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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三秋 我们去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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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着杂事的瑛落了些公事,星河灿烂,瑛持着烛火,昏黄的墙上映着名册:
钱塘江北岸——李婆(泛着金色的流火)
瑛收起烛灯,穿堂而过。
李婆是瑛和粲原住地方邻近的一家馄饨摊,年近知天命,却天生失明,一家人零零散散,只留下一个小孙子,以卖馄饨维持生计。
粲虽然是掌灯人,但总爱吃些人间美食,还不忘拉上瑛,这一来二去的,十年来没少受李婆照顾。
亥时,李婆收摊回家准备入睡了,一如既往,在案前的神像前拜了拜,“请神在我离开前让我看看这世间吧。”
李婆腿脚不利索地拉着小孙子解衣上床,灯豆明亮,瑛无声息地迈入屋里,衣袖一挥,小孙子昏睡过去。
瑛看着动作有些缓慢的李婆,屋里的灯光很暗,但给她的影子清楚地映了在幔布上。
但那也没错,她是个瞎子,从来不知道屋里是明是暗,从一开始,她的烛光,只是为了融进万家灯火。
“李婆。”
李婆识得瑛的声音,“早知你走路无声,如今也又是吓了一跳。你不是搬走了?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我来讨碗馄饨。”
“哎呀呀,你看我这老糊涂的,竟忘了你和粲爱晚上讨吃的。”李婆觉着小孙子睡着了,展了展被褥,转到厨房准备了碗馄饨。
瑛在屋里转着,那最显眼的角落,是一座神像。
“馄饨来了,快趁热吃,看看味道变了没?”
李婆脸上有了些沟壑,笑起来仍是和睦慈祥。
“嗯。”瑛接过馄饨,顺手放在了木桌上。
李婆从桌下抽了张木凳坐下,就听见瑛开口了。
“李婆,你想拥有一双眼睛吗?”
李婆怔住了,笑容有些凝固。
“都瞎了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期待了。”
“那这神像。”瑛回头看着那挂在墙上早已泛黄的神像,面目都有些模糊了,神案上几个水果规规矩矩的摆着。
她缓了会儿:“孩子啊,这世上瞎子多了,没有不想再看看自己过去生活的地方的,但瞎子也在活着,活着就要认清现实,知道自己是看不到的。”
李婆有些局促,粗糙的手相互摩挲着,她有点情绪激动。
但是瑛在等着她,没再问她,沉默的等着她回答。
李婆抹了眼角纵横的泪:“瞎子好啊,瞎子看不到人世纷扰,看不到世态炎凉。只是这最后一眼......”
“哎,年纪大了,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她感觉自己哭的有点狼狈,想要转头用手抹去脸上的泪。
“李婆,吾与你烛火、明眸、和见我一面的初醒。”
瑛语气舒缓,字字有声。
他持起烛灯,上面的金纹字流火,涌入李婆眼中。
李婆渐渐觉得世界清晰,面前是颜丹鬓绿、神玉为骨的少年郎,烨然若神。
在那一刻,李婆眼中的泪再次涌出,但她笑了,因为她看见了真正的神。
“珍重,阿婆。”
次日,李婆乍醒,昨夜的事情什么也记不得,看着陌生而又熟悉的这里,热泪涌出:“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
李婆忘了穿鞋,跑到铜像前,抚摸着双眸。
镜子里,她身后的桌上,映着一碗馄饨......
李婆家到屋顶上,瑛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昨夜亥时至鸡鸣时分,听着今日阵阵的欢喜。
屋里,李婆盯着那碗馄饨,目光呆呆的。
“什么时候做的?”
她头痛起来,有些眩晕。
这时口中唤出一句:“阿瑛?”
不知为何,不知契机,便脱口说出。
檐上,瑛在晨风中起身,衣摆飘起,
“我走了,阿婆。”
那日,江畔一连几日的烟雨骤停,天光乍泄,晴空数里无云,日光和煦,满照钱塘。
这巷中人皆知李婆好了眼,天也放晴,双福降世,皆大欢喜。
瑛在街头巷口走着,一家铺子前挤满了人。
那伙计叫嚷着:“金玉铺今日出了头等物件,走过的都来看一看啊!”
瑛朝那店里瞅了一眼,门里门外都是人,他觉得无趣,便挽袖离开。
路过附近的茶馆就又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金玉铺今日出了一个宝贝。”
“什么宝贝?”
“这就有所不知了吧,是个玉铃。”
“玉铃为何物?”
“铃为玉制,机关甚巧,配于腰上,走路清脆。”
“还有这等物什?”
“这还有更妙的。”那人故作玄虚,“那玉铃镂空雕花,可中还有两数玉珠,甚是巧妙。”
“岂不是空里雕珠?”
“正是。”
瑛停住,又转至那铺子门前。
一身白绸的公子头戴斗笠,飘然若此。
瑛进入门店,小二见这人虽黛蓝外袍,但这俊秀气不掩,讪讪前去迎客。
“这位公子可要看玉铃?”
