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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厌食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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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总管也瞧见二人,他主动迎了上来。
老人平时对下人及其严苛,稍有不妥,就会加之打骂,因此凶名赫赫。窈娘还没有完全适应身份的转变,见他靠近,吓得躲到了何方身后。
余总管面色古怪,有些略显尴尬:“何真人,不是我想打扰您,是有贵客找您,说是要医治心病,阿郎这才让我来请您的。”
何方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人来找到做咨询,见到自己的谋划比预期还要成功,自然心中有些得意。
同时他也明白,张暐能同意的人,必然是张家的自己人,一来潞州真正的权贵们还需要再观望观望,二来张暐也怕丢了面子。遂随口客套:“既然阿郎开口了,我定当尽力而为。只是不知道来的是何人?”
余总管瞥了眼窈娘,见她与何方十指相扣、举止亲昵,便没有要求回避,直接介绍起了来人:“来的是上党县县尉赵三舍的妻子,苗娘子。赵县尉与阿郎是旧识,他出身云中守捉,曾路见不平,保护过阿郎的边贸商队,因而得到了阿郎的青睐。后来他积攒军功,再加上阿郎的资助,升了执戟长。七八年前跟突厥人作战时受了伤,阿郎便想办法让他来上党当了捕贼尉。他对家中的生意照拂颇多,因此还请真人多多用心。”
何方心中冷笑:「啧啧啧,说得好听,不就是张暐的安保队队长吗,难怪这么上心。不过这张暐手够长的啊,连守捉郎都早就勾搭上了,看来他所谋甚大。」
面上却是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说道:“既然与阿郎有旧,那就更得上心了。余总管,劳烦您带路,别让贵客久等了。”
说着,便要拉上窈娘一同前往。一方面自然是担心窈娘的安全,一方面他要把软肋展示给张暐看。
余总管终于忍不住了,略略强硬地建议:“真人你去就行了,窈娘就不如先留在这里,看看院子里还缺什么。”
何方皱了皱眉头,转而问窈娘:“阿窈,你想去吗?”
窈娘低头不语。
何方感受到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知道是不想与自己分开的意思,便向余总管请求:“余总管,我虽然受了阿郎的器重,可身份还是家奴,苗娘子也算是半个主家,万一需要说些不方便与外人道的事情,我总不好跟她独处一室吧。再者说我一男子,与苗娘子相谈总是有些不方便的。不如就让窈娘一起去,帮着递个东西什么的也好。”
这话看似软绵绵的,其实逻辑严密,又占据道德制高点,逼着让人答应。
余总管沉吟了片刻,方才同意:“真人说的确实在理,就让窈娘跟着去伺候吧。”
不多时,三人来到一处偏厅。
余总管轻叩了一下门框,对里面说道:“苗娘子,何真人请来了。”
就听里面传来一个洪亮且粗犷的声音响起:“啊呀!何真人,你可来咧!”
余总管正欲撩起暖帘,就见一个健壮的中年妇人冲了出来。
苗夫人身材有些魁梧,肩宽背厚,发髻上插满了金钗玉簪。
她撞开余总管,冲到何方前,握住他的手,激动地哭丧道:“何真人啊,快救救俄孩儿吧,求求你咧,俄……俄给你磕头!”
何方一脸无奈,赶紧去扶苗娘子,想要制止她行礼。没想到她双臂一振,便把何方的手振开。
何方只觉得对方钢铁般的臂膀上传来一股巨力,一下将他往后掀翻。他后退了两步,撞在窈娘的身上方才止住。窈娘身娇体弱,又没有防备,一下就跌坐在了地上。
这时,门口的余总管终于转完了圈,也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上。
苗娘子尴尬极了,自己只是想要下拜真人,却没成想闹成这样,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何方赶紧搀扶起窈娘,心疼地问她痛不痛。确认窈娘无碍,才又去扶起了余总管,让他靠着墙缓一缓。
苗娘子的反射弧终于传导完毕,她忙给三人道歉:“对不住啊,真对不住!俄大是守捉郎的队正,从小就逼着俄练武,把俄练成这样,一激动就收不住力。真是对不住!”
她又关切地问何方:“何真人,俄没把你撞疼吧?”
何方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苗娘子不必自责。”
何总管也缓过劲来了,提醒三人:“外头冷,进屋说话吧。”
苗娘子赶紧附和:“对对对,进屋进屋!里头暖和。”
几人进屋坐定,窈娘负责煎茶。
余总管对苗娘子施礼告退:“苗娘子,您跟何真人先聊着,我还要去堂屋伺候,就先告退了。”
苗娘子挥挥手:“有劳有劳,反正俄跟何真人说的事也不方便给外人听去。”她又转头看向窈娘,问道:“这位是?”
何方赶紧回道:“这位是我内人。”见苗娘子没反应,又学着她的口音说:“她是俄婆姨。”
苗娘子这才恍然:“原来是何真人婆姨啊。咦?真人,你不是道士么,道士可以成亲的吗?”
何方解释道:“道士跟道士也是不一样的,全真道就不能结婚,其他的门派都可以。况且我是胡道,你看我连道袍也不穿,更不用守那些清规教律。”
苗娘子听了,又转头打量窈娘,夸道:“何真人,你可真有眼光。你这婆姨长得好啊,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
何方也看向窈娘,见她羞红了脸,便忍着笑岔开话题:“对了,苗娘子不是要请我医治心病吗?听您刚刚说,是您孩子得了什么心病吗?”
