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红胭 ...
-
六、
那天那场肉宴我终究还是没吃上,隔天先生对我的考核我也没通过,被罚着站在小花园里顶碗的时候,我痴痴地想早知道就不听先生的话,直接跟着钱妈妈吃肉好了,那可是过年都见不了几次的肉!还是钱妈妈桌上的,闻着就好好吃,如果昨天晚上吃几口肉,今天这罚我也认了。可能心里怨念十足,我盯着在旁边练身段的翠萍姐姐的眼神就很幽怨,她犹豫了一下,手缩在袖子里掏啊掏,没一会就掏出一块藏起来的点心,看样子是城西那家最贵的点心铺子。翠萍姐姐小心地捻着点心边沿,让我动作幅度小点,快点啃完。
那块点心真的很好吃,甜丝丝的,里面还夹着蜜糖,我珍惜又快速地把点心渣子都啃到肚子里,刚刚还像是刀子搅动的胃立马安静下来。我仔细舔过嘴角,嗅着翠萍姐姐身上的橘子香,感觉自己再站两个时辰也可以。
但是很遗憾,先生很快回来,翠萍姐姐也要去前台登场,我今天不仅不能去前面混一顿晚饭,还得在先生的注视下唱一段《穆桂英挂帅》。我不认识穆桂英,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子能当军老爷,但这是先生让我唱的,我也只得日日练。他还说别让钱妈妈听到,于是我就在最早起的那段时间、谁都不在的时候唱给他。
只是先生每每听到,就像是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脏东西,但又碍于别的,又继续听下去。
我做事总是不尽人意,也因此迟迟没有被钱妈妈带出去见世面,哪怕侥幸被王少爷看入眼,遣了人来教我什么东西,也尽是令人失望。也许很快我就要跟其他妹妹们一样,只能在十五岁半的时候,被钱妈妈拉到台上,站上那个被姐姐们称为“及笄台”的三尺红台上,当作货物一样被人挑选。
我虽然常被姐妹们说傻笨,但也知道这种事绝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想经历这种事。
七、
翠萍姐姐怀孕了。
这是一件天大的事,钱妈妈一开始也不知道,直到翠萍姐姐在吃饭时干呕了几声。大抵是前期什么反应都没有,所以戏园子里的姐姐们也并没有发现翠萍姐姐的肚子大了起来。我有点不明白,有了孩子难道不是好事吗?如果是男孩子的话,那养着翠萍姐姐的那位官老爷应该会很高兴啊。
但钱妈妈黑着脸,她很不高兴,比前段时间她带着先生回来的时候还要不高兴。翠萍姐姐也很慌乱,她说自己绝没有落下避子汤,只是前段时间被老爷带出去过两天,但也只有两天,回来后她立即喝了药,绝不敢推迟或者不吃药。
听了解释后钱妈妈才缓和了些表情,但她那对吊梢眼依旧凌厉地狠狠盯着戏园子里的每一个姐妹,像是我曾经见过的一只饿疯了的狗,它在被乱棍打死之前,也是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每一个有可能成为食物的东西,冷不丁就要扑上去咬一块肉下来。
她说:“你们应该知道我的手段,这种疏忽绝没有下次,知道了吗?”
姐姐们脸色惨白,连连点头,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于是钱妈妈转身出了戏园子,叫了车夫不知道去那里了。
姐姐们围着翠萍姐姐,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里都是惶恐和紧张。翠萍姐姐也很慌张,但我总觉得她的慌张和其他姐姐不一样,不过我没有地位,因此并没有开口说话。我只是小心的、站在不近不远的角落里看着姐姐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慰籍。
天色很晚的时候,钱妈妈和一个打扮很精致的太太进了戏园子,我正站在前门盯着天上的鸟雀看,这是先生教我的方法,他要求我一有时间就盯着鸟看。现在是我练习的时候,但那位太太好像误会了什么,她立在那里,眼神怀疑地上下打量我。我也不看鸟了,很是无措地站在原地,小声唤了句“钱妈妈”,接着就抿嘴不动了。
钱妈妈依旧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摆摆手想让我下去,却被那位太太的话定住。
那位太太很是不悦:“你请我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小丫头?”
