官员一把拉过薛望野直嚷着:“来一杯啊,小薛大人。”
薛望野脸色一沉,正想把他推开,一直在附近的李铮立马就冲过来,一把拦下来薛望野的手,低声道:“别啊,这可是大理寺卿老大人的儿子,你要是还没上任就得罪了上司,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薛望野没打算听,挣开李铮的手,李铮见状又加了一句,“你答应过薛老大人的。”
薛望野只得听话。
沈潋没说什么,缓缓来到烂醉如泥的沈福州身边劝道:“别喝了。”
沈福州一下就站了起来,将酒瓶掷回答在桌上,压低语气吼道:“你管得着吗?”
沈潋依然耐心地说:“喝酒伤身。”说着伸手想扶一扶站不稳的沈福州,却被一下子推开,只得一句“不用你假慈悲。”
他默默地跟在摇摇晃晃的沈福州后面进了舱,在他要关门的时候平和地说了一句:“待会我会叫人送碗醒酒汤来,记得喝。”
沈福州一下子就火了,他一把拽住沈潋的领子,将他扯进屋里,狠狠逼到门上,咬牙切齿地说:“我不要你管!你是谁?”
沈潋没有回答,依旧平静地望着沈福州,眼底是一潭死水,那是沈福州最讨厌的他的地方,从不生气,什么都按在心里。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没必要关心我。”沈福州一下就泄了气,他完全弄不得眼前的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哥哥”。
明明是个才子,却毫无文人风骨,就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骨一样,任他怎么推都推不开,骂不走。
他指了指门说:“你出去,我不要汤。”
沈潋关上了门,听着门里面传来的陶瓷破碎声,低头等着这一场风雨过去,一直等到里面静下来才离开。
他刚回了房,就听“咚咚”两声有人敲门,他开了门,原来是小厮来问些杂事。
他勉强笑着妥善安排下去,怕小厮无法应对就帮他去张罗。
接下来一个多月,众人舞照跳,酒照喝,一切如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快到京城时,薛望野等人先一步回京述职,便来告辞。
“听闻薛大人回京就要高升了,那在下就先道贺了。”沈潋拱手道。
薛望野笑着回道:“虽非我意,但是多谢了。那我就祝君高中登科,一举成名。”
“愿大人一路顺风。”
“同贺,有缘再会。”
一行人走远,而长安也只在咫尺之遥。沈潋站在船头心里不由涌现出古人那些凭高远眺时的豪情之作,但他望着那阔别已久的长安却没有半点当初意气。
鲜衣已褪去,怒马被驯服。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