苗娘子这才记起正事,一拍大腿,开始倒起了苦水:“可不是么!俄那苦命的孩儿啊,以前在守捉城里吃不好,现在日子好了,却不肯吃饭了。”
何方心中咯噔一下,忙问:“苗娘子,您是说,您孩子现在不肯吃东西?是突然不肯吃的吗?什么时候开始的?麻烦您详细说说。”
苗娘子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是半个月前开始的。那天俄给俄孩儿做了他最爱吃的兔饼,等着他下学回来吃。这大冬天的兔肉多珍贵啊,可孩儿他突然说他不想吃了。不光不吃兔饼,别的也不想吃了。俄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吃。后来他大下衙回家,就把他打了一顿,可他还是不肯吃。”
何方追问:“那这段时间您的孩子怎么吃东西的?”
苗娘子突然就泣不成声了:“他大把他绑了起来,把吃食捣碎了给他灌下去。可即便如此,他吃下去也马上吐出来。那么壮实的一个人,现在越来越瘦,感觉俄一把就能捏碎了一样。俄可怜的孩儿啊,怎么会这样……”
何方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便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苗娘子,请问赵县尉平日里对孩子是不是特别严厉?就是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要管,必须要按照他说的去做的那种?然后孩子平时也是唯唯诺诺的,有什么不高兴也不会说,跟你们话越来越少?”
苗娘子惊叫一声,止住了哭泣:“何真人,你可真是神咧!你怎么知道的?孩儿他大是按照以前军队里那套管孩儿的,小的时候在守捉城里,家家户户都这样,也没觉得什么。后来当了执戟长身份不同了,俄就觉得没必要这样。他大不肯,非说这样才能把孩子教好。来了潞州之后,他大就让孩儿去读书,说练武哪有什么出息。俄们家没有出身,他大运气好遇到了张明府,这才能当个县尉,只有读书去考了明经甚至中了进士,才能当大官,才能有出息。”
她用袖子擦去鼻涕眼泪,继续说道:“可孩儿他喜欢练武啊,他大不给他练,他就只能偷偷练。期间也被发现过,他大这个狠心的,就拿那么粗的木棍打,打折了才肯停下。后来有一次,他大用刀背抽了他,之后他再也不叫俄们了,也不跟俄们说话咧……”
说到伤心处,苗娘子又忍不住开始嚎哭,拳拳爱子之心,溢于言表。
何方证实了心中所想,知道事情紧急,毫不客气地打断苗娘子的哭泣:“苗娘子,我知道您现在很伤心,但是您孩子的情况很不乐观,甚至是很危急了。现在您按照我所说的去做,首先劳烦您亲自去找张明府,跟他说您孩子病情危急,随时会丧命,让他允许我跟您去贵府诊治。”
听到“随时丧命”,苗娘子被吓得呆住了,只有眼泪还在不住地往下淌。
何方又催促道:“您快去吧,时间不等人的!您孩子得的是厌食之症,长期不吃东西,会脏腑衰竭而死的!”
苗娘子这才如梦初醒,急忙冲出厅去。
何方也急得不行,心中感慨:「这神经性厌食症真是我的一生之敌啊」
他还在读书时,见到的第一例病患便是神经性厌食症,小姑娘正值青春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他下定决心要彻底了解这种病症。后来他的成名之战也是神经性厌食症,患者是一个刚上初中的女孩。她的父母在四处求医无果,掏空了家底,实在没办法了才决定让何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试一试。结果真的就好了。
何方一边回忆前世关于神经性厌食症的一切,一边焦躁地在厅里来回踱步。抬头一瞥,却发现窈娘板着脸,坐在那里愣愣出神,水壶里的水沸腾而出了都没注意。
他还以为是刚刚那一跤碰到头了,几步走到窈娘身侧,扶住她的肩膀,柔声问道:“阿窈你怎么了?头晕吗?想吐吗?”
窈娘痴痴地抬头望着何方,乞求道:“何郎,答应我,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好吗?”
何方觉得莫名其妙:“什么话?我说什么让你不开心了?”说着就要去搂抱窈娘。
窈娘却抬手挡住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何郎,我是个低贱的人,能够服侍你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知道你本事很大,以后肯定会有很大的成就,会娶到一位配得上你的妻子,但绝对不能是我。”
何方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在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他只是心痛不已,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无助和自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化解。
他轻轻牵过少女的手,看到纤细白嫩的食指上有两道血痕,大概因为内心的争斗而掐出来的,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阿窈,等我们脱了奴籍,我带你去洛阳,我们去白马寺敬香。”
窈娘再也支持不住,仍由何方将她拥入怀里。
二人正情意绵绵,就听到外面响起一阵奔跑声,每一步都很均匀且有力。
没多久,暖帘被掀起,苗娘子出现在门口:“何真人,张明府同意咧,说已经叫人去准备骡车,你们去到外院的西侧门即可。俄骑马,先回府去准备一下,不知道真人需要什么法器?”
何方摇摇头:“不用,只需要准备一间房间,最好是孩子自己的房间,然后我和他单独谈谈即可。”
苗娘子应声而去。
何方转过头对窈娘笑道:“阿窈,去外头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