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的温室玫瑰》翕赢

8、迟来的道歉

　　画展老人的话浮过脑海，鹿鸣枫不自觉轻蹩眉头，上前打断了陈渊的思绪。

　　“哥，反正天气不好，咱去泡温泉不？”这会，鹿鸣枫只想拉回男人对这个尘世的联系。

　　他们也算得上是兄弟。

　　陈渊有点呆，放空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嗯？你说什么？”

　　他没有听清楚鹿鸣枫说了什么。

　　失落难免，鹿鸣枫又说：“陈渊，我们去泡温泉吧，来这也要玩开心嘛！”

　　“好。”

　　“我还是扶着你一起吧。”

　　“好。”鹿鸣枫乖巧应答。

　　画了一半的作品被收起，画上一半云一半雾，却还留了一块地方。

　　那块地方正是朝日所在……

　　现在不是什么休假日，酒店的客人很少，一块温泉都是空的，没有人。

　　也还好没什么人，要不然鹿鸣枫还真要唾骂自己找的什么烂理由。

　　当时只顾着着急了，看着那人什么都印不进去的眼眸，一股心慌直涌心头。

　　如今只能拿着浴衣在更衣室发呆。

　　原来发呆也是会遗传的，只是鹿鸣枫的呆发的面红耳赤的。

　　还好这里都是单人的更衣室，他还能接受。

　　简单的浴衣穿法变得繁琐，明明最后还是要脱掉的。

　　鹿鸣枫默默捂脸，要是能一人一汤就好了……

　　温泉里，陈渊看着上腾雾气发呆，他好像……走不出过去了。

　　明明……他们是希望他开心的……

　　平静的水面泛起波纹，是少年用足尖轻点水面。

　　脱下的浴袍规规整整的放好，鹿鸣枫局促的靠着墙壁。

　　陈渊朝他笑笑，少年脖颈的红意比脸上更能展现羞涩。

　　也更能展现少年白皙的身材。

　　不算瘦弱，只是没有肌肉，与陈渊相比，鹿鸣枫的腹肌更是软绵绵的。

　　很好抱的样子，陈渊蓦地扭头，不再看了。

　　这时的鹿鸣枫也已经在水中坐好，舒服的靠着，仰望天空。

　　“今年也只回去一天吗？”这话轻飘飘的，却是鹿鸣枫好几天的忧虑。

　　本来不是这个打算的，只是有些话，在这样的场合下，自然而然就问出口了。

　　就像昨天，语气平淡的像是问陈渊要不要回去吃饭。

　　每年陈渊其实也会回去，只是前一天回，第二天就走了。

　　这些事家里没有提及太多，但鹿鸣枫是知道的。

　　回国一天，是当年出车祸的那一天。

　　可鹿鸣枫也从没在那个地方见到他。

　　那个地方有一块墓碑，贴着一对笑容和蔼的夫妻。

　　后来，他从妈妈口中知道，陈渊会在家呆一天。

　　在那个陈渊生活十八年的小家，整整一天，鹿鸣枫试过敲门，只是房子还是安静的像是没有人。

　　没有人给他开门。

　　“嗯。”陈渊点头，无足轻重的笑着。

　　“回去了人太多，不习惯。”他勉强抛出一个理由。

　　他不想直接的拒绝让鹿鸣枫难办，只能拿话堵住少年想要说话的嘴。

　　但少年的心永远赤诚，他只是在担心陈渊的安危。

　　鹿鸣枫就像听不出话里的抗拒，还是开口，“那我陪着你，让他们都滚。”

　　小少爷的姿态淋淋尽致，陈渊忽然笑了，这次也随着少年笑的真诚。

　　“人能挡完，麻烦是挡不完的。”

　　说出去的话可就没有收回的道理，鹿鸣枫再接再厉：“有我在，什么都给你隔得远远的。”

　　也许，他们真的在等着他去看他们……

　　“算了，”陈渊摇摇头，“再说吧。”

　　这次的话题又被完全终结了，鹿鸣枫想再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别人都是晚上泡温泉，他们倒是没到中午就泡着了。

　　陈渊起身，鹿鸣枫也跟着，太急，忘了脚还崴着，一下就倒了。

　　这地方太光滑，都没有抓手的位置，眼看鹿鸣枫就要栽水里了，眼里是陈渊急切的伸出手。

　　抓住了，鹿鸣枫伸出的求救的手。

　　安心是那一刻的，只是很可惜，两人还是一起倒在水里了。

　　有水作缓冲没那么疼，鹿鸣枫能感受到心脏还在猛烈的跳动。

　　而他还躺在陈渊怀里，这人刚刚拉他的时候好像把他自己垫在下面，以至于陈渊现在坐在温泉里，疼得皱眉，刚刚摔得不轻。

　　“疼吗？”陈渊拉起鹿鸣枫，小心的拉动少年转身。

　　不疼的话哽在喉咙，男人关切的给他看看有没有受伤。

　　都那么大人了，鹿鸣枫努力扬起嘴角，喉头却越来越紧，眼里的雾气很快弥漫，化作一滴滴泪珠。

　　“我……我……不疼的。”鹿鸣枫双手着急擦着泪水，眼泪却像断了线，根本没有尽头。

　　陈渊摸摸鹿鸣枫有点沾水的发丝，将少年拢入怀中，“摔疼了？说什么都不丢人。”

　　鹿鸣枫落泪听这句话反驳道：“骗人……呜……刚刚还不让我说完……”

