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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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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通报,林妃顿时喜笑颜开。
裴清和刚踏入亭子,就被满脸堆笑的芳蕊引着到林妃面前。
他刚要行礼,林妃一个眼色使过去,芳蕊便拦住了他,笑道:“小侯爷不必多礼,娘娘早就说,看到小侯爷就如同看到自己亲生的孩子,心中甚是亲切,哪里还舍得让您行礼呢。”
裴清和面上撑着和煦的微笑,心中却是暗暗地腹诽,明明自己和这位娘娘今日是第一次见面,哪里就甚是亲切了,可见宫中人人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
林妃在上首笑着开口道:“你这孩子就是太拘束了,我瞧着,和我们家华阳倒是有几分相似。”
好,裴清和心道,进正题了。
华阳闻言,一时僵住,心中不免默默叹息。
她知道母妃叫她来绝对不是凑数的,却也没想到林妃竟然如此直接,矛头直指她和平康侯的小侯爷。
裴清和站在亭中,也是无言,没有接话的意思。
林妃脸上的笑容差点就要撑不住。
被晾在一边半天没人理睬的四皇子,见众人都关注着裴清和那边,也是乐得清闲,眯着眼睛打量起神态各异的贵女们来。
这个太瘦,那个太胖,丞相的外孙女戴着一头金灿灿的钗环,俗不可耐,刑部尚书的妹妹一身花红柳绿,宛如乡野村妇。
看来看去,哪一个都没有自己的小娘子好。
四皇子眼底一片失望。
他靠在亭柱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自己腰间玉佩的穗子玩,周围不时有贵女们热切的目光投来,四皇子被闹得面红耳赤,只当做没看见。
亭外又是一声尖利的通报,解了亭中四人的尴尬。
“皇上到!”
亭中人群齐齐伏起身行礼。
仁帝正值壮年,两鬓却已微白,面上端的是一副不怒自威。
他幼时并不受宠,生母是个小小常在,后来也死于后宫争斗,宫中人人拜高踩低,仁帝幼年常遭欺侮,长成后,先皇的其他几个儿子相继亡故,这才将他推上了大宝。他亲缘淡薄,于是对子女多加宠爱,但也仅仅只对嫡生子女,偶尔有一两个庶出子女能得他青眼,这四皇子就是其中一位。
“瑞儿,还不快起来。”仁帝温和道,他轻轻扶起四皇子,对其他人随意挥了挥手。
华阳默不作声,跟着人群回到原处坐下,林妃连忙从主位下来,笑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了,该让底下人知会一声,臣妾也好早做准备。”
“想来,就来了。”仁帝在主位坐下,向四皇子招手:“瑞儿,来,坐朕身边。”
盛朝国姓楚,四皇子降生之日,有民间方士十余人上奏称天降祥瑞,是大吉之兆,仁帝本不轻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只是架不住前朝后宫一力劝说,竟也是鬼迷心窍,不仅给当日出生的四皇子取名为瑞,甚至起了废嫡立庶的心思。
多亏林妃深晓其中利害,多番劝说,才让仁帝打消了这一念头,而四皇子却以势如破竹之势稳坐众皇子之首,最受仁帝欢心。
闻言,正在张罗座次的林妃僵了一僵,她原本留了个心眼,将一旁的副位留给了自己,仁帝这话一出,她只能堆着笑,把自己移去了平位。
众人落座后,仁帝扫视一圈,视线落在了低着头的裴清和身上。
他皱了皱眉:“这是?”
裴清和起身拱手,正要开口,却被林妃抢了先:“这位是平康侯的小侯爷,长云将军裴清和。”
裴清和被抢了词,只好站在一旁假笑。
仁帝舒展了脸色,道:“好!原来是长云将军,不知平康侯近来身体可好。”
他笑答道:“家父有陛下挂念,自然无恙了。”
仁帝哈哈一笑:“无恙便好,你父亲年纪大了,你也该多回家陪陪他,共享天伦之乐,”他话锋一转,“只是啊,今日算是宫中内宴,不知小侯爷为何而来呢?”
裴清和一愣,早听说了仁帝多疑,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但是……
他心中无力大喊:不是我要来的啊!
四皇子楚瑞适时站出来接话:“启禀父皇,儿臣与小侯爷乃至交好友,今日儿臣选妃,便想着请他来替儿臣掌掌眼。”
“再说了,”他抬头望了一眼仁帝,“那年儿臣去周城游历,突遭兵祸,还是小侯爷从蛮人手下救出了儿臣。”
仁帝闻言大悦:“是了,朕想起来了,那年庆功宴,朕还特地赐了酒呢!”
