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棠记》吾爱肉骨头

2、第 2 章

　　夜魑坐在高台上，听着半跪在那儿的男人汇报，末了他问：“为什么要亲自去？”
　　男人未敢抬头：“尊主大人安排的事情，属下不亲自去不放心。”
　　夜魑听他说完，身体往一旁歪了歪，面上的半边缠枝银面具泛着冷冷的光，“如果你试图用一条狗威胁我，那你的算盘就打错了。”
　　“属下……不敢。”
　　沈夜一说话时已经是冷汗沁沁，坐在上面那一位的心思他是一点都不敢琢磨的。
　　他承认自己有一点私心，亲自去看棠沉也只是因为想增加达成自己那一点私心的筹码罢了。只是眼下沈夜一不确定了。棠沉，究竟算不算一个筹码。
　　“下去吧。”
　　夜魑令下，沈夜一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高台上的人把玩着手里的物件，一朵精巧的莲花，每片花瓣都由玄铁打造，片片开刃，锋利无比。这是历代尊主的武器——鬼莲。
　　没有活人见过这把武器使用的样子。
　　鬼莲在夜魑的手里转了几转，他终究还是开口了：“魍。”
　　台下并无人出现，但是夜魑还是继续说：“去看着，别让她死了。”
　　想到沈夜一，夜魑觉得棠沉还有别的作用。
　　另一边。
　　贺驰在棠沉参军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她，只是花名册上的名字左看右看都跟棠将军无关。贺驰不敢唐突发问。
　　他知道棠将军并不是战死那么简单，所以若是苏小真的是棠将军的遗孤，那苏小的身份就不能再军中暴露。
　　但是苏小的眉眼跟棠将军实在是太像了。虽然不如棠将军的英武，但是细看起来就知道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日，棠沉和一众少年训练完，贺驰刚一宣布休息，一群人直接就躺在了地上。棠沉本来没想躺下，却被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季秋拉着躺在了他身上。
　　“你小子，真没看出来啊。”季秋喘着粗气说，“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们还打赌说你什么时候哭呢。看你细胳膊细腿儿的，没想到比我们还抗练。”
　　棠沉枕着肉垫笑着说：“你别看我瘦，骨头里面夹着头。”
　　“那不成螃蟹了？”
　　“去你的。”
　　棠沉砸了一下季秋的膝盖，季秋象征性地痛呼一声。
　　“小小打人了啊，我站不起来了，接下来的训练没办法继续了。”
　　四周哄笑。
　　众人正闹着，贺驰却突然喊棠沉到他那儿去。
　　棠沉起身，季秋也坐了起来，看着棠沉走到贺副将身边。
　　周围人都不知道贺驰突然喊苏小做什么。这位贺副将最是不苟言笑，平时训他们也从不心慈手软，于是不禁有点担心起苏小来。害怕贺驰纠到了苏小的什么错处。
　　这片临时训练场很是空旷，众人听不见贺驰在跟苏小说什么。只能看到贺驰的表情很是严肃。
　　“苏小，这是你的真名吗？”贺驰问，“你不要对我说谎话，我看过你的官籍了，伪造技术很好，但是骗不了我。”
　　棠沉心中一惊，官籍？什么官籍？她怎么不知道？
　　“我……”
　　棠沉的大脑飞速运转。
　　其实贺驰看过棠沉的官籍，一看就知道是真的，这么说也只是诈她一下，但是现在看棠沉的反应，贺驰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他不免松了一口气，幸好是他先发现的。
　　他正想说什么，棠沉却先开口了：“实不相瞒，官籍确实是我托人伪造的。办理官籍的要求我达不到，家里除了我也没有别人了。我的亲人都死在了跟洛水的战争中，我不想像平常人一样做个杂役什么的苟活在世，若是那样活着，我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不会安心的。我想上战场手刃仇敌为家人报仇！还请贺统领行个方便，饶我这一回，给我一个上场杀敌的机会！”
　　棠沉字字恳切，正要下跪的时候被贺驰不着痕迹地拦住。棠沉懂贺驰的意思，他这是放过她了，身后还有众人在看，她若是跪下了那将来就不好同众人解释了，棠沉当即心下一松。
　　贺驰自然知道棠沉的话七句真三句假，但是他宽慰于棠沉灵活的心思，心中便生了几分愉快。
　　“我知道你姓棠，但是这件事只能我知道，你明白吗？”
　　棠沉不可抑制地睁大双眸，原本松快下来的心又跳的飞快，冷汗瞬间湿了后背。不仅仅是因为贺驰知道她的身份，还因为贺驰话里的意思。
　　按照贺驰的话来说，父亲的死真的和军中的人有关。
　　那贺驰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棠沉艰涩地开口，“您……您是谁？”
　　贺驰和往常一样看着她，这次两人对视，棠沉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如父亲一般的慈爱和被深深压制住的激动。
　　“我曾是棠将军的副将。”贺驰接着小声说，“你在军中很危险。”
　　贺驰的手死死握着腰间的剑鞘，克制着言语中的激动，在众人看来他神色如常，只有离他最近的棠沉能见到他发白的指节。
　　两人并没有说多久的话，贺驰就让棠沉归队了。
　　季秋见棠沉回来，面上看不出什么不对劲也就没多问，倒是周围的少年们很是好奇：“怎么了小小，老贺找你什么事？”
　　棠沉则是仰着小脸儿得意地说：“真想听啊？说出来怕吓着你们。”
　　“咦。”少年鄙夷，“吓唬你小爷我？小爷我可是吓大的！”
　　“贺统领说我练的好，打算看我表现升我做小队长呢，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大了。”
　　棠沉说的煞有其事，还真唬住了这些少年，少年们一脸不可思议。
　　“真的真的？不会吧？比我矮半个头的队长？啊，被其他人看到好丢脸啊。”
　　棠沉笑眯眯地听着少年的哀嚎。
