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个人不可信》能至

69、第六十八章 巧合

　　【格亚视角】

　　“……亚……人……格亚……格亚大人！”

　　我终于被耳旁的呼唤唤回了神。

　　“怎么了？”
　　我问他。

　　“格亚大人，该到睡觉的时间了，守卫们都很担心您。”
　　他说。

　　我向下一看，果然城墙上的守卫们一个个都在偷偷地瞟着我，满脸忧色，工作根本进行不下去。

　　我从瞭望台的顶端跳下来，说：
　　“抱歉，麻烦你们担心我了。”

　　对克里斯托弗说完这句以后，我又对着守卫们展露了一个笑颜，说着：
　　“谢谢大家对我的关系，我会好好回去休息的，大家辛苦了。”

　　看着守卫们浮上红色的脸颊和瞬间站直的姿态，我的心中又浮上一层悲哀。

　　为什么呢？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为什么我总是要干着欺骗别人、操纵别人、伤害别人的事呢？

　　自从那一晚过后，我便再也不敢到战场上去，我只能远远眺望着那个战场，眺望着那些看不清面容的尸体吗。

　　看不清面容，才让我稍微好受一点。

　　克里斯托弗估计是注意到了我不正常的状态，说：
　　“格亚大人不必担心，王已经抽派专门的人手去做这件事了。现在是夏季，尸体本就容易腐烂，到时候传染疫病可不好，大人的看法是正确的。”

　　我当然知道，为了掩盖一切他们当然会这么说，这个做法甚至是多伊尔提出的，就在我面前，而厄休斯只闭着眼睛说了句“你决定就好”。

　　“你很聪明，发现了答案，在这片战场上死的人，都不过是我们的燃料罢了。”
　　多伊尔歪在座椅上，这么说道。
　　“但是，如果将这个答案说出去，格亚你，有可能承担这份责任吗？先且不论你想要的东西是否能来到你的身边，我假设你是一个道德高标，你觉得你能让所有人相信，领导他们数百年的王在骗他们吗？再说了，你觉得，战争还没结束，我会允许让魔种那边产生大的骚乱吗？”

　　多伊尔饮下一杯酒，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我。

　　我很想反驳，但我无话可说。

　　我或许有那种能力让魔种们相信我，但我也没有那么道德高标，没办法完全舍弃他的诱惑，就算我克服了自己的欲望，多伊尔手里捏着的牌也始终是个问题。

　　谁知道他会不会因为变动而提前发动那不知道是什么的阵法？

　　直觉告诉我，那个阵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我在心中催眠自己，催眠自己不去看向真相，催眠自己不去看向死亡，催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愈是催眠，我就愈发感到罪恶。

　　我的梦里开始出现浑身是血的克鲁迪，开始出现用着忧郁目光看着我的母亲，开始出现被我亲手送上战场的那一个个魔种，还有……摸着我的头的塞可瑞特，她赤诚的金眸中包含着的信赖让我感到恐惧，我好像无所遁形了一般蜷缩在她的手下。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那样看着我，好像在用目光传达着什么：
　　我会相信你，包容你。

　　我难以坦然面对她手上那种温柔的力量，我难以接受此时的我还能拥有这份温柔的力量。

　　醒来时，留给我的只有无尽的自卑感和罪恶感。

　　“格亚大人，您要注意身体啊。”
　　送我回房间后，克里斯托弗这样说道。

　　“谢谢。”

　　我勉强回了他一个笑容，我自己知道症结所在。

　　“战场上的瘴气会影响人的情绪，也会对人的身体造成影响，您要格外注意这些才是。瘴气是由尸体逸散的魔力形成的，很多老兵下了战场以后精神出现问题，或者是魔力暴动，百分之八十都是瘴气在体内的余留所造成的。虽然瘴气无可避免，但我们可以通过调整精神和身体状态来稍微抵御它们的侵蚀，所以格亚大人一定要注意自己的情绪问题啊！”

　　他认真地说，没有在意我脸上挂的勉强。

　　“你很了解这些吗？”
　　我问他。

　　他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意，说：
　　“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从军的，所以知道的会多一点。”

　　听到这话，我不觉低下了脑袋。

　　“从军……不会，很难吗？又那么危险”

　　克里斯托弗叹了一口气：

　　“不从军的话活不下去，我们家本来就不在那些水土丰美的地方，我老家甚至连魔薯都挖不出来几个。不从军的话就知道跟别人抢、争斗，沦落为强盗，要是那样的话，还不如从军呢。”

　　“也是。”
　　我点点头。

　　“但是，”
　　克里斯托弗犹犹豫豫的，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在军队的确，对自己的命没有把握。”

　　“怎么说？”

　　“先不提九死一生的打法和危及余生的瘴气，就算你想逃，也逃不掉。”

　　“为什么？”

　　我疑惑地发问，脑子中闪过克鲁迪，他是十年战争中的逃兵，在夜嚎山脉不知道躲了多少年。

　　为什么从军队逃出这件事，这么令人恐惧呢？

　　克里斯托弗压低声音，说：
　　“之前军队秩序不行，逃兵很多，王为了整治，专门设置了人手追捕逃兵，抓住了就是剥皮之类的刑罚。格亚大人可能没见到过，但我看过很多次，几乎是每天早上一起床就会发现城墙上挂着昨天晚上抓住的逃兵，皮和身体分离地晾在上面。”