“嗯。”
“请随我这边来。”
小二请他拨帘入于屋内,那屋内十几张木椅,大多也有人坐了。
瑛选了后面一排。
“公子,一会儿您就出价,合适了就可得手,只是这一件,许是难得些。”
瑛端正坐着,那白衣少年落座邻位。
“朔公子许久不见。”
瑛转头,见斗笠下的人一抹浅笑。
“一日未见,不称许久。”瑛漠着表情。
谢泠又道:“一日如见,如隔三秋。”
“公子好雅兴,这春煦普光照,却比得金三秋。”
谢泠有点苦涩:“是啊,心三秋。”
顷刻,一伙计手持木匣,放置红绸布上。
“各位,玉铃就在这木匣子里,想必我也不用介绍了,出价吧。”
那伙计就示意让小二记录。
“二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谢泠答道。
“你想要?”瑛问着。
“不然何至于此?”谢泠拨开斗笠说,“公子不也是?”
“正是。”
“五百两银子。”瑛淡淡答道。
这凑热闹的和不凑热闹的都转了过来,齐齐望着最后一排的那位:目色凌然。
“六百两银子。”谢泠又道,
其他竞价者见囊中羞涩不再吱声,一齐看着两位公子哥竞价,衣着一明一暗,似神仙打架。
“朔公子竟有这般爱好,不惜重金。”谢泠道。
“谢公子可否割爱?”
“这玉铃数月前就开始谋人掩目了,今日若割爱,许是不行。”
瑛又道:“一千两银子。”
“谢公子若是不肯,朔某便竞上一竞了。”瑛点头示意。
谢泠有些为难,本是买来这玉铃赠予瑛的,君子配美玉甚好,可不巧竟在这里遇上了瑛,竞也不是,不竞也不是。
“二百两黄金。”谢泠又道。
那小二听花了眼,记账的手都打颤。
瑛道:“谢府很是丰足,朔某刮目相看。”
“过奖了。”谢泠忽然觉得应就此收手了,既然收礼的对象与自己竞价,实在荒唐。
众人皆以为这白衣少年会就此拿下这玉铃,可不知这斗笠下是哪位。
“五百两黄金”。瑛复言。
谢泠怔住了,心情有点凝滞,说:“公子可是要将它赠予珍重之人?”谢泠眼神有些暗淡。
“不是。”
谢泠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轻点了下头。
谢泠不再吱声,这玉铃顺理成章的落到了瑛手里。
大家伙都散的差不多了,至门店,春风忽作,仍有些微凉,将谢泠的斗笠吹起,众人围在两侧,八卦着两位竞价的公子。
谢泠唇红鬓绿,两侧发缕吹,纱落了一半。
瑛顺势拉住了斗笠,道:“谢公子,这里鱼龙混杂,小心为妙。”
谢泠盯着那白皙的少年人,鼻梁挺直,目色烨然。
那一刻,这世间已有个名属谢泠的心脏忘跳了一刹。
“这是谢家小公子!”
“看样子是有些相像。”
“这谢府如此阔绰?”
“可不是,刚才出了二百两黄金!”
......
百姓嚷着。
谢泠慌乱地掩住斗笠。
“谢公子!”
这时“满楼红袖招”,无论是小姐还是那些妇女一起拥过来。
这谢泠几日未出门了,十里便又空了巷。
瑛拉着谢泠,刚入手的玉铃在瑛的手里清脆作响,一路上红袖招。
至谢府门前,瑛看了眼身后那疯狂的小姐,“我看,那些小姐才是心三秋。”
瑛看着有些喘息的谢泠,轻笑了下。
谢泠顿了顿,在等到红色上脸前,先道了句:
“今日不便登门拜访,改日再还这人情吧。”
谢泠匆忙入府门后,将自己藏在门里,他盯着衣袖足有一刻钟。
昨夜,谢泠熄灯入睡,想着今日在茶田的瑛,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少年。
他有点睡不着。
“可能就是像祖父说的,我心里住了一个人了吧。”
谢泠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有点痒也有点疼,隐忍的痛在那深处一点点的渗透过来。
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最后干脆一身素衣坐在窗前,盯着远处露出的一点白杏花发呆。
“真是有点可笑,我是男子,他亦是男子......”
他伸手扯过一点柳枝,上面的细叶被他一点点揉掉。
他忽的想起了二哥,脸一下子红了。
“怎么可能呢。”他用手扇着风,想让自己冷静些。
“这不可能,我怎么会和二哥那样喜欢男人呢,不可能......”
就这样他在外边自言自语,吹了一晚上的风。
第二天清早就听见下人们在讨论玉铃的事,顺手就拉着卫云出门了。
“你干嘛,我还没睡醒呢主子。”卫云眯着眼跟着他家主子。
“我们去买一颗心,装了三秋的心。”