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甘凡

2、002

　　第二日上午，方妤初到周家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和周家的管家打了个招呼之后，他便直接让她进去了。

　　很早之前方妤初来的时候，周锦舒妈妈黄映莲就跟管家说过了，以后只要见到是方妤初来，不需要进去知会她，直接让她进去就好。

　　她提着给黄映莲的礼物，往里面走去。

　　周家的走廊很长，方妤初快走到客厅时，就听到了黄映莲的声音。

　　不复平日的温和热情，而是冷冰冰的，“当时你主动提出要出国了，现在又回来干嘛？要钱？”

　　话里话外都透着嘲讽之意。

　　方妤初已经看到了客厅内的景象。

　　黄映莲坐在沙发上，手环抱在胸前，倨傲地抬着头，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视。

　　而她面前，站了个男人。

　　一袭白衬衫，黑西裤，衬衫熨得很平整，一丝不苟，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没有扣紧，精致的锁骨露了一截出来。

　　听着黄映莲的问话，方妤初瞬间便反应过来，这个应该就是周时桉。

　　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好像没怎么变。

　　依旧干净，清冷，且透着几分倔强。

　　只是少了几分学生气。

　　看着这张脸，方妤初倏地想起昨晚邹珊菡说的那句“高岭之花，不近女色。”

　　客厅的窗户没有关紧，正好有穿堂风吹进了室内，带起他衬衫的翻领微动，欲遮住又吹拂开，锁骨在领口处时隐时现，更添了几分禁欲感。

　　方妤初挑眉。

　　怎么说呢，形容得还挺贴切。

　　只是他的身形还是那么单薄，好似都能被这穿堂风吹倒一般。

　　倒自然是不会倒的，周时桉倔强地绷直着身子，“是，我是来拿回我应得的钱的。”

　　“应得的？你凭什么应得？凭你私生子的身份吗？你妈不要脸，你也跟你妈一样不要脸，一个私生子还妄想分老爷子的遗产。”黄映莲语气刻薄，看向他的眼里满是嫌恶。

　　方妤初第一次见黄映莲这样的嘴脸。

　　周家的事情她大致听父母说过。

　　说是周时桉是私生子，但其实他才是哥哥，比周锦舒先出生。

　　事实好像是周老爷子，为了攀附更有权势的黄映莲，逼着自己儿子抛弃了自己相恋多年的女友。

　　也是在分手之后，周时桉的妈妈才知道自己怀孕了的。

　　发现之后，她也没想再去打扰当时已经结婚了的周爸和黄映莲，而是选择把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

　　直到生病之后，才找到周家想要将周时桉托付给他们的。

　　在方妤初看来，黄映莲没有错，周时桉的妈妈也没有错，错的是拆散有情人的周老爷子，还有不够勇敢的周爸，再怎么，他们也该有份愧意，所以即使黄映莲不喜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也不会对他有太多恶意。

　　但她看黄映莲现在这副驾轻就熟就恶语相向的模样，想来这份恶意早就堆积如厚厚的积雪了。

　　方妤初不自觉地朝周时桉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挺直着脊背，垂在腿两侧的双手有些用力地握拳，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得有些泛白。

　　“爷爷的遗产我可以不要，”周时桉的语气低沉，压抑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我只想要回我妈留给我的遗物。”

　　周时桉妈妈死的时候，留了个她们家的传家宝。

　　对周家来说不算什么，对她来说却很贵重。

　　那时候周时桉还小，她妈妈便把东西给了周老爷子，拜托周老爷子等周时桉成年之后交给他。

　　“呵”，黄映莲冷哼了声，“老爷子交待了，你想取回那东西，或者想要遗产，都必须得先成家，找个我满意的儿媳妇回来，不然那笔钱你一分都休想拿到！”

　　以周时桉的条件，想找到一个人结婚应是不难，实在不行，找一个人假结婚也成。

　　但黄映莲的条件是要令她满意，方妤初皱了皱眉，她存心想刁难周时桉，那他就算是找个天仙来，想来她是不会满意的。

　　方妤初视线落向周时桉，去看他的反应。

　　周时桉紧抿着薄唇，额前的碎发垂在眼前，眼底晦暗不明，右手大拇指尖紧紧掐在食指的关节处。

　　方妤初的记忆霎时倒回到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个满身带着松木清香的少年，蹲在她的面前，紧抿着薄唇，喂她喝了小半瓶水，又将剩下的水浇在她的手上，声音温柔地教她掐自己的手指以保持清醒。

　　模糊的视线里，他也是这样的神情，瘦削的下巴也是棱角分明的线条。

　　眼前这个挺直着脊背的身影和多年前毅然转身拼死保护她的少年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方妤初本来是打算等他们说完事情，自己再现身，解决自己的事情的。

　　但现在，她心念一动。

　　他需要一个人跟他结婚，正好她也需要。

　　以今日他给她的印象，还有昨日邹珊菡的描述来看，他倒是个不错的假结婚对象。

　　方妤初走出了掩住她身影的那根庭柱。

　　余光中突然多出了一个人，周时桉和黄映莲都注意到了，同时扭头看向她出现的方向。

　　见到是她，周时桉一愣，整个人身子都僵住了一瞬，又很快调整过来。

　　而黄映莲则是立马变了脸，扬起了笑脸，还起身迎她，“妤妤来啦。”