裴清和回道:“陛下还能想起臣,便是臣的福气了。”
他心中暗道,当年周城一战,皇帝确实是赐了酒,还是拿金杯装着的,但那真的只是一杯啊,一人一滴都不够分的。
“好了好了,”仁帝道,“快坐吧。”
林妃在一旁心急如焚,仁帝和他们聊了半天,半句也没有提到五公主,仿佛是看不见她,林妃急得一个劲朝那边使眼色,华阳只顾垂着头,半分不理睬她母妃。
“陛下,”林妃最终还是没忍住,出声轻唤道,“华阳今日也在呢。”
“华阳?”仁帝问道,“是哪家的小姐吗?”
底下有贵女掩嘴轻笑。
华阳叹了口气,起身向仁帝行礼。
“儿臣五公主华阳,参见父皇。”
“是华阳啊,”仁帝不自然地笑了笑,“快起来,你母妃今日也来了?”
林妃脸上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
“陛下,”她出声提醒,“华阳是臣妾的女儿。”
“哦,这样啊,”仁帝平生第一次感到一丝尴尬,“朕刚刚忘了,忘了。”
亭中的气氛一时凝滞。
华阳再次俯身行礼道:“父皇日理万机,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父皇记不大清,也是有的。”
“是呢,”仁帝有了台阶下,心下畅快,道:“华阳懂事啊。”
裴清和这时才注意到老侯爷口中堪为良配的五公主,容貌平平无奇,说话时声音又轻又细,离得远了,还真是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衣着更是……
裴清和忍不住捣了捣身边的楚瑞:“你们宫里,克扣公主用度吗?”
“怎么可能,”楚瑞用一种看傻子的神情盯着他,“她好歹也是主位娘娘亲生的孩子,宫人再怎么拜高踩低,也踩不到她头上。”
“那她怎么打扮的,如此,如此素净?”他费了好大劲才没说出寒酸这个词,“这些来的名门贵女,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一朵花,她这也太干净了。”
这话倒是没错,林妃办这一场赏花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各家小姐们都心知肚明,四皇子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就算当不了太子,以后封了王,也能得到一块丰饶的封地,单凭这一点,就足够各大世家争得头破血流了,况且太子近年来逐渐失了圣心,四皇子入主东宫似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没把赏花宴当成一个普通的皇子选妃,都是按着选太子妃的标准给自家女儿打扮的,因此,这亭中可称得上是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五公主在这群花枝招展的贵女中,未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一身水绿,两支青玉簪配上一副翡翠的小头面,站在众人中,虽有两分孤高之美,但最终还是落了下乘。
“你懂什么,”楚瑞一脸鄙夷地看着他,“肤浅!华阳这招就是一个清丽脱俗,看看那些庸脂俗粉,哪个比得上她?”
裴清和怀疑道:“所以,她这是有意为之。”
“那是自然!”楚瑞得意洋洋道,“我妹就是看着天真,其实啊,这心里弯弯绕绕,门道多着呢。”
他仍是不大信,视线转回华阳身上。
仁帝轻咳一声,道:“快回去坐着,开宴吧。”
一盘盘珍馐被宫人捧着,如流水般奉到各位贵人面前。
华阳坐得板正,菜品都是由侍女夹起,放在她面前的玉盘中,今日御厨做的春笋十分鲜美,她有心多吃几口,却想起宫中食不过三的规矩,只好看着奉膳侍女把那道菜撤下。
来赴宴的小姐们用不着受这些规矩约束,身边也没有布菜侍女,华阳看着她们,倒是颇有几分自在的乐趣。
丞相的外孙女头上的步摇在她埋头于食案时已经缠成了一团,刑部尚书的妹妹两侧的鬓发也早被汗水打湿。
华阳拿起玉箸,微微低头,抬手一夹一送,以袖掩口,张口的大小,手臂抬起的幅度,无一不是循规蹈矩,不敢有半点差错。
食至七八分饱时,她拿起侍女手中早已预备好的锦帕,轻按嘴角,示意宫人将食案撤下,身后有宫女奉上茶水,她接来,不紧不慢地漱了口,才又拿起一杯新茶,浅浅啜饮。
裴清和全程只盯着华阳一个人看,到最后,他实在忍不住,转头问正埋头苦吃的四皇子:“殿下,你妹妹这么吃饭,不累吗?”
