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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鸳鸯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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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锅端端正正摆在桌子正中央,红汤的一边对着高沛然,白汤的那一边对着陆祈年。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高沛然决定采用国人最常用的方法——请客吃饭,来表达自己对这位见面不到两小时的异父异母亲兄弟的铁血深情。
作为一个拥有很多朋友,常年和不同的人组局玩耍的富二代,高沛然自然在常年混迹饭局中养成了无辣不欢无酒不爽的习惯,这次拉着陆祈年出门吃饭时,他就做好了不醉不归的准备。
想法很美好,他甚至都想到两个人一起相互扶持着回家了,但这美好的想法被陆祈年一句“我不喝酒”扼杀在了摇篮里。
高沛然不喜欢强人所难,也没有逼别人喝酒的奇怪癖好,陆祈年都这么说了,自然只能作罢。心想着用饮料代替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和酒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但勉强能接受。
但这个想法很快也被抹杀了。陆祈年凭一己之力,把那个叫“火锅”的灵魂抹杀的一干二净,在被扼杀的想法上又补了一刀,怕它没死透。
如果说有什么比好兄弟突然来一句不喝酒更让人扫兴的,那么就是这位不喝酒的好兄弟在选锅底的时候补了一句“我不吃辣”。
高沛然无法想象陆祈年的娱乐活动有什么精彩之处,一个不喝酒也不吃辣的人生活里得缺少多少乐趣。
其他什么事都可以,唯独在吃火锅这件事上,高沛然无法做出任何妥协。让他吃一顿清汤锅,倒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来得痛快,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归西。
于是十分钟后,一个鸳鸯锅摆在了两人中间,两人和刚端上来的锅底一样平静。
陆祈年在圈子里摆混蛋做派摆惯了,平时就喜欢干些让别人难受的事。
比如当着陈子琛的面改掉他电脑里的某一行代码还不告诉他具体位置;再比如提前预测到司逸夫新故事的后续,在他要吓自己时说一个更吓人的走向,还不告诉他故事的结局。
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他可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简单点来说,就是纯犯贱。
陈子琛和司逸夫太了解他的德行,知道越抓狂陆祈年就越来劲,因此总是在他犯贱的时候装什么也没发生,久而久之就养成了陆祈年有事没事就喜欢贱一下的毛病。
陆祈年完全可以在出门前就说自己不喝酒不吃辣,但他没有,他选择在高沛然点菜时才说,小小贱一下,毕竟恶趣味不可辜负才是他的信条。
此刻气氛安静地有些压抑,陆祈年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毕竟对面坐着的不是和自己有着深厚友谊的陈子琛和司逸夫,而是刚见面一个下午的网友。
说句不好听的,本质上他和高沛然还是陌生人,这么捉弄他是不是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也太扫兴了吧,怎么能这样。
说到底,还是高沛然那看着就不太聪明的样子和现在略显委屈的表情唤起了陆祈年最后的良知,但不多。
而此时的高沛然低着头,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太不周到了,居然没有提前问陆祈年的忌口。
他一定觉得我太自私了吧。我真该死,他把我当好兄弟,我却连他的喜好都不知道。
辣锅总是比清汤锅滚得更快,高沛然这边的汤底止不住地冒泡,弹出的水花飞溅,在桌面上留下几处微小的油点,看得他开始无意识地吞咽。陆祈年那边的锅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两人盯着中间的锅看,谁也没有挑起话题的意思。
看着看着,高沛然看见陆祈年抬了抬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好厉害,警惕性真强,还知道观察陌生环境,连天花板这种陌生细节都不放过。果然刚才不说话是在思考吧,幸好我没有说话打断他的思维。
高沛然对陆祈年肃然起敬,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紧张兮兮地开口,“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了?这家店有问题?”
“你靠近点我告诉你。”陆祈年看着高沛然紧张兮兮像是在偷钱的表情忍俊不禁,做了个让他靠近的动作。
“什么?”高沛然微微向前倾身,仔细听陆祈年接下来的话。
陆祈年也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用一只手挡在嘴前,“好尴尬,头顶好像有乌鸦飞过去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这么一闹,气氛也有所缓和,陆祈年清了清嗓子,好歹停下了笑声,“你先吃吧,不用等我的。这锅怎么这么慢啊。”
高沛然的脸由于被戏弄而染上了些红晕,他略有些窘迫,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大大咧咧,“我吃你看着算怎么回事,那可不行,我得等着你咱俩一起。”
锅很争气,锅五分钟后也没有要开的迹象。
“要不...我先吃吧?”我怀疑这锅是不是被咱俩中间的气氛吓得不敢开啊,我不能再等了,我的魂快被勾跑了。
“快快快,感觉你那边的锅都快熬干了。”
清汤锅突然冒了个泡,随即咕嘟咕嘟滚开了。
“......”
