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妖精我怕谁》宇文花青

1、第 1 章

　　记事起，我就知道桃醉是这谷里最美的男人。他幻化时常常抖落我一身桃花瓣。娘说他的真身——那棵冠盖百米的老桃树已有五千年了。

　　我知道什么是男人，什么是女人，娘这样的是女人，桃醉哥哥是男人，而我只是一头小雌鹿。娘说我们都是妖，我们修炼是为了成仙。

　　每天清晨，我都会到那满是落花的溪边，看水里的倒影，娘说我很美，小白那头小公鹿也说我美，可我自已却不觉得。我认为桃醉哥哥（娘说应该叫爷爷，可我不）是美的，胡蝶姐姐也是美的，胡蝶不是蝴蝶而是只狐狸，她的皮毛是雪白色的，阳光下她的周身会有一圈耀眼的白晕，她常常骄傲地摆着她的尾巴，于是空中就留下一条美丽的弧线。

　　胡蝶白天不变身，用她的原话说她的真身是她的骄傲。晚上在月光下她一袭白衣，踏草而行，我觉得神仙不过如此吧。

　　我不爱修炼，我觉得追追蝴蝶，扑扑蜜蜂比吐纳更有趣。

　　娘说我们这个谷是神仙特设的，谷里的动物没有天敌，我们的任务就是修炼成仙，好上天供职。而且为了让我们用心修炼，每五百年，天庭设一劫，弄不好会被打回原形重新来过。

　　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爱修炼。白天有空我就到那棵桃树下，桃醉哥哥在的时候就往我身上撒花瓣，满天的花瓣雨中我跳着笑着，桃哥哥有时不在，我就收拾落英，铺个花床，枕着幽香入梦。

　　所以每一天我都是香的，晚上偶尔会到山涯上吸点月魄，参娃都会带给我一滴千年参露，参露是他爷爷酿的，他说他只给我。

　　在我二百岁生日那天，谷中所有的居民都送来礼物，桃哥哥送我一瓶桃花蕊露，说洒一滴在身上，会留香一个月，我高兴极了，娘便在我身上滴了一滴，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满室香气中听见一阵惊呼。

　　我睁开眼，哇！有什么东西变化了，想了半天才弄清楚自己已炼成人形。桃哥哥幻化了一面镜子递给我，镜中的人明眸皓齿，顾盼有情，及足的长发瀑布一样，肌肤胜雪，面颊似沾了两瓣桃花。

　　娘对桃哥鞠了一躬，桃哥哥说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娘很疑惑，说象我这样懒，千年也未必成功。

　　反正我成功了，这回我每天都会攀上桃枝，望得远一些，常常想谷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桃哥哥说红尘不适合我，我就想为什么尘是红色的，搞了一年才搞懂，红尘是指人的世界。

　　现在追赶蝴蝶不用那么费力了，我可以御风而行，意念间就做到了，有时我会隐身扯小白的尾巴，看着他乱跳抓狂的样子，我就笑，每当我笑，林中的鸟就跟着一起唱。

　　桃哥哥有时会教我御剑术，我弄得那把桃木剑满天乱飞。为了不让剑伤及无辜，桃哥哥左挡右挡，时常被我搞得很狼狈，他就说我很有天赋，还没有谁能弄乱他的一根发丝。

　　自从我变了形，胡蝶姐姐就不再找我玩了，有时会远远地看见她在桃哥哥那里，可我过去她就不见了，我就想自己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呢？我已经很久没往狐狸洞里灌水了，前几年灌水她也只是笑嗔了我几句。

　　这一日，谷里忽然来了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是小白先发现的，等我们颠儿颠儿地跑过去时，已围了一群人，最初我以为她也是妖，可参爷爷说她身上没有妖气，她是人。

　　我小心翼翼的，这是二百年来，我看到的第一个人，她赤着足，低着头蜷在那儿，衣衫一缕一缕的，臂上有条条伤痕，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谁一说话，她就一哆嗦，可怜的人，怎么这么胆小，是不是人都这样？