楚瑞一抹嘴,无所谓地道:“没事,她习惯了。”
“华阳从小就是这么吃的,要说礼数周全,谁也比不上她。”
他匆匆要来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又道:“你不知道,华阳小时候是养在公主所的,那时候林家出了事,我母妃整日心力交瘁,华阳才两岁,母妃没时间管教她,就交给了公主所的嬷嬷们。”
“那群老东西,贪生怕死,生怕公主在宫中冲撞了哪位贵人,连累自己,整天把华阳关在公主所不许出去,只教她宫中礼仪规矩,把华阳教成了现在这么个德性。”
楚瑞凑近裴清和,轻声道:“我还听说,华阳在公主所受了不少委屈,那些嬷嬷们不敢严厉管教她,更不敢不管教她,所以啊,只要华阳一犯错,看护她的老嬷嬷就会拿一根绳子,在她面前虚张声势地要上吊。”
他重新坐直,叹着气,夹了一块鱼肚嚼着:“华阳本性纯良,最吃这手软招,我之前偷偷去公主所找她,正好看见那老不死的东西拿着绳子绕在自己脖子上,呼天抢地要一根麻绳把自己勒死,华阳就缩在床上,哭得直打嗝,一边哭还一边认错,我当时真是,唉。”
他神色黯然:“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因为华阳在公主所遇见父皇时,行错了礼,父皇还没说什么,那老东西倒是怕得要死,”楚瑞狠狠骂了一声,“她那时也才三岁!”
裴清和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怜悯。
他暗自思忖着,这样的公主,娶回去倒也好,容易拿捏,只是这恰恰也方便了皇上随时监视平康侯府,毕竟按照这位华阳公主软弱的性子,对于她父皇提出的要求,大概是不好拒绝的。
他发了会愣,又听楚瑞继续讲着:“华阳直到十二岁才被接回母妃身边抚养,可那时候,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整日待在她的秋棠殿不出来,人也木讷了,再不是以前活泼的样子。”
“母妃为了这件事,骂了她不知道多少次,可她就是改不过来。刚接回来那会,母妃心疼她,宠着她,可华阳每次见了母妃,还是会规规矩矩行礼,有一回,母妃赏了她一支金簪,被她送回去两次,说金簪是父皇赏给母妃的,她拿着不合规矩,母妃亲自去解释,说父皇已经知悉,让她拿着,华阳这才收下,但到今天也没见她戴过。”
楚瑞讲得口干舌燥,抢过裴清和手中的茶盏,一口喝干,讨好地朝他笑了笑:“多谢长云将军的茶。”
裴清和倒是没在意,思索一番道:“这算是御赐之物,放在殿中妥善保存,倒也无可厚非。”
此话一出,四皇子立刻瞪大了眼睛:“无可厚非?小侯爷,你是不知道,这宫中若是有谁得了父皇赏赐的首饰,不说让宫人捧着在前开路,至少也会戴上到各宫炫耀,像华阳这样规规矩矩地把赏赐收起来的,阖宫里怕也是独一份。”
“不仅是首饰,”楚瑞讲得兴起,忍不住朝裴清和那边挪了挪,“还有衣裳,点心,摆件等等,衣裳呢,是父皇不说让穿,绝对不穿,点心御膳呢,是父皇没说让吃,绝对不吃,就算放在案上生了霉也不会倒掉,摆件尤甚,父皇去年赏的花瓶,宫中皇子公主人手一个,别人要么拿去插花,要么收进库房,只有她,把那一个光秃秃的瓶子摆在书案上,我前几日去看她时,还看见她在擦拭那个花瓶呢。”
闻言,裴清和心里有些发怵,这样一个小古板,娶回家去简直无趣至极。
“瑞儿和长云将军感情甚笃啊,”仁帝不知何时注意到了这边,笑道:“这是在说什么趣事,朕看瑞儿的食案都要挪到将军身边了。”
裴清和不动声色地将食案挪远了些,笑道:“不过是四殿下近日在京中听说的几件奇闻轶事,臣久驻边关,乍听之下甚觉有趣,要说出来只怕是陛下还要嫌弃臣俗气呢。”
仁帝哈哈一笑,让内侍将食案撤下,立刻有一群宫人涌入亭中,将众人的食案相继撤下。
“俗不俗气,也都说来听听。”仁帝待内侍收拾好了,手执茶盏笑道,“瑞儿,你说。”
裴清和向楚瑞使了个眼色,他却别过脸,装作没看见。
“哪里是什么京中逸事,”楚瑞起身道。
裴清和听了个开头,心中便暗叫不好,刚要起身,却听见他又道:“儿臣是在和将军讨论这四皇妃的人选。”
仁帝意味不明地扫了他二人一眼。
楚瑞继续在亭中侃侃而谈:“将军说丞相的外孙女气质出尘,刑部尚书的妹妹大方得体,儿臣却以为……”
他抬头,正好看见林妃热切的目光。
楚瑞一咬牙,道:“儿臣却以为,这户部侍郎家的千金行动有止,姿容上佳,儿臣一见便觉欢喜,我二人稍有争执,让父皇见笑了。”
仁帝沉默片刻,道:“这户部侍郎是你的母舅,你若心悦他家的千金,娶为正妃,也算是亲上加亲。”
“只是如此一来,林家势大,怕是对朝野不利啊。”仁帝虽然是对楚瑞说话,目光却钉在林妃身上,“你自己的婚事,可要自己做主,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