钱妈妈连连陪笑,说是她的疏忽,没有让人先回来通知,也说是她不该,应该直接让陈太太进后院,让翠萍在门口迎接。
那位太太这才看着满意了些,但听到翠萍姐姐的名字,眉眼又达拉下去,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刺进我的眼睛。于是我垂下眼睛,恭敬地站在门口,也不敢乱动,只是按照钱妈妈教过的规矩,眼睛不乱看,也不随便插话。
但我有些站不住,因为我觉得翠萍姐姐可能会出事。
八、
我的预感没有错。
翠萍姐姐被那位陈太太结结实实地扇了几巴掌,脑后固定好的钗子都掉了下来,但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那样默默垂泪。陈太太并不是很在意她,仿佛扇过之后这件事就了了,她转而又去跟钱妈妈谈另一件事,比如想把翠萍姐姐抬回家做姨娘要花多少钱。
我一路跟着钱妈妈和太太,偷摸听到了全过程,我有些不理解,陈太太并不喜欢翠萍姐姐,那为什么要把翠萍姐姐领回家呢?钱妈妈倒是大方,她说不要钱,只要翠萍姐姐生下孩子后依旧回戏园子里就行。陈太太冷哼了一声,她斜了一眼钱妈妈,并不再说其他话。
这是默认了。钱妈妈喜笑颜开,连连吩咐翠萍姐姐,让她换一身水红的衣服,如果没有,浅粉也可以。看起来是务必要今晚被送过去了,我甚至听到钱妈妈跟陈太太说:“您放心,我这儿的姑娘那绝不敢违抗当家主母,您哪,就拿她当个小宠儿,高兴了逗两声,不高兴随您作贱。”
翠萍姐姐站在一边,像是钱妈妈橱柜里落满灰尘的木偶,也像她失手打碎过的陶瓷小人。她沉默得立在那里,仿佛真的是一株花、一盆草,又或是更精致的什么装饰品,对钱妈妈来讲是如此,对陈太太来讲可能都比不过她养在院子里的花草。我藏在院门后面,不太想出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我其实是羡慕翠萍姐姐的。
能从戏园子离开、哪怕是靠着肚皮里还不知道性别的孩子,这已经是多少姐妹可望而不可求的事,就算是现在最赚钱的莹然姐姐都不敢有这样的念头。我其实也很想离开这里,可是离开戏园子又能去哪里呢?我没有可以依赖的靠山,现在翠萍姐姐有了,相信大多数姐妹都会羡慕她。
多好呀,能去戏园子外面,能成为一个“正经人家的小妾”,甚至可以找个足够稳固的靠山,接下来的日子里衣食无忧,还能给自己攒下相当多的资产养老。这是有盼头的日子,比之前我憧憬的姐姐们更奢望。
我没再去盯着鸟看,每日枯燥的练习足以把我对王少爷的期待消磨干净,先生失望又轻视的眼神又刺的我不痛快。其实我早就在偷懒了,先生只是让我学会,又不是让我成为什么唱曲的大家,他也只是让我会唱。现在有一条更快捷的路摆在我面前,它看起来足以灯火辉煌,只需要挨几下连血都看不到的扇打,就可以有个肉眼可见的好未来。
十足的心动,十足的诱惑,就连钱妈妈也不会责罚,反而会做让这些老爷太太开心的事。
而我,我有最年轻的身体,也有被钱妈妈夸做花瓶的容貌,就连那些军官老爷也更喜欢让我去倒酒,而不是更成熟的姐姐们。我知道我有哪些优势,只需要好好选择目标,适当地吹一些枕头风,未必不能做到比翠萍姐姐更好。
九、