　　“嗯”，方妤初点了下头，向她问好，“黄姨。”

　　黄映莲亲热地牵起她的手，拉她在沙发坐下，倒是对周时桉视若无睹起来，仿佛忘了客厅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但方妤初并未忘记自己现在现身的初衷，她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周时桉。

　　像。

　　真是太像了。

　　周时桉和记忆中她模模糊糊的少年身影几乎可以重合。

　　周时桉整张脸其实和周锦舒看起来并不相似。

　　单独对比两人，并不会认错，也不会觉得特别像，至少方妤初并不认为，周时桉跟周锦舒很像。

　　周时桉比周锦舒可好看多了。

　　但若是拿两个人分别跟记忆里的身影比对，两个人都很像。

　　可能是因为两人细看起来五官好几处有相似之处的原因，也有当时视线本就模糊的原因。

　　甚至于，周时桉的气质跟记忆里的那个人如出一辙，周锦舒却在日渐相处暴露出的处事风格中与那人南辕北辙。

　　方妤初脑子里突然又闪出了邹珊菡的那句话，“你说要是周时桉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该多好”。

　　抬眸，男人的手还掐在指节处，清冷而克制。

　　若不是她当初反复确认过，她此刻也会觉得自己这几年是认错了人。

　　但不管怎么说，即使没认错，她也见不得和他如此相似之人被为难，被压弯脊背。

　　方妤初收回视线，本来只是打算打断方才他被咄咄相逼的场景，之后出了周家的门她再找他商议假结婚的事情的。

　　现在却是改了主意，她看向黄映莲，“黄姨，那我是你满意的儿媳妇吗？”

　　昨晚的事周锦舒并未跟黄映莲透露分毫，所以黄映莲只以为方妤初是像以往那般来探望自己。

　　她毫无防备，笑着轻轻地拍了拍握着的方妤初的手，“当然，我们妤妤善良体贴，大方得体，是黄姨最喜欢的姑娘了。”

　　“那就好”，方妤初点了点头。

　　又转头看向周时桉，一双明亮的杏眸里满是真诚，“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合作。”

　　“嗯？”周时桉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话来得突然，黄映莲也没理解到，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方妤初这次的到来好像与以往不太相同，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皱起了眉，一双眼锐利地锁定周时桉。

　　方才还压抑而克制的人脸上突然出现了呆滞的神情，有点反差萌。

　　方妤初没忍住笑了笑，笑意一起，整个人更加明媚了几分，丝毫没顾忌黄映莲在旁边，直截了当地道，“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将两家婚约的男主人换成你。”

　　其实她本来是打算客客气气地跟黄映莲解释的，但方才那一遭，让她对黄映莲的印象跌倒了谷底。

　　她现在并不在意黄映莲的看法和情绪。

　　甚至莫名地，她还生出了几分想帮他出气的想法。

　　她转头，看了黄映莲一眼，又冲着他眨了眨眼，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刚刚黄姨说过了，我是让她满意的儿媳妇儿，所以娶了我，你就可以拿到你妈妈留给你的钱了。”

　　见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震惊，却亮起了几分星星点点的光，如突然亮起的漫天星辰般。

　　璀璨而惊艳。

　　方妤初笑意更深，起身走近了他，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放心，我是跟你假结婚的，不会耽误你未来的幸福的。”

　　之后转身面对黄映莲，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又恢复了音量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的，我今日本来就是来退婚的。”

　　她没有看到，在听到她的上一句话时，才亮起的星光黯淡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掩下眼中的失落，又听到了她的后一句话。

　　周时桉的唇角微勾，整个人的冷冽都消融了不少。

　　“我愿意”，他道。

　　“嗯？”方妤初转头看向他。
　　她本以为婚姻大事他还需要再思考一下，毕竟她和他并不熟，正准备说让他慢慢想，然后告诉黄映莲她和周锦舒的婚约反正是解除定了的。

　　黄映莲已经搞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自己的板上钉钉的儿媳妇跑了。

　　不要自己的宝贝儿子了，还要跟自己最厌恶最讨厌的私生子结婚。

　　俩人还当着自己的面开始“苟合”。

　　黄映莲的脸黑了。
　　“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婚姻大事是你们两个小辈就能做主的吗！”

　　方妤初和周时桉两人瞥了她一眼，都没在意她的话，视线再次交汇在一起，注视着对方。

　　“我说，我愿意”，周时桉看着她，“我的所有资料都放在车上，随时都可以办理结婚手续。”

　　一双墨色的眸子清澈而深邃，像是能将人吸入眼底一般。

　　不过，他的眼里的确盛满了自己的身影。

　　“好”，方妤初轻点了点头，望着那双被自己身影占据着的眸子，莞尔。

　　“择日不如撞日。”

　　她的声音飘散在穿堂风中。

作者有话说

　　周时桉：惊喜来得太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