　　季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脖子：“行了，你们就别嚎了，等小小成了头儿，凭我和小小的关系，一定会关照你们的。”
　　“季秋你好不要脸！”
　　贺驰见这一片祥和的景象，明白棠沉凭着她的聪慧已经把这帮小子安顿好了。
　　眼下看棠沉在军中这如鱼得水的样子，倒还真是得了她爹的几分真传。棠将军在军中也是如此，没人不服他的。
　　“都站好了，开始训练！”
　　贺驰一声令下，少年们便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
　　入夜时分，训练了一天的少年们在帐中鼾声如雷，棠沉睡不着，今天也该她守夜。
　　没想到一出帐，却见到除了守上半夜的少年，贺驰也已经在帐外。
　　守夜的人正昏昏欲睡，贺驰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少年一激灵连忙举起长枪：“什么人！”
　　“留你守夜老子脑袋被人削了你都不知道！”贺驰训斥，“滚去睡觉！”
　　守夜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连连行礼，最后颇为愉悦地睡觉去了。
　　棠沉坐在篝火旁，贺驰也挨了过来。
　　“一群毛头小子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觉，把安危交他们手上真宽不下心。”
　　这话好像是在为自己找补，棠沉知道贺驰不是看起来那么严肃，战火在前，眼下能让他们多休息会儿就饶了他们。
　　“贺统领自己也该多休息才是。”
　　“我觉少。”
　　而且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总是浮现出漫天的血色、被血浸透得泥泞的发黑的土和刺入棠将军后心的那把刀。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可以帮将军挡住的。
　　可笑的是他连是谁动的手都没看清。
　　他只知道那人绝不是洛水军。
　　所以自将军死后的每一日，他都夜不能寐。他承认自己懦弱过，他不怕敌人的明刀，但是怕极了自己人的暗箭。或者说是痛恨。
　　“贺统领对棠将军的事知道多少？”
　　棠沉像是不经意地发问，一遍用干柴拨了拨篝火，伴随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贺驰说：“蹊跷。”
　　具体的贺驰就没有再说下去了，现在棠沉知道的越少越是安全。
　　“我知道了，谢谢贺将军。”
　　“你也去睡觉吧，明天训练跟不上可不行。”
　　“今晚我替一替您，白日里刚和他们说过您要升我的官儿，巴结您也是正常的。”
　　平日里棠沉早晨起来总能看到是贺驰在守最后一班岗，现在想来都是贺驰后半夜起身把少年们赶去睡觉了。
　　贺驰倒是没有料到棠沉在那种时候竟然还能想到给自己讨了个官儿，一时失笑。也是，想接触到当年的真相，自己的位置也要到一定的高度才行，如此，每一个机会都要抓住。
　　“那成，你守着吧。”
　　贺驰说着回了自己的帐中，这些天来棠沉的身手他看在眼里，留她守夜没什么不放心的。况且他也知道，棠沉现在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已经知道的事情。
　　棠沉的注意力此时却在营外十米左右的林子中，方才跟贺驰说话的空档她就已经注意到了营外的异动，动静不大，估计没有几号人。何况贺驰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所以并不会注意到。在贺驰进帐之后不过数秒，林子中的异动便也消失了。
　　棠沉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于是也没有起身去查看。只是分了注意力在那儿，兢兢业业的守夜。若是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否则今日对方没有动静，接下来的日子里怕是会伺机而动。可能对方是见贺驰还醒着，不敢妄动。
　　虽然这样想着，棠沉也不敢掉以轻心。
　　而此时的林中，五具尸体横在地上，均是被一刀封喉。
　　动手的人连惊呼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
　　今夜是满月，树影婆娑，树上的男人与黑夜融为一体。静谧的夜里，他好像一抹影子一样，露不出一点生的气息。须臾，连影子也没了。
　　棠沉坐在篝火前，夜风吹动了篝火，也送来了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季秋这个时候也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今晚不该你守夜，你怎么出来了？”
　　“睡前喝多了水。”季秋这样说着却坐到了棠沉身边。
　　“你别把火给浇了。”棠沉笑骂。
　　“去去去，我现在睡不着，你进去睡吧，你还长个，觉少了长不起来。”
　　季秋说着，倒像是兄长一般。
　　实际上不止季秋，许是棠沉个头小的缘故，他们这一批人都把她当家中的小弟看，多多少少都照顾着她。
　　棠沉想着有季秋在，她倒是可以去林子里探探情况。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棠沉说着就往营外走，“我先去放个水。”
　　季秋看着棠沉钻进林子里，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林子里，棠沉发现树下躺着的几具尸体，检查起了他们脖子上的伤口。
　　除了脖子上，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新鲜的伤口，可见杀他们的人是一个绝顶高手，而且是一个专业的杀手。
　　翻开他们的衣襟，棠沉发现了洛水军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