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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义 被内驱产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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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缓缓走出了阴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群里一点点移动的灰布料。
找到了。
灰布料藏在人群中,抬头,看见了显眼的制服。
种监院的制服是固定的。看守的衣服是清一色的黑,然后左胸前再用白字写上编号。不过通常来讲最好辨认的方式是外套,后面种监院这几个字很清楚。不过,当然。男人没穿那件,换了件不那么显眼的。
可是不会错的。看了十年的东西,不会错的。灰布料冲进前面的人群,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闪到了旁边的角落里。
次种虽然有特殊的能力,但相对的,他们的体力,伤口的愈合能力,免疫力以至于寿命都比正常人低很多。比如寿命,次种的正常寿命是四十五岁。但一般都活不到那个岁数。它就好像人类对年龄的认知通常都以一百岁为界一样,我们通常都说长命百岁的,可是八十的也算高寿了。现在看这两个界限好像很接近,但那之间二十年的距离我们往往会忽视掉。
人人都盼望长命百岁,然后对八十的说高寿,那对次种呢?什么是希望活到的岁数?什么叫高寿?
“正常寿命”,就如同“正常人的幸福”一样。说起来简简单单,可实际呢?
那到底是次种这个种群更优秀还是人类更优秀呢?
车站的乘务员看着地铁车厢里唯一的乘客不禁颤了颤,在害怕。外套如果只是普通人的话未必认的出来,但长年在这里工作的乘务员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前线次种的军服。
是次种。
是次种。
申亚抬头望着乘务员,后者明显在害怕。不只是单纯的恐惧,更多的是厌恶,恶心,鄙夷。那些让人恶心难受,看一眼就反胃的东西仿佛全集中在这一个词上了,次种。
申亚选择了忽视,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右手紧紧抱着盒子。
地铁发动了。乘务员依旧死死盯着申亚。申亚则闭上眼,靠在椅子上。
他很累了,想好好睡一觉。将一切都忘掉。
再次被吵醒时地铁已经到了第二站,旁边的女生打扮得很成熟,可把脸上的妆卸了就发现这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在哭。
申亚看见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嘶哑的喉咙依旧在吼叫,在这挤满人的车厢里。
“都说了没有办法了……你们说的话我也全都懂啊,但钱啊………要是有钱的话我也不会在这里工作啊,又不是我想这么做。”
“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做什么,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你知道你一个人出去以后别人都怎么看我们的吗?你知道我们每天活在怎样的流言里吗?‘都是因为家里人太没用了,才搞的那女孩自己一个人去新城’这样的话我们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你知道你一个人搞的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们啊。你也稍微为我们着想一下啊。”
电话里的声音很大,即使隔着一个空位,申亚都听的清清楚楚。那是吼叫声。
“那我有什么办法啊!我在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工作啊!就算有,也绝对不会有这里的高啊!政府规定了在新城工作的员工收入标准是其他地方的三倍。这里的工作岗位永远都是空的,我在家根本就找不到工作啊!那你们又叫我回去吃白饭吗?回去遭受别人的冷眼吗?回去受气吗?怎么可能啊……再说,我不是每个月都往你们那里打钱了吗?你们还要什么啊!”
“很危险啊!那里是新城啊!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满大街的次种,要是不留神你就……”
“够了,别说了。我自己每天生活的地方什么样子我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不用在对我指手画脚了。我自己完全可以的。”
最后一句话像是了断,没有了之前冲动的哭腔,是狠下心来强撑着说完的。女孩放下手机,就在放下手机的一刹那,好像被夺取了全部的勇气一样,将脸埋进手心,哭了起来。
“抱歉,请问……有没有……”
申亚左手拿出纸巾,递了上去。恰巧刚刚拿到这包纸巾的时候没有拒绝,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女生接过了纸巾,擦了擦。女生是刚来新城不久的女生,没接触过次种。即使申亚穿着次种的特制军装,但能够外界通过媒体报道从来都只知道疯种的屠杀,对这群人好像没怎么提及。所以刚来的新人,不认识也正常。
“今天哭了太多次了,早就先把身上的纸巾哭完了。”
申亚点了点头。
女生问:
“你说,在新城里……会不会真的遇上次种啊……虽然刚刚在电话里那么说…但……还是怕啊”
申亚没有说话,过了会,反问道:
“为什么要怕次种。”
“因为次种会疯化啊……疯化后的疯种……”
“会杀人。”
“会杀很多人吧……每次报道上的死亡人数都没有低于四位数的吧……”
“确实,疯种的确很危险。”
“对啊……那……”
“但那和次种有什么关系呢?”
申亚笑了笑。
“至少,在我的认知里从来没有听过次种杀人的报道。而且呀,每次想到的疯种不都是次种去解决的吗?那次种到底哪里可怕了呢?”
女孩愣了愣,随即否定道:
“但没有次种,就没有疯种了啊。而且就是因为次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疯种,才恐惧啊。你说为什么次种要存在呢?确实次种可以从疯种的手下救人,但要是没有次种,不就不需要救人了吗?这种东西到死为什么要存在呢?”