　　头疼，少年清冷的声音带着哭腔真是委屈至极的样子。

　　“我只是……不想回去……”就算是陈渊，这会也只得抱着鹿鸣枫靠边坐下，想环着少年身体的手碰到裸露的肌肤缩了缩，却还是在少年委屈的哭声里抱住了。

　　其实鹿鸣枫没想哭的，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哭，哭的猝不及防，就是觉得好委屈好心疼，他很少这么去迎合一个人，这么想和他好好相处。

　　可陈渊总是温柔的将他拒之门外，脚好疼，这么久了，一直没怎么受伤，现在才发现崴脚居然那么疼。

　　不小心动到就抽疼，好不容易忽略了，却总有疼意一丝丝传上来。

　　摔倒好疼，被拉住却还是摔了，膝盖还擦到地面，不知道破没破皮，很疼。

　　想好好和陈渊谈话，却总被轻描淡写的带过，很委屈。

　　抱着他的人那时候明明在家，却不愿意给他开门。

　　明明能在刚刚担心的冲过来，甚至不惜把自己垫在身下。

　　从见到陈渊开始，他始终不敢为当年的事道歉，这人却还是尽心尽力的带着他。

　　他都那么混蛋了，这人刚刚摔得才重，却更关注他有没有受伤。

　　他哭的是脚好疼。

　　……是膝盖可能破皮。

　　……是这人不好好讲话。

　　……是心疼，心疼这人不会照顾自己……

　　……是回国之后，就见不到这个人了……

　　一旦他回国了，他又能以什么理由找陈渊呢。

　　少年的泪水与温热的泉水合而为一，分不清，坐在里面就像……

　　坐在少年的泪池一般。

　　轻抚少年后背的手从未停下，等到哭声转小，哭的眼睛泛红的小少爷直盯盯的看着他。

　　“跟我回国好不好。”

　　“……”陈渊想说什么，却还是滞在心头。

　　怀里的人落下点点湿意润泽了陈渊肩上的皮肤，耳边传来鹿鸣枫细弱的耳语：“……对不起……”

　　陈渊正要问什么，鹿鸣枫先一步带着哭腔回答了，“当年……我太过分了，不该说……说那样的话，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已经……”

　　只要一想到失去父母的陈渊来到他的房间，或许是想有个温暖想靠近，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鼓足勇气来找他，却被他一句：“不过一些小钱，你自己拿去吧，我不需要”给挡了个结结实实。

　　他到底……是有多么狠的心肠才能说出那样的话！

　　下唇被鹿鸣枫咬的发白，眼泪被死死的憋回去，只在眼眶打转。

　　但，头上的手还在抚摸着发丝，带着湿意的发丝发冷。

　　“已经过去了，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吗？”

　　“就算有那些误会，我还是知道的，鸣枫是很好的孩子，爸妈要是见到你，也会这样想的。”

　　当时的鹿鸣枫还以为要被换回去，陈渊知道的，那时候的少年也很不安，和他一样，周围的人都小心的看护他，反而忘了这个一直傲气的小少爷，他记得的。

　　进房间的时候，鹿鸣枫变扭的转过头说了那句话，但他看到的是少年哭红的眼角。

　　看到那，本来的想法早就忘的一干二净，只是想着，自己的到来让他那样委屈。

　　他想说话，想让母亲他们好好和鹿鸣枫聊聊，别一直紧盯着他。

　　被那样温暖的怀抱换来的生命，他又怎么舍得死去。

　　只是他说不出话，声带好像在那个雨夜废了，就算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他选择留学，早早的就去国外，想要还给鹿鸣枫本来的生活。

　　却不想，被打扰后，那样的少年还是变了。

　　为陈渊选择留学而自责，可那本来就是计划好的，在那个雨夜前就计划好的。

　　那张被拒绝的银行卡是爸妈这么多年的积蓄，也算是一个念想。

　　鹿鸣枫哽咽道歉的样子让陈渊说不出话，当年的决定就算不会改变，也该好好和鹿鸣枫谈谈，而不是时过三年，还让少年为此自责不已。

　　“是我该说对不起。”陈渊抱紧鹿鸣枫。

　　鹿鸣枫抬起头，泪痕挂在脸颊，水雾雾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陈渊，带着疑惑和错愕。

　　“出国留学是早就商量好的，不是因为你，我应该和你谈谈再走的，只是当时情况特殊……”

　　当年的情况很乱，事情杂到理不清，鹿鸣枫不想执着下去。

　　“那，你很喜欢这里吗？”话里是忐忑。

　　“不太喜欢，”陈渊低沉的声音空洞的回答到，暂时的庇护所能包容他却也容纳了孤独。

　　“那……”

　　“……我们回家好不好？”刚刚哭过的声音还是细软的，水光洌艳的桃花眼带着期盼。

　　陈渊别开眼，声音也不再如初见温柔，“家里没人，不想回去。”

　　“家里有我，有大哥，还有爸妈，我们都在家里等你，我们回家好不好？”

　　说实话，这样的话，让现在还坐在他怀里带着泪痕、眼角泛红的鹿鸣枫来说对陈渊太有诱惑了，就像是一个精灵模样的恶魔一遍遍在耳边蛊惑。

　　他不知道是往前一步是不是地狱，曾经能将人溺亡的绝望也在一遍遍重现。

　　但，“那我们说好了。”

　　陈渊还是答应了。

　　这可是他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