我的计划没有实行,准确的说,是翠萍姐姐让我规避了这条极不稳定的道路。钱妈妈挥着手帕把人送出去的时候是盛夏,我还没忘记翠萍姐姐喂给我的那块点心,那甜蜜蜜的味道比钱妈妈奖励的糖水更甜。姐姐们越来越不肯接受学习,她们只是学着一些唱段,别的是听了也当没听到,于是先生也越发的沉默,他已经很久没认真听我唱《穆桂英挂帅》了。钱妈妈却依旧穿着半袖旗袍,好像少了翠萍姐姐也没有什么大事,她在包厢里一圈一圈地敬酒,和那些老爷们来往间,白花花的银币统统落入她的口袋,又很快被供给另一些老爷。
因为有了些小心思,我也被一些老爷哄着送了信,有些是写给姐姐们的,有些是要递还给老爷们的。每次完成这些跑腿后,我就能获得一些好东西,或许是一块点心,或许是一根漂亮的发带,有一个出手大方的老爷甚至给了我两枚银币。我仔细地把这些宝贝分类,点心一类的吃食就珍惜地吃下肚;老爷们给的发带是不敢常用的,我收拢起来,除了留下几根特别贵的,剩下的都攒成一大把就编成各种小玩意送给姐姐们;那两枚得来不易的银币自然被手帕裹着,每天都贴身放着。
如此过了好几个月,天越发地冷了,我用银币偷着买了一身别人贱卖的贴身的棉衣,虽然不厚也不够大,只能裹着肚子、大腿这些地方,但也足以抵御寒冷。戏园子里是没有厚衣服的,在这里度过了五个年,我就没看过姐妹们加过衣服。现在自己偷摸加了一层,以前每每降温后都冷得像冰块的手也温温的,就连格外痛苦的那几天也舒适了不少。
我也有更多的心力去关注这许多的老爷们,看他们的衣服和出手大方程度,以此判断这个人能不能成为我的靠山。
不过没有太长时间,突然关门一段时间后,钱妈妈就一脸阴沉地召了戏园子里所有的姐妹们。这次我依旧站在角落里偷看她,钱妈妈脸上生出些皱纹,以往饱满的脸颊也缩水了不少,就像是放久了的果子,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水分。恶狗一样的视线又投在姐妹们身上,这次倒是不想吃肉了,但依旧不友善。
这是常态,钱妈妈怎么会友善,她能给每个姐妹容身之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我见到了回来的翠萍姐姐。她抱着一个小包裹,看着分量不轻,头上没有带什么饰品,衣服也看着暖和又得体。那张原先只是清瘦的脸圆润不少,和以前总是惶惶不安不同,如今的翠萍姐姐好像那些来戏园子里看戏的太太小姐,原本平和的眼神变得锐利,这么一看,她和那些太太小姐便也一样了。
钱妈妈神色憔悴,像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翠萍姐姐反而志得意满地站在她身边,用原先陈太太看她的眼神看着姐妹们。小花园里一时寂静无声,姐姐们也不敢小声说话,妹妹们都挤在最后,身体瑟瑟地发抖,脸色凄惶。
像是看过了货物一样,翠萍姐姐身后的人扯着钱妈妈走向她的屋子,看起来是要接着谈一些话。我有些恍惚,原本躁动了几个月的心思突然冷了下来,我看着身边贴过来的妹妹,伸手抱住了她。站在最前面的一些姐姐也走过来,她们抱着像小羊羔一样的妹妹们,凄苦的神色扭曲了几下,变成几滴泪珠,顺着尖尖的下巴滴落,那些水珠很快就消失在空气中。我站在小花园里,明明没有风,却感受到了先生教的“冬风凛冽”。
我站在那里想了许久,我想,翠萍姐姐大抵是回不来了,就像她自己说的一样,以后要尊称她一声“欣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