　　说完，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没人在我们周围才松下一口气。

　　但是……那个厄休斯吗？看着他那副总是睡不醒的模样，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他会是下那种命令的人。

　　如果是多伊尔下这种命令我倒是觉得可以理解。

　　“不过自从格亚大人回来了以后，这种逃兵现象就再没有出现过了，军队的凝聚力也变得史无前例的强，一切都是格亚大人的功劳啊！”

　　看着他那双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睛，还有脸上毫不掩饰的爱慕，我的话语突然在嗓子中哽塞住了。

　　是瘴气吗？我也被瘴气影响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在这一刻冲击我的胸口。

　　是自卑、罪恶与愤怒。

　　为什么我会感到这些？

　　厄休斯从来都没说他们是被操控了，厄休斯也从来都没说他们在打的是一场有去无回的仗。

　　他们所有人都只是信赖着我、仰仗着我，甚至超过了他们的王。

　　他们相信我所许诺的未来是光明的未来，他们相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他们相信……是因为我所说的，那些共同的理想，他们才团结成了一股绳！而不是因为那该死的【精神操纵】！

　　那该死的【精神操纵】！

　　厌恶感涌入喉间，几近让我呕吐。

　　我不合时宜地想到，是否，佩尔里希当年所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感觉呢？

　　是否，数百年间，我们的家族都不过是在重蹈覆辙？

　　我不知道。

　　但反叛的种子早已在我心中种下，它在不断地成长、成长。

　　我向克里斯托弗道了晚安，看着他红光满面的脸，我关上了门。

　　晚间，我缩在被子之中，久久不能入眠，恰如与多伊尔和厄休斯见面的那场晚宴之后的一个月。

　　但今天，我只是在思考，思考一个或许我的前人全部都思考过的问题。

　　我想问。

　　移除【精神操纵】的“代价”，真的是我能够支付的吗？

　　或许佩尔里希曾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很明显，她没有得出答案，她只是逃了，然后选择将这一颗种子，种在女儿的心中。

　　我是否生来就应当为了这份目标而不择手段？

　　是否只有不再拥有【精神操纵】，我才能获得幸福？

　　幸福……？

　　不知为何，我的脑中突然出现了塞可瑞特温柔的笑容，那双金眸，与初见时不同，现在看向我时，它已经盈满了温暖的情感。

　　……

　　“士兵们，”

　　我的嗓子因紧张而干涩，嘴唇也因上火而起皮，台下的士兵们很轻松就能看出来，我的状态不对劲。

　　他们担忧的目光彼此交换，最后集中在我的身上。

　　“你们就要出城，为了魔族的利益、子孙的生活、以及自己的温饱而争斗。”
　　“但……你们可曾想过，是否，这场战争能达成这场目的？是否，没有人在欺骗你们，你们正行于康庄大道上？”

　　【精神操纵】会改变人思维的轨道，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我想，士兵们就会对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就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发现。

　　就像现在，即使我说的话与我前几个月一直在宣讲的内容差别如此之大，他们也认真地将我所说的都听了进去，并且低下头思考我所说的内容。

　　许是太热了吧，我的额头出满了汗，滑落到我的鼻尖上，但我无暇理会，只想继续进行我的演讲。

　　“反叛”的演讲。

　　我张开了嘴，声音却被魔力完全吞噬。

　　一枚【神圣魔力】的光弹，擦着我的耳朵飞过，炸到了距离我很近的一位魔种士兵的身上，我可以看到，他身上四溢的魔力。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保护格亚大人！”

　　随后，原有的秩序便完全崩溃了，魔种们争先恐后地往台子上涌，为我抵挡着接连不断的炮击。

　　是人类方迟来的战术。

　　教会终于粉墨登场。

　　穿着白衣的修士们蒙住双眼，被锁链固定在战车上，源源不断地爆发着魔力，其他没有蒙眼的修士则在战车旁掩护，一时间，整个战场上，四处都是神圣魔法爆裂的景象。

　　他们是疯子。
　　他们根本敌我不分。
　　光芒炸到哪里，哪里便带起一阵伤亡，不管是人类，还是魔种，都被一视同仁的伤害。

　　我站在城墙上，在一众魔种的背后，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怎么会……这么巧？

　　巨大的白狼出现在城下，风姿凛然，穿越于战场之中，好似那些光芒无法对他的皮毛造成一点损害般。

　　他的利爪挥过，一辆战车便瞬间四分五裂。

　　魔王……？

　　我迷茫的眼穿过战场，多伊尔坐在某一架战车上，同样蒙着双眼。

　　但他……却好似能感觉到我似的，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那是噤声的意思。

　　随后，我的后颈一痛，不省人事。

　　我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片混乱之中，克里斯托弗的声音。

　　他不失慌乱地大叫道：
　　“格亚大人晕倒了！我先带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