　　这时桃哥哥走了过来，径直抱起这个女人，走进他的屋子，看着他进了屋，我们都散了，桃哥哥的屋外设了结界，凭我的道行是进不去的。

　　“娘，有个女人闯进了谷，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只进来她一个人？”

　　“我们的谷入口被封了，人是进不来的。”娘说道。

　　“可她进来了，而且被桃哥哥救了去。”我仍好奇地问。

　　娘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第二天，我早早地跑去桃树那，仍不见桃哥哥的影子，我喊了几声，只落下几瓣桃花。

　　小白过来找我，说何首乌精今日出土。我俩跑到他旁边守着，一直到月影西移，最后一线月光透过树枝照在何首乌的叶子上，叶子抖了抖，整个何首乌跃出土来，不断旋转，月光柔和地包围着他，转眼间一个皮肤黑黑的少年出现在我们面前。

　　好一阵欢呼后，他突然说要看看我们的山谷到底是什么样了。我们飘了起来，看见小白急得直打转，我就扯起他的耳朵，一起升到空中。我也是头一次在夜空下看我们的家。薄雾如纱，若有若无，万物的灵光团团簇簇，桃哥哥的是纯正的紫色，参爷爷的是黄色，娘的是绿色。谷中成千上万棵玉兰姣姣地开着，也有无数丛夜来香幽幽绽放，空气中满是甜香，萤火虫儿星星点点，刹那间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星空……

　　几天后终于见到桃哥哥，落花里，那女子一身水粉舞着，桃花片片随她旋转，一时间满世界的粉，而桃哥哥横笛伫立，眼波随着身影而流动，舞罢一曲，女子娇喘吁吁，桃哥哥扯出一方丝巾，为她试汗，从未见过桃哥哥如此眼神，竟似满眼桃花！

　　我象往常一样一跃扑进桃哥哥怀里：“桃哥哥，教我御剑术。”

　　“鹿儿”，他轻轻扶正我：“来，见过青儿。”

　　青儿是那女子，及不上胡蝶姐姐美，却看着很舒服，她冲我微微一笑，樱唇轻启：“你是鹿儿，他常提起你的可爱。”

　　我掉头看桃哥哥，他依旧象从前那样笑着拍拍我的头，可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对了，是看我的眼神没变，可看青儿的眼神却让我极不舒服。

　　“鹿儿，你好美，做我的妹妹。”青儿轻轻牵起我的手。

　　“妹妹？我都二百岁了。”青儿显然吓了一跳，慌乱地看向桃哥哥。

　　“是鹿儿调皮，逗你呢。”青儿听了松了口气，桃哥哥递了个眼色给我，他竟未告诉她我们是妖吗？

　　同青儿他们东拉西扯了半天，回家的路上，念了个隐字诀，正飘得起劲，却咣撞上了什么东西，细看是小黑的结界被我撞破一个窟窿。

　　我揉着额头：“小黑，你想杀妖啊？”

　　“鹿儿，你娘都没撞破的结界怎么会被你给撞破？”

　　“是我的额头比较硬一点吧？”我自己也奇怪，我的道行应该不会高过娘吧？

　　辞了小黑，刚飞不远，又撞上个东西，这次却不是结界，而是一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一身黑衣，满头红发，浑身散发着桀骜和不羁。

　　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还是不认识：“你是新出生的妖吗？什么妖？红头发，你是狐狸精吗？”

　　男子上上下下打量我，眼里露出惊喜：“跟我走……”说着就上来欲抓我。

　　我闪身躲过，他似没想到，皱了一下眉，又奔我过来，我忙隐身躲在树上观察他，他稳了稳身形，冲我藏身的地方一笑，又飞了过来，我只得再躲，他倒是象有意的，等我藏好后，方不慌不忙地飞向我。直觉告诉我，这个人非常危险，而且不是我能对付得了的，想到这，便急速飞向桃哥哥处，也许只有他能救我。

