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他是咒灵 站在现实与 ...
-
听了他的话后，不自觉地想要啃指甲，被窝里的手紧紧抓住被单，你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了他注视你神情的可能，你眼里的神色明暗不定，重重地抿了一下唇之后，你尽量用轻快的声音开口：“那是当然，真人先生。”
我是被丢弃过的，可能就是因为不够有趣吧，她甚至不告而别，就这样把我丢在那里。你这么想着，同时也惶恐着，害怕正在交谈的对象发现你的平庸、你的无趣，然后…转头就走。就像她一样。
就像她一样！
明明是她先来找你的，是她突如其来地闯进你的小世界，把你从阴暗的角落里拉出来，握着你的温热的手，全心全意注视你的目光，脸上那温暖的笑意，帮你赶走那些欺负你的人……还对你说出那样的话。
但在某一天，她突然离开，再也没回来过，没有一点留念，好像往日的一切，都是夏天吹的泡泡，朦胧且美好，但只是短暂的幻影，在某一刻，没有征兆地破碎，然后消失不见。
你试图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就像你平时面对别人的时候一样，露出那种卑微讨好的表情。你到底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呢？你其实并不知道，想到对镜子摆出那种奇怪的表情，胃部就有点不受控的生理性收缩。那些欺负你的人看到那个表情，只会笑得更大声，视而不见的人继续视而不见。用一个人的脆弱来确认彼此的联结，用一致的嘲弄来证明集体的存在。真是令人作呕。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竟然需要一份敌意来充当友情的粘合剂，仿佛只有共同嘲弄着什么时，自己才是真实的，彼此之间的纽带才是牢靠的。一面为自己精心绘制温柔的假面，另一面在暗处亮出可怕的残忍。他们靠共享的恶意取暖，用他人的痛苦作粘合剂。人心的两面性，却都只为了逃避孤独而存在。
你看着、接受着这一切，不愿参与，但也无法真正逃离。只能站在原地，被这份看透却无法理解的隔阂所网住，沦落为受害者，像被捕兽夹夹住的猎物，心中升起一种对“人类”这种存在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无法理解。为何无故诽谤造谣另一个人？因为嫉妒。为何嫉妒？因为比不上。但为何？为何不能反思自己？因自身的贫乏而去破坏他人的丰盈，无法认同，无法接受。黑色的灵魂本质，这就是人类，罪恶的人类。
至于她？你本以为她不一样的。当你露出那种笑容的时候，她会走过来。站到你的身前，抱住你。温暖的身体贴在你的身上，手臂有些用力，把你箍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你的肩上，呼吸洒在你的颈后侧，她的脸被挡住了，留给你只有她的后背，看不见，看不见她的表情，她露出了什么表情？她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并为此感到不安。
暖意隔着衣服传来，这种陌生的感觉，你手足无措，身体僵住了，两只手垂着，不知道是该举起来回抱她，还是就这么放着。
就这样，被她抱着，两个人独处的午后。你感到一丝空虚，想要感受拥抱，你被牵回现实，手想要抬起，搂住些什么。但没有人，没有想和你拥抱的人，你的对面不是她，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成年男性。
她们嫉妒年轻英俊的男老师对你的偏爱，在你的桌子上写满恶意的文字，衣服丢进污水里……那些来自同龄人的恶意，却更加把你推向他去寻求帮助，寻求男性权威阴影下的庇护。多么讽刺。你厌恶这种依附，却又比谁都清楚它的“有效”。他介入之后，表面的风暴暂时止息，但暗流只会更加汹涌，一切都是恶性循环。
“绘里酱～”他喊了下你的名字，声音黏糊糊的，像小孩子找到了新奇的玩具一样兴奋，打断了你的走神。
“绘里酱暂时不用担心哦，你身上掩埋的秘密就很值得去挖掘呢～”他突然笑了，眼睛都眯起来了，说话的过程中还偏了一下头。
他又把你看穿了。
“但不想笑的话，就不用笑了。人类是丑恶的，憎恶也好，恐惧也罢——都再真实不过了。”他双手抬起，捧住了你的脸，冰冷的触感传来，你被迫看向他，那异色的双眸正认真地看着你，那种只看得到你一个人的全心全意感。
但他好像看穿了你真实的一角，触及到了你的灵魂。不，不是好像，他就是在戳穿你虚伪的假面。
他的表情？他在笑，幅度很大的微笑，但又没到狰狞的地步，既像喜欢和你的对视，又像享受着你的这种恐惧，大拇指按在你的脸颊上，把你翘起的嘴角拉回到应有的位置。距离很近，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缝合线，甚至可以细数他的睫毛数量。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房内，给他蓝色的头发点缀上亮色。