“不对哦,要是没用次种的话……很多东西都不会存在吧……而且……”
申亚顿了顿说:
“你刚刚说没有存在意义的次种,是那种没有能力管好自己的次种吧。那样容易陷入疯化状态的次种全部都在种监院里,是不会在大街上的。”
“那只是政府的说辞罢了。如果真的这么安全的话,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疯种害人的事发生吧。”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我们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什么是我们可以做的。要是迫于生存无可奈何的话,那要做什么去改变这种局面。从头到尾你只是在说不知道,我有什么办法。这样消极的心态才是比次种更恐怖的东西吧。在还没有遇到事情之前,在还没有反抗之前,你就先自杀了。说到底,令人恐惧的不是次种,而是你自己心里对次种的成见啊……”
申亚看着她,还有剩下半句没说出来。
因为真遇到次种了,哪怕次种就在你旁边你也分辨不出来吧。你在恐惧的并不是次种啊。
这真是……
确实啊,不仅他们的时代,我们的时代里也需要……风趣,诙谐有趣的元素。
灰布料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男人。
“已经跟了很久了哦……嗯,这位怎么称呼呢?”
“回去。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确实呢。但这是你该在的地方吗?”
灰布料扭头看向男人。
他已经持续用了很久的能力了。为了跑出戈壁他一直在用能力加速。现在他不确定能不能再甩开男人。而且在人流量这么大的地方,他也不敢确定在这么多眼睛下使用能力会不会被发现。
“喂,不知道名字的先生。请问,你也想回去吗?回到那个每天只能够看探灯光的尽头想象着这个世界到底长什么样的地方?你不渴望自由吗?”
男人愣了一下。
你不渴望自由吗?
渴望……啊……当然渴望啊!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确实想就抛弃灰布料不管,然后自己去追逐自己一直向往的的世界。没有高墙,没有冰冷黑暗的地方。
但……有些东西值得……值得抛弃一些重要的东西去保护更重要的东西。自由是很好……可……
他是次种。次种是有责任的,次种必须得保护人。这是他们的责任,是值得舍弃一些东西去履行的。
“可惜啊。我虽然渴望自由,但我有我身为次种必须去捍卫的荣耀。”
“荣耀啊……”
灰布料咀嚼着这个词。接着又说到:
“抱歉,实在不能理解呢。”
身为次种的荣耀。在绝大多数人眼里,次种这种生物……完全没有存在的意义呢。
但又如何呢?
存在的意义是靠自我构建的价值体系来确认且一遍遍深化认知的。靠他人来赋予的意义是不存在的。好像男人被赋予了荣誉感是外界加的意义,但实际上是男人的价值体系被外界所强化定型,然后在这定好的模子里衍生出强烈的荣誉感,进而产生内驱力使得男人做出一系列行动。
而所谓外界对价值体系的强化的这一过程,我们把它称之为“教育”。
男人并非生来就在种监院的高墙内的,他是在外面受的教育,被分配进种监院的。嘛,换句话说,男人有着不同于灰布料的崇高的道德与责任。而且毫无疑问,于种监院铁门内外的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灰布料闪过身往人群繁多的地方跑去,但下一刻男人就从旁边紧紧跟了上去。
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地铁站里正是人员积聚的最佳去处。
也是把人甩掉的好机会。
而不远处的路标就有地铁站这几个大字。要去哪儿已经很明确了。
灰布料尽力向前冲去,男人从后面高高跃起,扑向灰布料。在落地的瞬间扯住灰布料的一角将灰布料拉向自己。但灰布料一闪躲过,顺势向前滑了几步。在勉强站稳后他又跑了起来。大街上人群都很匆忙,没人注意到这两个追逐着的影子。没人注意到灰布料干裂的嘴唇,没人注意到男人的喘气声重到什么地步。
更不会有人想到这两个人是谁。
灰布料再怎么着也只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而后面的男人已有二十三四。再加上男人作为看守怎么着也是专业训练后的,灰布料无论体力还是经验都远不及男人。这场角逐里"孩子"终究抵不过成年人。要是灰布料不小心失误了那么一下或是运气不好被什么东西拦了那么一下,都会被追上。
男人就紧紧盯着这个机会。而这个机会,到了。
红绿灯。尽管灰布料根本不想管它究竟是红灯还是绿灯,路上的人总会遵守交通规则的。那堵塞的人群迟迟未动,灰布料费力的分开人群可迎面一辆呼啸的车挡住了去路。他又退了回来。
也就是这一退,男人抓住了灰布料。灰布料反应很快,在被抓住的一瞬间扫腿绊倒男人本想就此挣脱可男人硬生生将灰布料带到地上。在两个人在地上扭打的时候刚刚沉在死寂的人群突然复活了,以两个人为中心很快有了个园圈,黑压压的镜头对准他俩。
男人愣了愣,长期在种监院的高墙之下他渐渐不在跟的上时代,对这个突发状况有些措不及防。但灰布料却利用了这个机会。他没有跑开,而是直接对准镜头喊到:
“疯种!疯种……种监院里的疯种跑出来啦……跑!快跑啊!”
“疯种!怎么会……”
视频如同病毒般在网络上泛滥,随着无数次的转发,人门对男人的恐惧已经难以言表。而事件也从“两个与我无关的人在追逐”到“这两个人在打架,这个白给的瓜不吃白不吃”“这个疯种可能会杀了我。”这精彩纷呈的起承转合在一瞬间完成。
诚然如此,不仅他们的时代,我们的时代里也需要……风趣,诙谐有趣的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