“......”
两人终于松了口气,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锅上,相顾无言埋头吃饭,唯一的交流就是互相问要不要下肉。
气氛有所缓和,四周的空气也比刚才流畅得多。
几盘涮肉下肚,尤其是在几杯啤酒的加持下,高沛然率先开始滔滔不绝,和陆祈年聊起了家常。
陆祈年也从来不是扭扭捏捏不敢说话的性格,边吃边搭高沛然的话,两人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仿佛刚才冷场的并不是他们两个。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从对未来的规划聊到了宇宙的起源,最后毫无悬念地说起了自己的过往,话题停在了高中那段光一般明媚的日子上。
高沛然的双颊被酒精染上了绯红,修长的手指捏住易拉罐,眼神专注地听着陆祈年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平常却又真实的三年。
他说自己从来都不喜欢乖巧听话地守规矩,就喜欢不务正业把自己胡扯的东西写下来,每天一点正事不干就知道写那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用胡扯把别人骗进自己编造的世界,最后随随便便考了所野鸡大学,不过好在他从来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和做法。
从他口中,高沛然认识了纯良好学生陈子琛,并由衷佩服他立场坚定从未被陆祈年这样的学渣带坏,最终还是成为了标准的好学生。在只言片语中,又对这位学霸的唠叨有了深刻体会。
还有那个叫司逸夫的自闭理工男,塔防腐真的看见这位在外人面前从不多说一句话的透明人在好朋友面前手舞足蹈地讲述新的恐怖故事,因吓到了人而洋洋得意,因再一次没吓到陆祈年而垂头丧气。
听陆祈年说,他们四个从高中开始就形影不离,到今年,已经是第七年了。
高沛然的思维有些迟钝,仔细想了想,对着对面正夹着一片毛肚往锅里按的陆祈年发出询问。
“四个?”高沛然喝了一口手里的啤酒,“带上你,这不才,一、二、三,三个吗?”
然后他看见陆祈年夹毛肚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那片毛肚被他扔进蘸料碗里反复翻滚,最终也没有入口。
“还有一个,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很安静,总是对着我笑。”陆祈年放下筷子,隔着火锅冒出的热气和高沛然对视,“他上个月离世了。”
发明平地惊雷这个词的人一定是听过陆祈年说这句话才能用这么贴切的词来形容这句话带来的效果。
那句“离世了”以最轻的语调说出口,却炸散了高沛然眼中萦绕着的酒气,也炸开了两人建立起的愉悦轻松的氛围。
高沛然最不擅长说些肉麻话安慰别人,面对这种情况,他憋了半天也才憋出一句“抱歉”。
陆祈年端起手边的酸梅汤喝了一口,轻轻说了句“没事”,是正好能让对方听清的音量,给人一种小心翼翼怕吵到谁的感觉。
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陆祈年真的感觉没事。
从接起那通来自陌生人的来电开始,到现在面色平静地告诉别人他去世了这个事实。不管是隔着玻璃窗看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他时,还是一次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发现他确确实实已经不在自己身边了时。陆祈年都没有感受到自己有什么情绪波动。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痛哭流涕,只有平静,心如止水到宛如行尸走肉。
他还是那个能捉弄朋友,和朋友谈笑风生的陆祈年。但在陈子琛和司逸夫眼里,他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已经死了,仿佛货车侧翻时被压死的不是杨念,而是之前那个情感浓烈真实活着的陆祈年。
实在逼着他说一个感受的话,他也只能说不知道。
只知道看见一棵杨树都能莫名其妙开始发呆,只知道那片毛肚反复蘸了二十七次蘸料。
他始终坚信着“男人应该勇敢面对世界,逃避的都是懦夫”这一有些中二的信条,于是在任何事上都十分勇猛,主打硬刚。
但这一次他却好像在浓雾中迷失了很久,最终选择一个人前往千里之外的盛城,决定在没有杨念半分影子的地方度过余生。
大脑好像开启了自我防护系统,阻止他思考过多关于杨念的任何事,因此在提起杨念的时候,陆祈年说得最多的两句话,分别是“记不清了”和“我不知道”。
高沛然见陆祈年没有开启新话题的意思,便十分识趣地不再搭话。饭局已经进行到了尾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好友简单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