你听到了，你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是惊慌，还是……喜欢？大抵是后者，他像是碎裂后又重新拼合起来的造物，和孩子一样的性格，不掩饰恶意，不伪装温柔，不违背自己的本心，不从众也无所谓。这是所有在人际泥沼中打过滚的人，早已失却的天赋。你讨厌人类的两面性，喜欢纯粹，哪怕直接表达的是最原始的恶。在你眼中，他那有些枯萎的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对我而言，灵魂和□□是一样的，但绘里酱的灵魂，很漂亮。”你的呼吸微微一滞。你自己再清楚不过——那深处究竟是何等模样。黏稠、冰冷、裹挟着连自己都厌恶的恐惧、憎恶与怯懦，像一滩见不得光的淤积腐水，在无人窥见的暗处缓慢发酵。那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与“漂亮”二字产生关联？
你当然看不见它具体的形态。但你知道它的颜色——一定是沉浊的黑，是那种无论怎样冲洗都会渗透出来的、最令人作呕的底色。“怎么会漂亮呢？”你想着，也轻轻说了出来，音量很低，仿佛喃喃自语，下一秒就消散在空中。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他强调了两遍，像怕你不相信一样，但语气又有些责备，仿佛看到无知的人怀揣着珍宝。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你的脸颊，动作近乎怜爱。
你感觉你的心跳，在他温暖的话语下，又一次不受控地剧烈跳动起来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绘里酱去拿外卖好不好，这是你的房子，万一外面的人认识你……”他把手放下，退回到合理的社交距离，趴在你的床沿上仰头看着你。
你点了点头，被他牵着手起身，脚伸进拖鞋，你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跟着他走出房门，他转身，看似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带上房门。
拿完外送之后，你安静地坐在桌边喝粥，沉默着，他看着你，模仿着你的一举一动，拿勺子的手动作笨拙，仿佛在学习着成为人类。
你注意到他关门时在某处的过长停留，你当时望了过去，可那里实际上空无一物。你眯了下眼，思考那里有什么东西吗？比如说一些你看不到的事物。
你带回来的“人”很特殊，你当然知道。那些你在童年晦涩的妖怪典籍里读过、后来被当作幼稚幻想封存的篇章，正在从记忆的深处浮现，一页页翻动着。他没有影子，喜爱人类的负面情绪（这也是你唯一可能吸引他的东西），有着天真的残忍……不是人类，不是妖怪，不是神明，一个个排除法下去，只剩下了咒灵这唯一的选项，他应该是其中一员，从人类负面情感中诞生的咒灵。你小时候看得见它们，只是从某一天开始，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像刚出生的成年人——一个无比矛盾的存在。一具躯壳被注入了一个崭新的灵魂，没有从婴儿长大的过程，他睁眼便已通晓一切——言语、行为、人类的一切丑恶本质，学习着世间的一切，又像是单纯的回顾，既纯粹又古老。
这让你想起许多神话里的造物：从宙斯头颅中诞生的雅典娜，一出生便披甲执矛，神智如明镜；又或是从海中泡沫升起的阿佛洛狄忒，一现身便是爱与美的终极形态。他们跳过了成长的混沌，以“完成态”降临世间，完美得近乎非人。
他正是如此。但他又不一样，他对一切都充满着好奇，对你也是。他在剖析你，并非带有主观恶意，而是那种像人类一样与生俱来的恶，带着孩子拆解玩具时那种天真的残酷，只是想知道当他做出那种行为的时候，你会做出什么反应，再过分一点，你又会变成什么样。他的好奇是纯粹的，因此也格外危险。
他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而你又将他带回到家中，就像无意中解开了古老封印的人，必须对从中走出的存在负责。你是让他诞生的芸芸众生的一员，强烈的负罪感在心中绵延，你有责任承受这一切，像蛇女房的传说一样，你违背约定打开了门，害一个婴孩被抛下，你得承担抚养孩子长大的责任。这是宿命的联结。
你的自私、怯懦、你灵魂深处黑色的阴影——这些你憎恶的一切，此刻却成了你能够理解他、甚至短暂容纳他的唯一基石。
你得赎罪。你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你是源头的一部分，你背负着人类的原罪。所以，你要负责，你要承受着他带来的一切。
但这只是借口罢了，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你可不是会突发善心的那种人。你在追寻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东西，比如说死亡。你自己是做不到自杀的，这才会让你在发现他没有影子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靠近我吧，”你对他张开双臂，仰头望着他，语气里流露出连都你不曾察觉的祈求，“让我在消失前，收获一些难得的快乐吧。”
他回抱住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是咒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