　　我顾不上察看那个人所在，只心想着桃哥哥救命，待我再次撞上透明物体时，我知道我逃不掉了，想发个讯号给娘，刚一张嘴，就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那男子也显了形，乐不可支地看着我，就象蜘蛛看着撞到网上的猎物。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哈哈地笑得更大声，我只得闭上眼睛认了命。

　　随后觉得被他挟着飞行，风急速掠过耳边，想是飞的很快，我睁开眼，却什么也没看见，因为四周没有一丝光线。

　　“喂，要去哪儿？”原来自己已能发声。

　　“我们回家。”

　　“谁的家？”

　　“我们的家，以后你就是我的奴婢，供我开心。”

　　“什么是奴婢？”

　　回答我的是一声轻笑，看来我还真是能让他开心。

　　终于到了他的家，这时我能看见了，因为他的宫殿到处嵌着能发光的珠子，就象我们妖的内丹，光柔和而明亮。

　　“你甭打算逃跑，你也跑不掉。”他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被扯到一个门前，他把我扔了进去，然后门自动关上。

　　我细看，才知这是一间石屋，与他富丽的宫殿比，简直惨不忍睹。边张床都没有，于是我幻化出一张床，又让屋子开满鲜花，床上挂上了纱帐，跟家里一样，我把自己扔在床上，睡一觉先，烦人的事情明天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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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一觉醒来，仍没天亮，我用心考虑起自己的处境，打他我是打不过的，他要我做什么奴婢，我还要见桃哥哥呢，我才不做，对了，我得问问，如果奴婢是神仙的一种，我会考虑的，毕竟这也是我终究要做的工作，先做也一样，但不知他是什么样人，看样子这里才不是九宵呢，他也不会是玉帝，我应该想法逃掉才好。

　　这才看到屋子上部有一个小窗，我从小窗里钻了出来，其实我用钻墙术也行的，但我不喜欢墙壁的味道，什么“换影移形”的，我还没参透，娘都不会，我当然更不会。

　　待看清四周，我笑的心情都没有了，四处一片黑暗，我真没勇气把自己投进去，犹豫再三，决定先四处看看，也许能找个人问问路。

　　我隐了身进了宫殿，从长廊进去豁然开阔，是一个大厅，明亮极了，飘上二楼，四周一圈房间，我试着找他的住处，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毛骨悚然，我打了个寒战，但还是压抑不住好奇，走了过去，房门敞开着，下面我所看到的影像，简直让我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被生出来，如果不出生，就不会修成妖，不成妖也不会被他抓，不被他抓也不会看到这些。

　　胃一阵翻腾，却没想到真的吐了出来，正在我晕天晕地，吐的不亦乐乎，忽然被人拎了起来，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是他，因为这屋子里只有他是能动的，他用手撑开我的眼睛，让我看，一睁开眼又一阵翻腾，结果吐在了他的衣服上，于是我就一下子被摔在了地上。

　　我瞪着他，他只是一扬手，便换了另一套衣服。

　　“你们都进来。”随着他的话音，进来一男一女，向他跪了下去，他只冷冷地说了句：“知道怎么做吧？”我以为让他俩抓我，却只见两个人抽出兵刃，手起刀落，两条左臂离开了他们的身体。然后捂住伤口低着头大概是等待发落，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我觉得自己快晕了。

　　就在要晕未晕之时，我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的体温，我的心却象掉进了冰窖。

　　这个男人一定就是娘常说的魔吧，我闭着眼睛，天灵穴涌入一股真气，很温暖，但我仍是抗拒，最后那股真气放弃。

　　“哼，我的地方不需要这些东西。”他突然发了怒，我睁开眼睛才知道他是指我的房间，结果一眨眼间，屋子又变得光秃秃了，他放下我，气哼哼地走了，这次倒是没关门。我知道他根本不屑设防。这次我却毫不犹豫地冲出屋子，一头扎进黑暗。在这里我没有方向感，无边的黑暗仿佛要吞了我，支撑我的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离那个鬼屋子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